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送程儀顏寧宵留情,爭權勢家僕窩裡鬥

十八釵 暮蘭舟 第1頁,共2頁

離顏家老宅約二里遠的學道街小衚衕裡,有一個不起眼的宅院。院子大門上的銅環本來是生了銅綠的,可是最近前來拜訪的人如過江之鯽,生生將銅環磨得錚亮!

誰要這座宅院的主人是秋闈的解元呢,自秋闈發榜以後,送禮的、串門的、拉親戚的、說親的、同窗拜訪的等等幾乎要踏平門檻。

顏寧宵家裡原來只有一個老傭人幫襯,寡母榮氏待客累病了,顏寧宵就沒有和四川學政推舉的蜀中才子們一起坐船赴京去國子監讀書,而是閉門謝客照顧母親,直到榮氏康復。

因此顏氏族人皆誇顏寧宵孝順,堪稱子弟們的典範。

此刻榮氏坐在陳舊得看不清材質的羅漢塌上納鞋底,她穿著豎領青緞對襟大襖,腰際以下蓋著一床毛毯,因不用見客,也不戴首飾,梳著圓髻,戴著鴉青色抹額。

顏寧宵剛從外做客回來,換下石青色寶相花圓領袍,穿上家常半舊青布棉袍,丫鬟翠兒遞上醒酒湯,這丫鬟不過十一二歲,頭上扎著紅頭繩,身穿大紅棉襖,外罩靛青色比甲,下著楊柳青馬面裙,模樣身子還沒長開,低眉順眼很老實的樣子。

顏寧宵擺手推開:「今天只喝了二杯淡酒,泡一壺竹葉茶來吧。」

「哎。」翠兒忙不迭的去泡茶,器皿碰撞之聲隔著厚厚的門簾都不絕於耳,一聽就知是個新手。

「新買的丫頭行事說話還不太有章法,調/教幾年就好了。」榮氏笑道,手裡飛針走線的一直沒停過。

顏寧宵眉毛微蹙,「我去京城讀書,不能時時照顧您,買兩個丫頭就是為了讓您過得舒服些,您別心慈捨不得使喚。」

「我省的。」榮氏頭也不抬的納著鞋底。

「娘,今天天色不好,做活傷眼睛,別忙了,好好歇著。」顏寧宵硬扯過榮氏手裡納了一半的鞋底,「兒子是去國子監讀書,那國子監衣食住處都是管著的,每月還發銀子。再說了,行李裡面已經有十來雙新鞋,夠穿了。」

榮氏病好之後,顏寧宵定下赴京的行程,入冬以來天氣較暖,坐快船日夜兼程,應該能趕在江水結冰前到都城南京國子監。

榮氏奪過鞋底,嗔怪道:「你瞧仔細了,這那裡是給你做的?」

小小巧巧的鞋底,密密實實的縫線。

「這是——?」顏寧宵不解。

榮氏粗糙的拇指磨蹭著厚實的麻布粘的鞋底,「這是給族裡九小姐做的新鞋,預備著過年時送過去當年禮。」

「哦,原來是給睡蓮妹妹的。」顏寧宵訕訕的縮回手。

榮氏若有所思,緩緩道:「可不是,她七嬸孃還在成都的時候,跟我說起過這九小姐是個好動的,長得又快,費鞋的狠,每年都要扔二十多雙鞋子出去。」

末了,榮氏頓了頓,似乎不經意的說:「阿彌陀佛,幸虧她生在富貴人家,若是小門小戶的,單是穿鞋這一項就供不起。」

被別人惦記著,二里之外的顏睡蓮打了個噴嚏,為了鍛鍊身體,平日裡蹴鞠、騎馬、射箭、散步、踢毽子輪著來,古代的鞋子比不得後世結實,對她而言是易耗品,偏手腳長得又快,一雙鞋子穿了三月就小了。

顏寧宵沒有接著母親的話茬,只是愣愣的看著納了一半的鞋底。

榮氏心裡莫名一痛,指著堆滿了牆角上各色禮品,扯開了話題:「這都是族人送的程儀,那些貴重的大毛衣服、緙絲衣料、蜀錦雲錦我都堅持退回去不收,留下的都是不值多少錢的尋常物事,你看看禮單,有沒有要帶到京城裡的。」

自打他中瞭解元,家裡人情往來就多了,寡母照看不過來,顏寧宵幫著打點,這才發現人情來往比讀書還要傷腦筋。

既然是禮尚往來,有來就要有往,否則欠下人情,以後會是大麻煩。所以那些貴重的禮物是不敢收的——家裡根本無力還同等價值的禮品,免不了要費盡口舌推辭一番,勞心勞力。

最後一張禮單是顏睡蓮宅子裡送的程儀,四季衣裳各一套、官窯瓷硯一方、羊毛襪十雙。

衣裳和羊毛襪都是惠而不貴,再實用不過的物事,而瓷硯不耐研磨,早已被端硯這樣的石制硯臺取代,是純粹把玩觀賞時的小玩意,所以在禮單裡顯得突兀了。

榮氏見兒子瞅著禮單似有不解之意,就掀開膝蓋上的毛毯,穿上棉鞋,從禮物堆裡把顏宅送的程儀一一挑出來放在羅漢塌上。

「來送禮的是九小姐的奶孃周媽媽,說南京不比成都暖和,冬天羊毛襪子是不可缺的。」榮氏指著十雙羊毛襪子說:「你都帶到國子監去,冷了就穿,若腳上生了凍瘡,麻癢難當,會擾你讀書的。」

顏寧宵哦了一聲,問道:「以前都是劉媽媽或者七嬸孃身邊的張嬤嬤送禮,如今怎麼換成了周媽媽?」

「聽說是在鄉下養病的,如今身體好了,還是要回來幫襯九小姐的罷。」榮氏回憶起周媽媽那張皮笑肉不笑的臉,又加上一句:

「這周媽媽不是個好相與的,我給了二錢銀子的荷包打賞,她居然當場就籠在袖子裡掂量,似乎覺得賞錢薄了些,走的時候不太高興,全然沒有大戶人家的做派。」

顏寧宵聽了,思緒片刻,安慰母親道:「七嬸孃去了京城,有些不安分的下人見睡蓮妹妹年紀小,治家不像以前那麼嚴,行事狂妄無禮也是有的。母親莫要為這些人生氣,一來生氣傷身、二來也損了您和七嬸孃的情分。」

榮氏面上淡淡的,「莫要小瞧你孃的氣度,這幾年我們孤兒寡母相依為命,見慣了人情冷暖,那裡會為不相干的人生些閒氣?九小姐和七嫂子對我們的情分都是一個樣,以前沒有因為我們家貧寒而看低了我們。如今也沒有因為你高中解元而高看我們。這樣才是值得用心交往的人家,你以後——。」

顏寧宵笑著接過母親的話,說道:「我以後交結師友,這種無論貧賤富貴都安之若素的人才值得深交——娘,您已經說過很多次,兒子早就記住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