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愛恨如獄

他猜出了他手中定還有殺手鐧,只是不願丟擲而已。

一陣風悠悠的捲了來,遠處有鴿哨的聲音,湛藍的天空一角有森黑的光芒一閃,那是京衛衛所崗樓頂上日夜旋轉的機弩。

良久寧弈輕輕道:

「好。」

···

小樹林裡密談隨風捲去,衛所暗牢裡對話卻錚錚如釘子丟擲來。

「你為什麼要害我?」辛子硯盤膝坐在牢門前,仔仔細細看著對面的鳳知微,像是今天才認識她一般。

鳳知微轉開眼光,四面望望,苦笑,這是誰的安排?竟然讓兩人的牢房面對面,相隔不過一丈許,再加上老辛那麼認真的眼光,真是連她這麼見過風浪的人,都因此有點坐立不安。

滲水的牢壁上油燈光芒昏暗,她突然發現對面辛子硯的鬢角已經微微探出一絲白髮。

這個發現讓她有點愣神,恍惚間想起那年蘭香院後牆下月白色的臀,樹頂上的吟哦清晰若在耳側,而當年他摔落塵埃於她腳下,抬起的容顏眉目如花。

一晃,經年。

有些相遇初始是緣,到頭來卻是劫。

她手按在膝上,用一種複雜的眼神看了辛子硯半晌,這是她的恩人,這是她的仇人。

半晌她很突兀的道:「院首,你一生有沒有做過什麼虧心事?」

「沒有。」辛子硯答得快而乾脆。

鳳知微倒怔了怔,心中湧起微微的怒氣,冷笑,「原來閣下還是完人。」

辛子硯用一種奇怪的眼光瞧著她,道:「難道你就因為我是完人要對付我?那也成,我自認不是偉男子大丈夫,卻也從未行過魑魅魎魎之事,若是因這個原因被你嫉妒暗害,我倒也死得光榮。」

鳳知微被他那種文人習性氣得一樂,半晌道:「完人?天下誰敢自稱完人?難道你一生從不出錯?沒有牽連過任何無辜?」

辛子硯沉默了下去,鳳知微冷笑抱膝看燈光,半晌聽見他道:「你這麼說,我倒想起來,還是有件事的……

鳳知微轉頭看他。

「當年我曾代楚王殿下管金羽衛,那時你和他一起出使南海。」辛子硯悠悠道,「我處理過一起大成餘孽案,那一案也許你聽說過,火鳳女帥私下將大成末代皇族撫養十年,案發後,大成餘孽被毒死,火鳳女帥……自盡。」

鳳知微的眉宇,在油燈光芒下透出微微的冷青色,漠然道:「是的,聽說過,有什麼不對嗎?你作為金羽總管,剿滅大成餘孽本就是你的職責,虧心什麼?」

「這事本身我並不虧心。」辛子硯站起身,有些激憤的揮舞著手中的鐵鏈,快步走來走去,「那個時候我不動手自有其他人動手,殿下早已掌握了鳳家的秘密,卻一直因為鳳家女兒而不肯下手,一旦這事被陛下知道,殿下便大禍臨頭,殿下素來決斷,卻要因女色誤事,我自他十歲時便宣誓為他效忠,此事怎能置身事外?」

「那你還說什麼虧心?」鳳知微冷笑,「閣下忠義兩全,於國於己於楚王,都是有功之臣,再正確不過的事!」

辛子硯聽著她辛辣語氣,怔怔半晌,突然頹然向牆上一靠,低低道:「是,這事我沒錯在開始,卻錯在結果,無論如何,這件案子裡,秋帥無辜,她並不知道那是大成餘孽,她……原可以不必死的。」

鳳知微閉上眼睛,在一懷心潮湧動裡輕輕道:「是嗎?」

「還有鳳家那丫頭。」辛子硯怔怔道,「她也算因此無辜喪母,遠嫁草原,我那年去北疆監軍見了她,和我印象裡金殿賦詩的鳳知微有了很大不同,那女子雖不秀外,卻慧中,她原可以不必遠嫁,說不定還可以和殿下……一樁大好姻緣……」他有點慘淡的笑了下,住了口。

