在我們家鄉,評價那些心地善良的人就說他是大好人。升子是洪哥的智囊,這些年來,洪哥的每項重大決策,都離不開升子的決策和參與,但是升子絕對是一個大好人,他不會刻意害人。
那一年,在我依然無奈地等待著報社應聘的訊息時,升子勸我在洪哥的公司裡一直幹下去,他說洪哥不會虧待公司裡的每一個人,尤其是像我這樣的人才。可是,我沒有答應升子。那時候的我虛榮心特別強,總在幻想著自己能夠飛得更高更遠,小馬初行嫌路窄,大鵬展翅恨天低,總幻想著自己能夠幹一番偉大的事業,自己無所不能。一個小縣城,又怎麼能容納下一個極度膨脹的我?現在,經歷了這麼多年的坎坷和磨難,我覺得能夠平平安安地活著,就是最大的幸福。什麼寶馬別墅,什麼美豔如花,什麼萬貫家產,什麼功名利祿,「浮雲,一切都是浮雲」。
那時候的德子是我的好朋友,七子也是我的好朋友,而我和洪哥只見過幾面,不苟言笑的黑社會老大洪哥神秘莫測,誰也不知道他每天都幹些什麼。我從德子和七子口中瞭解到了這個黑社會團伙的工作內容後,更堅定了離開的想法。這些年來,我一直牢記著父親的話:「能給人說出口的事情再做,不能說不口的事情就不要做。」而這個黑社會集團的很多事情就無法說出口,他們每一樁生意的背後都貫穿著權錢交易。
我還是喜歡做記者,揹著行囊,風風火火地奔走在最需要的地方;喬裝打扮,與最險惡的團伙鬥智鬥勇。
第六節:升子死裡逃生(2)
升子他們都不知道我是記者,他們依然相信我是一個寫書的,一個落魄文人,和老戲中上演的那些寄居古廟裡夜半苦讀的窮書生毫無二致。
德子在三角眼家門口守候了三個晚上,終於砍掉了三角眼的兩根手指。據說,那天晚上,三角眼剛剛喝酒回來,走到家門口,就被德子一帆布帶擊打在後腦勺上,然後抓住三角眼的手,攤放在門口的石墩上,從腰間抽出利斧,砍掉了三角眼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三角眼是用這兩根手指對著洪哥指指戳戳的。
德子想著沒有人知道,他事先經過了周密的策劃,可是百密一疏,他將帆布帶遺忘在了三角眼家。那時候的人們都喜歡系一條帆布帶,帆布帶的前方是鐵鏟子,提在手中沉甸甸的,而帆布帶子上則會用鋼筆寫上自己的名字,描得粗粗的。那時候的很多人都是這樣做,如果有人偷了你的帆布帶,就能按圖索驥。
沒想到,德子丟失了帆布帶,讓別人按圖索驥,找到了他。
德子拿著三角眼的兩根手指回到村莊裡,把手指丟給狗吃了後,才想起帆布帶弄丟了。他想不起來丟在了哪裡,想當然地以為丟在了路上,就沒有在意。
德子就是張飛,性情如火,髭鬚如針,他也像張飛一樣偶爾會用計,可是在用計的過程中總是會露出破綻。
三角眼撿到德子的帆布帶,果然順藤摸瓜,找到了德子。然而,那時候德子已經躲到了平原上。三角眼的幾名手下也在洪哥家埋伏了三個寒冷的夜晚,終於等到升子回來了。
升子剛剛來到洪哥家門口,還沒有掏出鑰匙,身後撲上來幾個人,用麻袋矇住了升子的頭,然後用繩索捆綁著,拖上了一輛停在遠處的手扶拖拉機。
升子遭遇了平生第一次殘酷折磨。
手扶拖拉機一路顛簸著,拉著升子在秦嶺山中的盤山公路上行走,裝在麻袋裡的升子渾身像散了架一樣,車廂堅硬的鐵板硌著他的瘦骨嶙峋,那種鈍痛瀰漫了他的全身。這是一條古道,一直都沒有鋪設柏油,現在已經荒廢了,古道上到處是凸起的石頭,拖拉機每走一步都要顛個不停。幾千年前,韓信領著漢軍從這裡進入關中,開始了四年的楚漢相爭;張騫出使西域,孤身一人沿著這條路回到了長安;諸葛亮帶著蜀軍一次次沿著這條古道北伐,又一次次悵然而歸;韓愈直言犯上遭到貶官,也是在這條道路上詠歎「雲橫秦嶺家何在,雪擁藍關馬不前」;幾百年前,李自成的十八騎兵敗中原,沿著這條道路倉皇逃進山中;幾十年前,紅四方面軍去往陝北,也曾穿過了這條道路;而今天,這條即將荒蕪了的路面上,載著升子的拖拉機也走來了。
第六節:升子死裡逃生(3)
天快亮的時候,手扶拖拉機停了下來,升子被從麻袋裡倒出來,他看看四周,只能看到黑魆魆的山峰,聽到吹過耳邊的呼呼風聲,不知道這是哪裡。
三角眼沒有來,他可能正在家裡養傷。來的是四個人,一個頭顱很大的人好像是首領,另外的三個人對他畢恭畢敬。
升子的手腳都被繩子捆紮住了,他們逼問他德子的下落。升子說他不知道。
大頭陰險地笑著說:「你知道。」
升子說:「我不知道。」
大頭說:「你一會就知道了。」
三個東關幫解開了捆綁升子的繩子,升子還沒有來得及活動麻木了的四肢,他們又按住了升子,將升子的衣服扒光了。骨瘦如柴的升子哪裡是這三個如狼似虎的流氓的對手。他們將升子捆綁在一棵樹上,然後在距離幾十米外的一處山崖下烤火取暖。
這是西北的冬天,剛剛下過了一場大雪。這是冬天的午夜,滴水成冰,房簷前的融雪出現了「滴溜」。白天天氣暖和,屋頂上的積雪消融了,順著屋瓦流下來。夜晚天氣轉冷,又將融雪凍住了,就在屋簷前形成了「滴溜」。赤身裸體的升子凍得渾身發青,他的牙齒答答打戰,連血液也凝固了。
每隔一個小時,大頭就派一個人過來,問升子是否想起來德子的下落。
德子顫抖著聲音說:「不知道。」
問話的人不再多問,他一路小跑著回到火堆邊,邊跑邊搓著雙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