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2 借東風家奴攀高枝,做針線素兒憂前程

十八釵 暮蘭舟 第1頁,共2頁

待顏二郎勸解的聲音漸漸消失在窗外,顏睡蓮估摸著那手爐應該安全了,果然,過了半刻鐘,劉媽媽捧著手爐挑起門簾子進來了。

她穿著靛青色短襖,青灰色馬面裙,外罩秋香色比甲,油光水滑的圓髻上斜插一柄青白玉鑲米珠的插梳。

「九小姐,這是姚家二少爺託奴婢捎上來的,說許三爺的頸傷看來不礙事,請您放心。」

睡蓮接過鎏銀百花掐絲琺琅手爐細看,除了爐身邊緣的鎏銀處有些挫痕外,其他部分完好無損,頓時鬆了口氣。

劉媽媽瞧她心情尚可,便瞅著她的臉色,陪著小心笑道:「小姐午覺醒了,奴婢那個不懂事的女兒還不過來伺候,真真的該打,奴婢這就教訓她去。」

手爐比方才暖和了許多,定是剛剛換了新炭的,伺候顏家好幾代人的家生僕就是不一樣。

既如此,給個臺階下就是了。

睡蓮笑了笑,「採菱有些暈船,我讓她歇著,橫豎我在這船艙只是看看書,也不需她伺候。」

「這如何使得,小姐寬厚,是我們這些下人的福氣,我們更要盡心伺候才是。」劉媽媽拿著青花冰紋茶壺泡了一壺祁門紅茶,兌了兩大勺枇杷蜂蜜進去,最後用厚實的夾棉茶套保暖,擱在柳木方桌上,有些歉意道:「這船上沒法子弄新鮮的牛乳,委屈小姐了。」

伺候了這些年,劉媽媽知道九小姐午睡醒來後習慣喝上一壺兌了蜂蜜和牛乳的怪味紅茶。

「這樣就算很好了,船上一切從簡,何況我們是客人,更要低調小心才是,別惹得主人家厭煩。」睡蓮輕抿一口紅茶,醇厚的茶香帶著蜂蜜的甜香從舌尖一直傳到胃部,整個身子頓時舒暢起來。

劉媽媽垂首斂目,回道:「小姐放心,奴婢省得,這就把話傳給下人們去。」

顏睡蓮回京,隨行的除了劉媽媽一家四口,四個小廝,還有從小伺候她的硃砂、石綠兩個丫鬟。

劉媽媽挑起簾子出門,腳邁出半步又瑟縮回來,躊躇著問道:「王家表小姐那邊伺候的人要不要……?」

「不用,素兒表姐是個明理的,她對家僕的叮囑不會比我少。」睡蓮擺擺手道:「你們只管少說多聽,手腳勤快,船上若是有要搭把手的地方,你們能做的,就幫忙去做,辛苦這一月,等平安到了燕京,祖母定有重賞。」

「是。」劉媽媽似乎無意的提道:「昨日晚上在重慶瓷器口碼頭停船歇息,表小姐身邊的崔媽媽找奴婢閒話,問了些咱們顏府的事情,奴婢推笑說,奴婢一家只在成都祖宅看守房屋和祖陵,燕京顏府的事情一概不知。末了,崔媽媽還硬要送奴婢一支八分重的金耳挖簪,老奴那裡能要她的東西?連連的推謝了。」

——潛臺詞,不是我想多嘴管表小姐家的閒事,只是這崔媽媽不靠譜,我怕她惹事,牽連到我們顏家。

難怪劉媽媽要問剛才那番話,原來還有這麼一齣。這崔媽媽行事有些孟浪了,她想要了解即將要常住的顏府是沒錯,可是不能用這種直白的方式去問人家的家僕,甚至還用耳挖簪這種小玩意引誘。