鳳知微沒有睜開眼睛,雙手按膝,還是輕輕那句,「是嗎?」

「但是這和你有什麼關係?」辛子硯思緒從舊事中拔離出來,冷冷看著鳳知微,道,「計我一生,也就這件事留下遺憾,就算真要有人因此報仇,也是鳳知微……」他突然目光一閃,試探的問,「我知道你和秋府有舊,難道你是鳳家親人?」

「院首何必妄自猜測。」鳳知微睜開眼,平靜的笑了笑,「反正你我現在都在這裡了,生或死,操於陛下之手,你管那麼多來龍去脈呢?」

「反正你是一定要我死也不能死個明白了!」辛子硯憤然對她一指,突然道,「魏知,你莫得意,我也不是治不了你,只不過殿下的意思未明,我先等他的動作而已,你莫要逼急了我——」

鳳知微對他笑笑,閉目養神。

辛子硯給她油鹽不進的神態氣得一個倒仰,乾脆一屁股坐下,賭氣的背轉身不理她,自己對著牆角想了半天,突然猛地站起身,用手上鎖鏈大力敲牆壁。

噹噹的巨響震耳欲聾,遠遠傳開去,鳳知微愕然看著他,以為他氣得失心瘋了。

四周剛才還一個獄卒不見,眨眼間便冒出一堆黑衣人,鬼魅般過來,對辛子硯躬身道:「大學士有何吩咐。」

「趕緊去通知我夫人和我的小姨子們。」辛子硯快速的道,「就說我要出遠差,出門得急,來不及回家先走了,讓她不要發怒,等我回來。」想了想又關照道,「務必命人遮掩好我入獄的訊息,千萬千萬別讓她們知道,一個都不可以,千萬千萬!」

「是,大人還有什麼吩咐?」

辛子硯吸吸鼻子,四面看了看,臉突然一紅,半晌對那金羽衛招招手,示意那人靠近來。

那人莫名其妙湊近,辛子硯鬼鬼祟祟靠上去,在他耳邊低低道:「喂,你幫我告訴她,不要發火,火氣上來對身子不好,等我回來,要揍左邊就揍左邊,要揍右邊……就揍右邊……咳咳。」

那衛士抿著個嘴,露出想笑又不敢笑的神情,半晌也咳嗽道:「是,一定帶到!」

辛子硯直起身,大大咧喇揮揮手,正色道:「去吧!」

衛士走開,辛子硯偷偷看看鳳知微,似乎沒有聽見的樣子,放心的舒一口長氣,正要坐下去,忽聽鳳知微好奇的問:「什麼左邊右邊?」

「……」

半晌辛子硯惱羞成怒的道:「關你屁事!」

鳳知微笑笑,突然道:「當年青溟書院有一大景。」

辛子硯本想不理她,此刻聽見這句倒起了好奇心,問:「一大景?」

「群美持刀追夫之景也。」鳳知微悠然道。

辛子硯臉頓時紅了紅,不說話了,鳳知微嘆息一聲,道:「當年第一第二次見院首,院首都在被夫人持菜刀追殺,當時別說是我,全青溟學生都以為尊夫人河東母獅……抱歉,無意冒犯。」

「她本來就是河東母獅。」辛子硯不以為然的道,「你不用假惺惺客氣。」

鳳知微凝注他半晌,笑道,「都以為院首這麼多年因夫人顏面掃地,一定心中深恨,原來……」

「深恨?」辛子硯揚起女子般的娥眉,笑了笑,一笑間如畫眉目神情溫柔,「我恨她做什麼?如果沒有她,當年的辛子硯早就淪落乞丐橫屍街頭,哪有今日登堂拜相權柄風光?我的一切都是她給的,她不過愛吃點閒醋,計較什麼?」

鳳知微倒愣了愣,半晌道:「原來大人夫妻如此恩愛,想來當年妓院不過是逢場作戲……」

「妓院那也是真的。」不想辛子硯正色搖頭道,「我對我夫人那是此心天日可表必定同生共死的,我對其餘美人那也是此情地久天長絕對句句真誠的,你不要隨意侮辱我真摯的感情。」

