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眾人嘖嘖羨慕讚歎聲中,梅朵接了信,回到自己房中,信中確實有個方子,但在信的末尾,卻還有幾句話。
「前年你曾和我說過,魏知曾替赫連錚以秘法訓練呼卓鐵騎,這秘法為何,你可還記得?若有閒暇,接你到山南,將此法備細詳述於我,呼卓鐵騎經此秘法訓練,戰力彪悍獨步天下,若能將此法用於朝廷軍隊,則國家無憂矣。」
話說得簡單,辛子硯當然不可能和梅朵這種人說太多,這個理由也合情合理,梅朵也沒有想到,既然她早就和辛子硯提過這事,為什麼當初辛子硯沒有立即提出要這個秘法?
那年辛子硯聽說這件事時,便已經心中一動,魏知身為天子近臣,幫助草原訓練鐵騎,卻沒有向朝廷獻出練兵妙法,這事若傳到天盛帝耳中,輕則一個「不忠朝廷」,重則便可指控謀逆之心,但當時魏知態度未明,在辛子硯眼底,那是個必須防備,卻可以儘量拉攏到楚王陣營的有力助手,所以只將這事記在了心裡。
所以他下獄時,暴怒對鳳知微宣言:別以為我沒法治你。
所以當胖阿花死在他眼前,幾年前壓在心底的事,立即浮出水面。
梅朵偏頭想了想,露出點茫然神情,她一介女子,對武事本就不太熟悉,何況雖然之前鳳知微就已經對呼卓騎兵進行點撥,但是梅朵的心思都在赫連錚身上,哪裡注意過這個,當鳳知微開始大批次訓練草原騎兵時,梅朵又已經被她打發出草原嫁往德州,後來她被克烈偷偷接回來,還是從克烈口中,才知道有個叫魏知的漢人少年訓練騎兵很有一套,但要論起具體辦法,哪裡說得出所以然?
她怔在那裡,絞盡腦汁想了半天,門外的馬車已經在催促,她心中突然一亮,冷笑一聲站起來,收拾了自己簡單的包袱,匆匆跨出門去。
···
冬日的草原天光暗得很早,未時許太陽便收了山,牧民們早早的餵了馬鑽進自己的帳篷,不多時有羊奶和肉類混合的氣息嫋嫋的籠罩了整個草原。
布達拉第二宮靜靜矗立在暮色裡,在夕陽的餘暉裡黑白分明的沉默著。
「今年冬天糧草備得可足。」王庭後殿,聒噪的布達拉第二宮主人牡丹花兒蹺著二郎腿,得意洋洋的望著外頭的炊煙,「看來可以過個飽年。」
赫連錚坐在燈下,默不作聲的翻看著一堆信箋,抬頭對七彪們囑咐道:「明天把最後那批馬趕出欄,之後便收手,咱們自己的馬也要備著。」
「我說你還要和西涼交易什麼?」牡丹花兒一骨碌翻身坐起來,「糧食咱們自己吃足夠了,這條路太遠,變數太多,一旦出事了不是玩的。」
「得多備些糧草。」赫連錚專心看天盛西南的軍報,頭也不抬隨口答。
話一齣口他就覺得失言,屋子裡沉靜下來,赫連錚將軍報一攏抬起頭,便看見他老孃用一種母豹子一般警惕的目光盯著他。
「你這樣看我幹嘛?因為我越來越英俊了嗎?」赫連錚笑嘻嘻看著他老孃,突然眼睛一瞪,大驚小怪的去摸她的臉,「哎呀媽呀,不得了了,你抬頭紋都出來了!」
