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暗鬥

很明顯慶妃和韶寧之間有共享的秘密,韶寧甚至對此存疑,但卻被滑溜如狐狸的慶妃三言兩語便打發了,還順手把話題引到了寧弈和自己身上,鳳知微對慶妃的做法並不稀奇,她第一眼見這女人她就在偷藏寧弈給她的避孕藥丸,她只是對慶妃和寧弈當初的協議很有些好奇——聽慶妃口氣,當初幫助寧弈,是因為寧弈也承諾過在某事上幫助她,結果寧弈好像不僅沒幫,還狠狠耍了她一道,所以這女人現在是要報復了。

鳳知微在黑暗中沉思一會,隨即看見慶妃告辭而出翩然而去,這女人輕功果然很好,鳳知微看著她那個身法路數,心想改日去信西涼,想辦法查查這女人身世。

身後人影一閃,卻是宗宸,他看著慶妃遠去的方向,突然道:「那人是誰?」

「慶妃。」鳳知微看著他,「有什麼不對麼?」

宗宸似在出神,半晌道:「這身法有點熟悉的……我記得你說過這女子是西涼人?」

「是。」

宗宸又沉默了一會,半晌展顏一笑,道:「沒事。」

鳳知微也沒有追問,她於夜風中負手,遙遙看那女子身影以一種奇異的韻律沒入黑暗,眼神里掠過一絲森冷的光。

···

長熙十八年年中,朝廷連出兩件大事。

其一是帶兵轉戰閩南的華瓊所領的火鳳軍,某日奉閩南將軍令,聯絡閩南和隴北交界處的巴州縣守軍,卻不防巴州縣已經被長寧的先鋒軍策反,城中守官投降長寧軍,長寧小王爺令城中守軍不換,旗幟不換,試圖將火鳳軍誘入城中關門屠殺,幸虧城中有位忠義的城門領,在最後關頭點燃煙花示警,華瓊臨時城門勒馬回軍,但長寧軍從城門後殺出,火鳳孤軍被一路追殺逼入最為神秘廣袤的閩南十萬大山,自此消失無蹤,有人說火鳳是被十萬大山裡的異族打散,有人說火鳳軍陷入大山深處的毒谷全軍覆沒,更多的人則是說閩南將軍嫉賢妒能,明明收到巴州縣有異動的訊息卻沒有及時通報火鳳軍,以至於火鳳軍中計被追殺,但不管是什麼說法,總之,號稱綿延萬里的十萬大山內,一時半刻是找不著火鳳軍了。

朝廷收到這個不好的訊息,天盛帝當天就上了火,一面責成閩南將軍繼續尋找,一面還要安撫天下因此引發的種種流言和情緒,天盛這幾年久陷於戰火,為支撐強大的軍費,稅收極重,百姓漸漸不堪重負,如今在天下名聲極好的火鳳軍出了這事,輿論幾乎是一邊倒的非議朝廷,茶館酒肆裡「嫉賢妒能大將設陷,忠義火鳳含屈遠走」說得熱鬧,太學國子監同文館的學生們還衝擊帝京各文司衙門,貢院靜坐,禮部示威,要求徹查巴州縣反水事件,徹查閩南將領,最後出動了金羽衛抓了好幾個激進文人,才勉強將這股風潮給壓了下來。

這件事震動朝野,人人焦頭爛額,鳳知微也很忙就是了,不過某日她下朝之後,卻收到某人的一封信,某人在信中表示了她提的要求一次比一次難搞,假戲一次比一次難做,又要達到送火鳳進入十萬大山的目標,又要妥善儲存彼此實力,還得看起來逼真,實在是件考驗腦筋的活計,鳳知微對某人的牢騷不過一笑而已,有點悵然的撫著那信,心想三次承諾已去其二,下一次得好好利用了。

滿朝都在為火鳳軍下落不明而焦慮的時候,寧弈似乎也很是為此操心,這日鳳知微散朝後去皓昀軒議事,剛跨進門便覺得氣氛不同往常,眾人頭碰頭似乎在研究什麼,首輔胡大學士看見她進來,連忙笑著招手,道:「小魏快來,就差你一個了。」

