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羊入虎口

死囚和軍人同時行動——意味著官府和軍隊都已經參合進去這場暗殺,規模非同小可,自己這點護衛,仗著剛才出其不意才震住了對方,真要死耗在這裡,也只有被人一鍋端了的份。

所以她趕緊表明——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我仇不今管,你放心。

對方明顯出現了猶豫,血浮屠這一手太震撼,震撼的不是武功,而是那種漠視生命的決然的冷靜,和這種人對仗,誰都要掂量一下自己的小命。

隨即一個似乎是領頭的人揮了揮手,黑暗中無聲無息湧來的人開始慢慢收束後退。

鳳知微剛剛鬆口氣。

小村的方向突然飛快奔來一個人!

那人輕功著實了得,背上似乎還揹著一個人,跑得卻流星趕月似的看花人眼,身後斷斷續續追著一大串,卻還能一邊跑一邊跳腳大罵:「我xx你家祖宗十八代!我xx你媽你姐你三歲丫頭!什麼玩意!真刀明槍的玩不來,陰老子!我呸,我呸呸呸!」

黑夜裡破鑼嗓子飄了老遠,聲嘶力竭的都破了音,那人一邊罵一邊就看見了這邊,他似乎眼力很好,一眼就看出了這裡的對峙之勢,此時有人對峙就說明有救星,那人眼睛一亮,二話不說就往這邊奔了來。

鳳知微暗叫不好,正想說幾句話挽回,那些蒙面人已經再度緊張起來,後退的腳步停住,其中有人低聲道:「是他們——」人群頓時騷動不安,領頭的蒙面人冷笑道:「原來你們是一夥的,給我殺——」

鳳知微功虧一簣心中惱怒,也一指那跑來壞事的傢伙,大喝:「給我殺——」

這兩聲也出自一聲,蒙面人猶自愣在那裡,血浮屠已經一個指令一個動作,風雷一般向那傢伙捲去。

那傢伙看見竟然鳳知微這邊先動手,大驚之下先是啊啊幾聲,大罵道:「你們這些落井下石的混賬……」罵到一半,他背上那人突然勉力抬頭,似乎在他耳邊低低說了幾句,那傢伙立即改口,一邊在血浮屠的刀光裡靈活的竄來竄去,一邊哈哈一笑,道:「兄弟,原來你們趕到這裡接應了啊?那咱們假打一陣,混戰之中快走,快走!」

他似乎捏著嗓子壓著聲音,卻將聲音送進了對方蒙面人耳中,對方聽在耳中再無懷疑,冷然豎刀,啞聲道:「全殺了!」一群蒙面人立即揮刀殺入戰團,一時三方人手打成一團,沸水似的好一番混戰。

「啪!」氣得臉色鐵青的鳳知微,捏斷了車窗扶手。

哪裡來的混賬,一門心思要拖她下水!

尤其對方背上那個,厲害得很,半死不活的,只教了一句話,便把自己拖了進去。

看現在這樣子,想要明哲保身,已經萬萬不能,對方連軍隊都已經動用,這必殺之局,如何脫身?

她正在皺眉沉思,驀然馬車重重一震,眼前一黑,嘩啦一聲勁風撲面,什麼東西被扔進了車廂,她一驚之下下意識要拔刀,眼角卻瞥到那似乎是個人,趕緊收手,那人砰一聲落在她膝上。

她還沒來得及去看,呼啦一聲車窗簾子一掀,現出一張圓圓的臉,烏漆抹黑又是血又是灰的居然還在笑,啞著聲音道:「喂,做個交易,帶他走,我幫你解決掉這些混賬。」

鳳知微看著這張臉,心中一震。

那人卻沒看見她是誰,車廂黑暗,他還要分神對敵,別說沒注意她的長相,連她的馬車規制也沒看,一心只想讓主子逃生,說完之後便立即出刀,重重在拉車的馬屁股上便是一刀!

「恢律律」,那馬痛極長嘶,瘋狂的向前一縱,鳳知微身子一栽,車簾落下馬車飆出!那些驚馬瞬間踏斷幾個守在車前的護衛的肋骨,橫衝直撞的衝出樹林!

「律——」又是一聲長嘶,單獨栓在隊伍後方的小白,突然掙斷韁繩,也跟著追了過去。

群馬狂奔而過,氣勢驚人,人們紛紛閃避,車子拖得東倒西歪,車簾被晃得倒飛而起,鳳知微在其中無法穩住身形,百忙中她低頭一看膝上人,臉色瞬間一變。

寧弈!