換成以往,愛美如命的牡丹花兒肯定被轉移注意力先去撫平那所謂的抬頭紋,此刻她卻根本不為所動,烏黑的目光灼灼盯著赫連錚,沉聲道,「我說,吉狗兒,你到底是個什麼打算?」
「什麼打算?」赫連錚不自然的轉開目光,左顧右盼,「沒什麼啊。」
「混賬小子!」牡丹花勃然跳起來,抬腳就踢飛了軍報,「你關心西南軍情,一直借道長寧和西涼千里迢迢的進行馬市交易,明明糧食已經夠了你還在儲備儲備,你拖了最精銳的順義鐵騎沒日沒夜操練不住擴編隊伍,你還偷偷派人去採那處烏金礦——你當我不知道?為族人儲糧備荒早已夠數了,你還這麼瘋狂聚斂幹什麼?糧草糧草,輜重輜重,大軍未動,先備後勤,你不要以為在你爹身邊幾十年,老孃蠢到連這個都不知道!」
赫連錚站在屋子當中,手一揮,七彪大氣不敢出的悄悄溜了,屋子裡全然安靜下來,他才轉身,寶石般的眼眸盯住了他娘,半晌道:「知道又怎樣?」
「你這混賬吉狗兒!」被兒子頂得險些胸部下垂的牡丹太后勃然大怒,「怎樣?怎樣?草原才安定了多長時間?內鬥完了外鬥,族人不停的被消耗,好容易這幾年有個起色,你還想折騰誰去擦刀上馬?你爹死之前,和我說草原需要安寧,老孃拼了全力,護了完整的草原給你,要的也是我呼卓十二部休養生息,不起戰端,族民相信你跟隨你,也不是為了給你一股腦拖了去送上戰場當死鬼——你你你——你你你——」牡丹太后洶湧起伏,話到半截愣是氣得打結了。
赫連錚手操在袖子裡,無動於衷的聽著,他知道老孃必然是這個反應,當初連發兵助天盛攻打大越她都阻攔,何況現在他這個想法?他家牡丹花兒,從來都是個和平愛好者。
「你想多了。」順義大王今天十分言簡意賅,但每句話都像炮彈一樣堵住了他孃的嘴。
「我想多了嗎?」牡丹花兒撒開手,有點茫然的看著兒子,半晌搖頭,「吉狗兒,你是從我肚子裡爬出來的,你翹一翹尾巴我都知道你撒的什麼尿,你在備戰,而且,你在為鳳知微備戰。」
赫連錚翻翻白眼,坐下來,乾脆不理她,自己倒了杯酥油茶有滋有味的喝。
「乖兒子。」牡丹花怒罵不成便換攻心,擠擠挨挨的靠過來,「我知道你中意知微,我知道知微對咱草原有恩,可是有恩也不能賠上整個草原來還啊,你還想做那個……」她翻著白眼想了半天,「愛德華幾世的?為了美人不要江山的?問題是,人家需要嗎?」
赫連錚偏著頭大口喝茶,不去理他老孃的怪話,他長長眼睫垂下,遮住流光變幻的七彩眼眸,這樣的阻擾在意料之中,牡丹花深愛草原,不容任何人踐踏染指,也不容任何人給草原帶來危機,知微對草原的恩,不會讓她捨得將草原投入戰火。
事實上,知微也沒這個打算,從她一直以來只報喜不報憂便可以看出來,但是知微不要,他卻得給。
華瓊不過因為一個救夫之恩,便可以為鳳知微甘冒大險,他赫連錚喊了那麼多年鳳知微大妃,得她恩澤草原,難不成最後連個女人都不如?
她要做什麼,他便準備什麼,赫連錚一生沒有宏圖大志,也不稀罕宏圖大志,赫連錚唯一想做的,就是他小姨的英雄!
