機要員當然也注意到了一號樓突然摔倒的犯人。他並不認識張海峰,甚至也從來沒有見過。他看到一號樓有人突然摔倒之後,才注意到了這個陌生的犯人。
摔倒並沒有什麼奇怪的,這裡每天都有人會摔倒。
不過,這次機要員覺得和以前不一樣,一號樓摔倒的男人站起來的時候,頭左右搖動了幾下,儘管只是幾秒鐘的光景,機要員還是記住了。左右左左右右左,這是搖頭的順序。
當機要員把左右左左右右左在心裡唸了幾遍後,他的職業特點突然給了他一個提示——摩斯密碼?這種電碼是以長短間隔為訊號的一種情報語言,比電報電碼更加簡單,也更為複雜,比如遠距離的通過燈光閃爍的長短來打訊號。
這種密碼在整個二次大戰的情報通訊中一直髮揮著重要的作用,特別適用於短句的通訊傳達。
這七次搖頭,是用左右來代表長短嗎?那麼左右左左右右左的順序,有幾十種意義的組合,每個國家還都有每個國家的說法。機要員掌握的就有國際標準、歐洲、美國、蘇聯四大類十餘種摩斯密碼的規則,這更讓左右左左右右左的意義增加到了上百種。
機要員是經歷過極其嚴格的解碼訓練,他已經有一種習慣,把任何類似於電碼的訊號記憶下來。自然,a所作的搖頭也引起了機要員的注意。
機要員能夠判斷的是,要麼是這個人只是無意之中這樣做的,要麼是有意的,如果是有意的,那麼這個人很可能是要傳達什麼資訊給他。但是機要員又想到,這個人怎麼知道二號樓的這群人裡面有我這樣一個精通解碼的人?難道是重山市黨組織派來營救我的?
現在,沒有辦法來證實這一切,只有下午或者第二天放風的時候,再次注意一下這個人,如果這個人又左右搖頭,那就有意思了。
多虧了機要員的謹慎和機智,才讓a的有機會和機要員進行初步的聯絡。
a的急中生智絕對不是盲目的亂想,而是對機要員的能力非常瞭解之後的急中生智,不僅符合邏輯又能夠隱人耳目。
a是懂摩斯密碼的,但是他只懂共產黨常用的蘇聯制密碼規則,而且只能交流有限的資訊。a的搖頭是有深刻的含義的,但是今天搖七次頭,卻沒有實際意義,因為他弄錯了一個。他應該是按左右左右右右左來搖,代表長短長短短短長。
a也知道自己弄錯了,不過a覺得沒有關係,機要員只要留意到了他,就給了他再次向機要員傳達資訊的機會。
a計劃用幾天的時間,甚至是十天的時間來告訴機要員——我來救你,你關在哪?
我來救你,你關在哪?這句話按蘇聯制的密碼規則,一共是長短65個訊號,也就是說a必須要想辦法左右搖頭65次,還要次次被機要員記住才行。
這是個天才的想法,整個白山館,甚至整個中國,可能再不會出現一個象機要員這樣有能力也有興趣去記憶一個陌生人類似頸椎病的搖頭順序了。
a是堅信機要員一定會注意到的!一定!
a是個天才,機要員也是個天才。當然白山館中的也有國民黨的天才,只是他們不知道張海峰是來營救機要員的,也不知道關在二號樓的那個既老實又膽小的劉明義居然是蘇聯培養的高階解碼員,更不知道張海峰計劃用這種方法來和機要員聯絡。
二號樓關押的犯人比一號樓略少,只有二十多人,主要採用的也是兩個人關押在一起的制度,但是二號樓有許多的獨立牢房,用於關押一些更重要的犯人。因為在二號樓中的犯人,都是白山館認定為非常重要的犯人,由於擔心犯人之間彼此對口供,才會獨立進行關押。
機要員劉明義和一個老頭關在一起,這個老頭姓孫,名廣博,入獄前是重山市國立師範學院的副校長,教授身份。這個孫教授其實並不是共產黨,但是極力倡導國共合作組建美國式的民主政府,在重山市是非常具有學術號召力的知識分子。白山館儘管無法判定孫教授是否是共產黨或者與共產黨有什麼具體關係,但是出於孫教授逐漸增加的在重山市知識分子中的影響力,秘密綁架了孫教授,而關入了白山館。
機要員劉明義本來是關押在獨立牢房,不過他表現出的懦弱和老實讓白山館的人也猶豫起來,才決定將他和孫教授關在一起,期待通過監聽,得到一些不同的資訊。