鳳知微:「……」

她剛被特立獨行的風流又忠誠的老辛給嗆著,對面老辛突然咕咚一聲栽了下去。

鳳知微一驚,眼前已經多了一個人。

臉上亂七八糟的扎著蒙面巾,一雙眼珠子骨碌碌亂轉甚不安分。

鳳知微只看了一眼便嘆了口氣,心想殿下果真不愧掌管過金羽衛,手下人來來去去進衛所就和自家門一樣。

「寧澄,下次記得面巾要擋住眼睛。」她懶懶的向後一靠。

寧澄憤然撕下面巾,往她腳前一扔,鳳知微瞥他一眼,道:「來殺我的?」

「我很想!」寧澄大聲道。

鳳知微微笑看他。

寧澄煩躁的在地上走了幾步,指了指被他點倒的辛子硯,道:「你剛才也聽見了,他有什麼錯?他這樣……他這樣的……」他翻著眼睛想形容詞,鳳知微涼涼的提醒他,「赤子之心。」

「對,赤子之心。」寧澄恍然大悟的道,「這樣赤子之心的好人,你幹嘛抓著那點舊事不放的要打要殺?」

「那點舊事。」鳳知微淡淡道,「兩條人命。」

「死都死了做人要朝前看嘛——」寧澄說到一半突然瞪大眼睛,突然反應過來什麼,吃吃道,「辛子硯……辛子硯……你為什麼要對付辛子硯?我聽說過你被封了記憶,你的記憶裡,應該是金羽衛總管殺了你娘和你弟弟,不是老辛!」

鳳知微抬眼望著他,近乎酸楚的笑了起來。

這小子反應不算慢啊。

「你根本沒有喪失記憶!」寧澄大驚失色的搓著手,轉身就要走,「我得回去通知殿下,你騙他!」

「不用了。」

「他知道。」

兩聲回答同時發出,卻不出於一人之口。

寧澄抬起的腳懸在了半空中,半晌向前看看,再向後望望,自己覺得來錯了地方,被夾在了兩片饃饃中間做了肉餡。

牢門口熾烈的陽光剪影了寧弈修長的身形,他俯首看來的表情十分幽涼,帶著宿命般的了悟和蒼茫。

鳳知微卻淡淡的笑起來,有點嘲諷的道,「只怕陛下也沒想到,這京衛衛所,真的不過是楚王殿下家的後門口。」

寧弈不答,半晌揮揮手,寧澄做賊般的躲開去,寧弈緩緩邁步下階,道:「不過一個來去的自由,卻也換不得辛先生的出獄,你大可以放心。」

「我沒什麼不放心的。」鳳知微仰靠在潮溼的牢壁上,坦然道,「進,或者出,沒那麼重要。」

寧弈在她牢門前一步停下,蹲下身,仔仔細細摸了摸她身下的草墊。

鳳知微不說話。

寧澄眨巴著眼睛,聽著兩人若無其事的對答,等了半天終於忍無可忍,道:「可不可以說下剛才那句話的意思,什麼叫不用了?什麼叫他知道?」

「就是他知道的意思。」鳳知微淡淡一笑,「我的記憶根本沒被封鎖,而他知道我的記憶沒被封鎖,但他故意讓我以為他不知道我記憶沒被封鎖,而我知道他知道我記憶沒被封鎖卻也故意裝作以為他不知道……哎你別昏呀。」

寧澄的腦袋,重重的撞在牆壁上……

「我若不提出讓宗先生封你記憶,你又怎肯再接近我?」寧弈俯首看鳳知微,眼神溫柔,「你我之間,隔著那年的雪,在彼此都不忘卻的情形下,你要以什麼理由接近我?那年我追逐你的腳步從帝京到草原到大越,你越走越遠,最後我終於明白,只有你‘失憶’了,你才有理由回到帝京,和我從頭開始,不是嗎?」

哪怕那開始是復仇的開端,也勝於默然遠避。

「殿下用心良苦。」鳳知微沉默半晌,短促的笑了下,「我怎敢不成會?」

「我寧可你坦然接近我暗算我,在時機成熟後給我雷霆一擊,也不要你因為那段仇恨存在,不得不避開我遠去天涯,在我不知道的地方默然老去,或者多年後才突然出現給我一刀。」寧弈探手於牢獄變幻的光影裡,向著那女子凝定的身影,輕聲若夢幻的道,「知微,我寧可你一直在我身側,在最近的距離裡,殺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