當然,這宏圖大志就不必和牡丹花兒說了,她會半夜拿她的沾滿奶汁酥油茶的那個怪里怪氣的肚兜兜堵住自己的嘴,然後一頓暴打的。
「乖。」順義大王喝完茶將碗一放,一把摟住了他娘,「我說你想多就是想多,對,我是在備戰,但誰告訴你我是為知微備戰的?你看啊,現在天盛局勢不穩,雖說打仗是在西南,但是國家動盪,邊境首先就會遭難,咱們作為天下幾大有限的割據勢力之一,難道不應該早做點準備?我們是不打別人,這萬一別人欺到我們頭上來呢?這萬一大越看見天盛陷入戰火想來趁火打劫呢?這事他們又不是沒幹過?大越一來,必經胡倫草原,你總不能讓咱們的兒郎,拖著生鏽的刀騎著肚子掉在地上的馬迎戰吧?」
牡丹花半信半疑的瞅著他,指著他鼻子,「你真的沒撒謊?」
「騙你我就是劉牡丹!」赫連錚指天誓日,「還是奶子下垂的!」
「呸!」牡丹花一巴掌扇開赫連錚,站起身來轉了幾圈,嘆口氣道,「狗兒,別怪你娘薄情,娘是怕你做傻事,知微的情分娘明白,一直記得,只要她願意,無論她落魄到什麼地步,咱草原都敢收留她保護她一輩子,但是咱們沒權力拿整個草原兒郎的生死來還……那些孩子娘眼看著長大,娘捨不得。」
「知道啦,都和你說了和知微無關。」赫連錚笑嘻嘻摸摸他孃的臉,「我的老美人兒,你又不是不知道,知微不是那種挾恩求報的人,你捨不得草原兒郎,她捨得?她要捨得當初就不會那麼幫咱們,她來信什麼的你都看過,可提過這事一個字?沒有的事,你放心。」
「美人兒就美人兒,幹嘛加個老字?」牡丹太后眉毛一豎,虛虛踢了兒子一腳,「察木圖五歲了,明天我帶他去呼音廟灌頂,你老實點。」
「恭送太后!」赫連錚一彎腰,笑嘻嘻送走他娘,太后的身影一消失在屋外,他臉上的笑容便如星光隱在了雲層後。
他拍了拍手,七彪小心翼翼走了進來。
「上次你們說信使丟掉了一封信。」赫連錚負手出神半晌,沉聲道,「我心中總有幾分不安。」
「大王放心,王庭的信件文字都是用古語寫的,認識的人有限,除了因吉爾王庭的人,誰會?」四豹滿不在乎的答,「我可想不出那些漢人裡誰能認得那種文字,咱們從來就沒將這種文字對天盛那邊使用過。」
「所有會這種文字的人,都在控制中吧?」
「是。」
「你們大妃曾經說過。」赫連錚唇角揚起淡淡笑容,七彩寶石眼眸光芒璀璨,「百密終有一疏,要想不輸,先得不疏。」
七彪面面相覷,覺得大妃的話果然非一般人能懂,齊齊用仰慕的眼神看著他們大王。
「我想過了,」赫連錚轉身道,「咱們趁著西南戰事和長寧放水,冒險走的這一條道,應該見好就收,最起碼在明春之前,不能再用,上次丟掉的那封信不知道寫的什麼,西涼那邊訊息還沒過來,本來依我意思,既然出了這事,就應該先斷了這條路,免得給知微帶來後患,但是你們也看見了,牡丹大妃已經發現了異常,咱們後面再想準備就有難度,所以這次我親自帶隊,走最後一趟。」
「大王。」三隼立即阻止,「您是草原最尊貴的雄鷹,怎麼可以為了這樣的小事……」
「這不是小事。」赫連錚截斷他的話,「你們大妃說過,要想不輸,先得不疏,你們大妃也說過,世事危機起伏,任何事如果心存不安,一定要去親自查探,拜託別人不如相信自己。」
七彪們翻著白眼不說話,腳尖在地上擦啊擦,心想這未必是大妃說的,八成是你想念大妃了找藉口去內地,你到時要是西涼跑完了不偷偷去帝京看一眼,咱們不叫七彪,叫七狗子!
「就這麼決定了。」赫連錚容光煥發,豪氣干雲一揮手,「最後一趟馬市,咱親自去,換一批好武器來!」
「是!」
次日,當晨曦的第一線光芒照亮蒼黃的冬日草原,布達拉第二宮前,騎了馬的牡丹花兒帶著幼子去呼音廟灌頂。
她走後不過一刻鐘,披了大斗篷的鬼鬼祟祟的草原大王,蒙面遮臉竄出宮門,帶著他的七彪,趕出了欄裡最後一批健馬,踏上了遙遠的路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