二號樓還有女犯,總共是四名。分別叫胡婉、劉佳莉、杜彩蝶、張蘭。
胡婉也是被「青盲」組織告發而入獄,這個女子是清河情報線的第二樁,身份非常重要。入獄前,胡婉是重山市女子自強社的社長,組織重山市女子自強自救自立的工作,在重山市遭受日軍頻繁轟炸的時期,胡婉組織的女子救護隊,其表現的英勇無懼,在重山市幾乎家喻戶曉。
劉佳莉和胡婉共同被捕,因為在胡婉被捕時,劉佳莉恰好和胡婉在一起,「青盲」懷疑劉佳莉是清河線的第三樁,甚至是第一樁。但劉佳莉極口否認。
杜彩蝶,對外的身份是關押在一號樓107豆老闆的夫人,和豆老闆一同入獄。賢妻良母,性格溫和,白山館亦認為杜彩蝶完全不知道丈夫在幹什麼,關押在二號樓純屬一號樓無女犯的原因。
張蘭,重山市最著名的女藝人之一,也是著名的交際花,雅名小春蘭。她的入獄曾經在重山市的文藝界和軍政界掀起當時著名的「春蘭風波」,因為擔保張蘭的人數過多,很多人不惜以命相保,這裡面就包括了當時重山市市長。蔣委員長曾經密電喝叱,戴笠也曾經秘密來到重山市處分相關人士,總計有十五位出面擔保張蘭的軍政要員被撤職或處分,另還有數十位文藝界人士被捕或失蹤,這種鐵血壓制,才平息了當時鬧的極大的「春蘭風波」,只是很少有人知道,這個「小春蘭」也被關押在白山館。張蘭,也是青盲組織告發,揭示其是共產黨「六水」情報線的第四樁,實際上,張蘭並不是共產黨員,為什麼會為共產黨提供情報,加入「六水」線,還擔任重要職務,在國民黨情報部門內忌諱頗深,是個僅限於幾個人知道的秘密。
機要員默默地走到廣場邊,很快的走到自己熟悉的地方待著曬太陽。
二號樓的犯人並不像一號樓犯人是分成幾個群落的,而是彼此都保持相對的獨立,既可以聚在一起聊聊,又可以各自去散步閒逛。大部分時間,都是呈分散的狀態。
那四個女犯人倒是經常聚在一起,可能因為她們是白山館唯一的四個女犯人吧,女人是需要呆在一起的。
很罕見的是張蘭嘴上叼著一根菸,坐在那個棋桌旁邊的石凳上悠閒的抽著,這是有的看守垂涎於張蘭的美色主動示好給張蘭的。張蘭一般都不會客氣。另外三個女子則坐在張蘭旁邊,杜彩蝶還是那副賢妻良母的樣子,正在給劉佳莉整理頭髮,還不時的和胡婉說上兩句。
孫教授已經繞著小廣場繞了一圈回來,看到機要員劉明義獨自坐在那裡,走過來溫和的說道:「小孫啊,屋裡潮氣比較大,你還是活動一下腿腳,別老是坐著。」
劉明義一臉苦笑的對孫教授說道:「孫先生,我是心裡鬱悶的很。」
孫教授摸了摸自己有一段時間沒有打理的鬍子,露出一絲笑容來,說道:「既來之,則安之,大家誰不想著出去呢?還是快活一點吧。來,起來,起來,陪老先生我走走。」
劉明義點了點頭,拍了拍屁股站了起來,陪著孫教授慢慢的走著。
走著走著,孫教授說道:「小孫啊,我至今都覺得奇怪,你怎麼會被抓進來呢?從任何角度來看,你都不象和共產黨有什麼關係的。共產黨人,我是見過的。」
劉明義上前摻著孫教授的胳膊,說道:「我這輩子肯定犯了什麼天煞星了,唉,就是不該和那個賣草鞋的多說話,誰想得到呢。滿肚子的冤枉,誰也不信啊。在這裡關到啥時候是個盡頭啊。」
孫教授說道:「小孫啊,你看不出來麼?這裡不是普通的監獄,只怕是如果天下局勢不大變,我們就別想出去了。但我覺得,最近這四五年之內,必然有一場翻天覆地的大變革。」
劉明義趕緊問道:「啊,孫先生,你是說什麼?」
孫教授看了看正散落在四處的人,說道:「這天下,肯定是要姓共的。」
劉明義說道:「姓共的?」
孫教授呵呵輕輕笑了笑,說道:「姓共的,就是共產黨的天下,共產主義的天下。」
劉明義還是疑惑的問道:「共產主義是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