睡蓮抿著茶水,緩緩道:「崔媽媽若是再提起,你把話繞開便是。表姐若有事要問,她自會來找我。」

「是。」劉媽媽應聲退下了。

睡蓮一邊品著下午茶,一邊想著待會怎麼和表姐王素兒閒聊時暗示崔媽媽有這麼一齣,需要她敲打敲打呢,話有百種說法,那一句最委婉最能達到目的,表姐這個人向來多心,別弄誤會了……。

官船底層僕人房間。

劉媽媽傳了睡蓮的話,最後來到和女兒同住的艙間,採菱正倚在床頭嗑瓜子,見母親回來,連忙拖著鞋,雙手捧著雕紅漆海棠花六格食盒遞過去,「娘,有你最喜歡的醃楊梅,還有——。」

啪!

沒等女兒說完,劉媽媽奪過食盒狠狠的跺在桌上,氣急之下,脫口而出的是蜀地方言:「砍腦殼地瓜娃子(你這個傻子)!樓上扯拐都不曉得(樓上出了差錯都不知道)!」

採菱一撇嘴,「咋子嘛(怎麼了)!歪(兇)成這樣!」

「說過多少次了,出了門就要講官話,別叫人恥笑,說咱們不懂規矩。」劉媽媽簡單把方才手爐風波說了,最後道:「雖說是小姐讓你歇息的,可是主子越是寬厚,做奴才的越是要守著自己的本分。硃砂石綠在船艙裡趕針線活,她身邊只有你一個丫鬟伺候,你稍歇一會就要上去,怎麼能小姐午睡起來了還不過去伺候?」

劉媽媽掃了一眼女兒的打扮,心頭怒火又起,她一把女兒拉到銅鏡前訓斥:「你自己瞧瞧,這是個當丫鬟的模樣嗎?!還有,七姑太太沒了,咱們顏府還沒有出孝期呢,怎麼能穿戴的這麼鮮豔!」

鏡中的女孩眉眼齊整,隱隱有一股美人胚子的氣象。頭頂的長髮梳了辮子挽成鬟,用紅綢帶紮在頭頂成髽髻,髽髻上插著一支赤金點翠菱花,耳戴一對金掐絲六角燈籠墜子,上身松江白綾短襖,下著粉綾百褶裙,

這模樣打扮,那裡是個丫鬟,分明是誰家嬌養的小姐。

「娘,你說的厲害我都知道,我只是在船艙裡偷偷的穿戴,待出了艙,就把衣服換回去了。」採菱蹭地站起,搖晃著母親的胳膊開始撒嬌:「到了京城,我就沒有機會這麼打扮了。」

在成都時,劉媽媽一家相當於半個主子,劉媽媽的丈夫劉德和長子劉柱管著顏家在成都的兩間綢緞鋪,二兒子劉正跟著父親學做生意;小兒子劉直在學堂讀書;女兒採菱則是從小當小姐養的,身邊還有兩個小丫鬟伺候。

可到了京城,全家免不了要低調過活,除非找機會求恩典脫了奴籍,採菱確實沒有機會穿戴那些衣服首飾了。

劉媽媽心中不忍,女兒正是花一樣的年齡和人才呢,就這樣可惜了……。

「別看你現在沒有丫鬟伺候,不能隨意穿衣服戴首飾,還要看人眼色伺候人。只要我們去了燕京,就有機會脫奴籍,家裡賺的錢可以光明正大裝進自己口袋;你弟弟有資格考科舉;你可以嫁給好人家……。」

她一邊安慰女兒,一邊幫女兒拆了精緻的髽髻,綰了個侍女最常見丫髻,只用絲帶扎束,耳朵上的金掐絲六角燈籠墜子換成了簡單的翠玉環,還去衣箱裡找了青絹夾襖、豆青棉布馬面裙、圓領青綠色鑲銀質樹葉扣比甲給女兒換上。

「好了好了,我知道啦,我會伺候好九小姐,等她在顏府站穩了腳跟,我就求她放我們脫奴籍。」採菱換好了衣服,怎麼瞧著鏡子裡的自己都不順眼,終究還是不甘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