鳳知微瞟了瞟上座寧弈,他氣定神閒的在喝茶,看也不看她一眼,鳳知微過去,笑道:「什麼好事兒叫上我?」

「說不上是好事兒,倒要擔些風險。」眾人紛紛讓開,才顯出桌上一副地圖,鳳知微一眼掠過目光一跳——那是閩南十萬大山的詳細地圖。

「哪裡來的這個?」她驚喜道,「不是說十萬大山至今少有人深入,沒有完整的地形圖嗎?」隨即拿起圖細看,嘖嘖讚歎,「諸般地勢標註清楚,看來非一朝一夕之功啊。」

「魏大人忘記當年二殿下曾經去過十萬大山了麼?」胡聖山笑眯眯的道,「二殿下受命去十萬大山安撫當地土著,後來便留了幾位助手在當地做了官,專門負責土著綏靖事務,其中有一位精通地理人士,耗時數年,繪製了這副圖,進京送給二殿下,殿下卻束之高閣沒有理會,殿下薨後,陛下曾令楚王殿下檢視家產,楚王殿下慧眼識珠,當即留下了這幅圖,如今可算派上用場了。」

鳳知微心中一跳,當初老二之死,是她和寧弈的手筆,事後檢視家產是有這麼一齣,但她當時沒有資格插手,也沒聽寧弈提起過,不想他未雨綢繆,竟然早早留下了這副圖。

十萬大山之所以是她內定的藏身發展之地,就是因為那裡廣闊而神秘,久居土著異族,又道路不通,天盛疏於管理,而十萬大山北起瀚嶺南接恆江,最遠可及呼倫草原最南端,可以和呼卓部呼應連線,戰馬水草不虞供奉,西面是物產豐富烏江平原,各類谷糧盛產,十萬大山本身群山連綿,壁立千仞,森林處處形勢險要,拋了武器往林子裡一鑽誰也找不著,易守難攻,很適合軍事割據,這是塊天盛忽略的寶地,卻早已納入了她的未來藍圖裡。

如今看來,難道還有一個人,在她之前,也將目光投向了這裡?

算算時辰,那時華瓊已經前往閩南做參將,難道那時寧弈已經推算出了華瓊和她下一步的走向,事先已經做了準備,她不動則已,一動,這副圖便可以堵了她的路!

如果真是這樣,寧弈心思之深準備之久,和自己也不相上下了。

諸般念頭不過一閃而過,她笑得坦然而愉悅,「有了這副圖,找到火鳳軍的希望便又多三成!」

「我看是五成!」另一位大學士興奮介面。

座上寧弈笑而不語,看她的眼神波光瀲灩,不辨陰晴。

「也未必這麼簡單。」胡聖山低頭在寫摺子,將筆遞給鳳知微,「十萬大山地形險要範圍廣袤,光有地圖也不是那麼容易,殿下說趁著十萬大山正在闢縣雜居,乾脆發動當地人,以各山頭為劃分,設立山官,起驛站和村裡正的作用,戰時就是驛站和資訊傳遞點,閒時傳達朝廷各類國政,收稅放糧軍事屯鎮等等,比以往生硬的劃給各道結果各自不管要來得好,他們自己自治,朝廷去人做個主官就成,我們覺得殿下這個辦法極好,正商量著聯名上書呢,來,你也來籤個名。」

狼毫筆不由分說塞進了鳳知微手中,掂在手中也似乎微微有了分量,闢縣、自治、交融、山官……寧弈之前就對十萬大山展開的動作,到如今終於一步步清晰,是的,她想藏著發展,他便用這樣的方式告訴她——我能挖出你。

座上那人微微笑著,笑意有點涼,閒閒的俯看下來,似乎想看看她打算怎樣落筆,會不會使出別的法子來避免這違心一簽。

鳳知微淺淺的笑起來。

他還是沒讓她失望啊,這樣的對手。

激得她沉鬱的心都似起了熱血,越有難度越被逼迫,越想試試底限——他的,或她的。

「殿下真是高屋建瓴,草灰蛇線。」鳳知微由衷的讚一聲,大筆一揮,爽快的簽上自己的名字,將墨跡吹乾,雙手呈上。

「祝殿下此本奏上,定馬到成功。」

寧弈望了她一會兒,慢慢伸出手,接過了折本。

兩人的手指剎那相觸,鳳知微飛快讓開,轉過頭去。

屋外盛夏的日光近乎喧囂的衝進來,一片耀眼的光影裡,兩人各自深深凝視,隨即,一笑。

···

關於十萬大山的折本遞上去了,還沒得到天盛帝的批覆,在閩南監軍的七皇子突然上書朝廷,就火鳳軍失散一事,要求撤換閩南將軍,卻被寧弈攔了,他的理由是陣前換將大不祥,不如由閩南將軍戴罪立功,天盛帝採納了他的意見。

然而這邊剛剛按捺下去,那邊又出了大事——辛子硯主持編纂的《天盛志》,被指出有違禁大逆文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