馬車下護衛們踉蹌著要追,大喊:「大妃——大妃——」

明明拖了人家幫他打架偏偏還要說自己幫人家解決敵人的,自然是活寶護衛寧澄,他正高興把主子送走,打得歡快,聽見這一聲驀然一呆,百忙中迅速回頭,問:「啊?什麼大妃?」

護衛隊長正在捶胸頓足,憂心自己這趟任務要砸鍋,聽見這句沒好氣的說:「那是呼卓上代順義王大妃,聖纓郡主!」

「啊?!,寧澄又怔了怔,險些被敵人砍了一刀,呆呆的躲過去,隨即醒過神來,慘呼一聲撒丫子就追。

「我的媽呀——主子我害了你呀——」

···

寧澄哭著喊著懊惱著自己送羊入虎口,想要把主子給追回來,但是他馬屁股拍得太狠,瘋狂的馬車轉瞬間便衝出樹林沖入黑暗找不到影子了。

寧澄呆呆的站在原地,咬著手指看著那點菸塵消失在地平線上,恍惚中覺得剛才車簾子放下的那一刻好像看見某張經典黃臉在簾子後一閃而過意味深長的衝他笑過。

當時不以為然,此刻毛骨悚然。

身後數把刀不依不饒的砍下來,寧澄怒氣勃發,一回身便是發洩的怒吼:「奶奶的蠢貨我宰了你——」

鏗然聲響,倒霉的寧澄留在原地殺人,黑暗裡亂跑的馬車卻已經衝出了數里。

馬車顛簸得厲害,膝上寧弈始終昏迷,被撞得幾次要從她膝上滾落,鳳知微一霎猶豫後,伸手攬住了他的腰。

她的掌心滾熱手指冰涼,然而他的身子似乎比她手指還冷,鳳知微觸上去,激靈靈打個寒戰。

馬車經過一處山坳時,鳳知微突然掀開簾子看了看,覺得那山崖之上的佈置似乎有點特別。

馬車經過時,山崖上一片黑壓壓的樹搖了搖,竟然是逆風的方向,不知道是風,還是她的

幻覺?

然而馬車還沒能完全控制住,就那麼衝過山坳繼續向前,將那個疑問留在身後,等到馬車在鳳知微控制下漸漸平穩,已經到了一處矮山之下。

四面都很安靜,風捲著雪花悠悠起舞,剛才的短兵相接似乎遠在千里之外。

鳳知微垂下頭,靜靜看著膝上的人。

他身上並無傷痕血跡,只是臉色蒼白,眉宇和嘴唇都隱隱浮現淡青之色,和當年他母親廢宮裡的氣色一模一樣,鳳知微一眼就看出,他是舊傷復發了。

原來小村裡那瀰漫的奇怪藥物氣味,是用來引動他的舊傷,那東西想必十分厲害,似乎是某種近乎絕跡的寒涼奇藥,七皇子這回為了掩飾大罪,真下了血本。

但是……到底誰陷了誰的局呢?鳳知微想著剛才經過的山坳感覺到的異常,淡淡的笑了一聲。

不過寧弈雖然以自身為餌,引得敵人出手,但似乎也沒料到老七的手筆和決心,以至於被藥物引動舊傷,險些把自己也陷了進去。

鳳知微想通其中關節,眼色微微沉鬱了點,她把了把寧弈的脈,確定他確實舊傷復發來勢洶洶,必須極早處理。

膝上人安靜如沉睡,鳳知微俯下臉注視他,也有一年不見,他似乎又瘦了些,睫毛下淺淺陰影,一彎上弦月般靜謐而微涼。

他的脈門此刻在她掌下,脈象洪沉,她的內力盤桓在指尖,或者行向丹田,或者,走向心脈。

前者,是救;後者,是殺。

風忽然大了些,呼嘯兇猛,卷得車簾啪啪一陣亂舞,「啪嗒」一聲,頭頂存放雜物的格子裡,突然落下一疊信箋,落在她手邊。

呼啦啦信封亂飛,她伸手按住,手突然停住。

最上面的,赫然是齊少鈞和杭銘給她的密信。

「……楚王陰鷙,終將不利於大業,請姑娘為千萬從屬生死存亡計,必殺之。」

鳳知微眼神顫了顫。

按在他脈門的冰涼的手指,緩緩一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