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在前面逃竄的人雖然看起來慌不擇路,其實卻都向著城西的某個方向而去。
而此時,城西。
一處看起來分外沉雄的大院突然門戶大開,湧出許多短打帶刀的精悍男子,一式的褐色短裝,扎紅色腰帶,胳膊上系一條黑色帶子,人人面色肅穆,隱有殺氣。
大院的門口一盞燈籠燈光陰沉,照著院門兩側的楹聯,左側是「刀舞八萬裡風雨」,右側是「劍挑三千丈紅塵」,對聯簡簡單單,卻寫得劍拔弩張殺氣騰騰,燈光照耀下當真撇捺如刀。
這裡看起來有點像武館,但在江淮,很多人都知道,這裡是滅龍幫的總壇所在地,江淮大戶陳家的背後靠山,滅龍幫原先不叫滅龍,叫盛龍,也不過是個三流小幫派,據說兩年前有人單劍闖山門,連挑盛龍幫幫主以下十三頭目,換得盛龍上下歸心,坐了那老大位置,短短兩年迅速崛起,成為後來居上的江淮第一大幫,改名滅龍,這樣大逆不道的幫派名,自然不會公然於世,所以總壇門前對聯一直沒變,滅龍幫勾連江淮大戶,坐擁一地江湖霸權,這兩年可著實威風。
有人搬出一個大筐,裡面都是那種黑色的細布條,大多數人默默走過去,自己領了系在胳膊上,一名中年男子默然立在燈下,看著布政使衙門方向良久,神色變幻不定。
劉老爺在水月山莊當堂剖腹的事兒已經傳來,劉家少爺當即跪到了滅龍幫總壇,布政使這一齣手,不啻於在滅龍幫臉上煽了好大一個耳光!
滅龍幫要就此忍氣吞聲,以後還怎麼在江淮道上混?
江淮歷史上至今未有民與官鬥者,如今便要這些混賬官兒,嚐嚐厲害!
半晌那男子決然一揮手。
無數短打男子發出低低一聲「嘿!」,聲音低沉雄厚,數千人胸腔共鳴,震得地面都似在顫抖。
穩定有節奏的沙沙步伐聲響起,快速摩擦著地面遠去,人群不斷從各個方向聚集,無聲在門口領了布條,再像無數道黑色的泉水般,灌入江淮首府的各條巷道,最後匯聚到布政使衙門的方向。
沒有熱血誓師,沒有激昂口號,氣氛沉默而肅殺,一聲咳嗽都不聞,唯有火光畢畢剝剝,照耀著夜色裡晃動的無數身影。
唯因如此,這群滅龍幫眾反而更超脫於一般江湖混混之上,似鐵血軍士一般擁有沉著而撼動的力量。
那些毒水般湧入大城血脈的黑色影子,眼看著便要從各個方向,注入江淮首府的心臟,布政使府。
到了明日,天下便會傳開風雲震動的訊息。
滅龍總壇前的沉穩男子,眼底也難免閃爍著興奮的光。
走得最快的一批人,已經離黑沉沉的布政使府只有一箭之地,他們雖然像軍人更甚於像流氓,但畢竟人多,第一次執行這種衝擊官府的大事,難免有幾分激動,所以都沒注意到,有幾條人影,無聲無息的投入了自己的隊伍,接著又有幾條人影,無聲無息的跟了進來。
一箭之外,布政使府如巨獸,在黑暗中沉默蹲伏,門前燈籠懶洋洋的在風中打著旋兒,兩個裹著棉衣計程車兵,在燈光下抱著長刀,眼睛半睜半閉的搖晃著,完全沒有發現,危機已經無聲逼近。
夜將三更時,布政使府外四通八達的巷子裡,漸漸都湧出更多的人,將整個偌大府邸都包圍。
走在最前面的滅龍幫二當家,抬頭看著門前兩個打瞌睡的站崗官兵,眼神里掠過一絲輕蔑。
他記著大當家的囑咐,民不與官鬥,所以這次來主要是個警告,只要對方識相,給足了滅龍幫臺階,大家也不介意一笑泯恩仇,但前提是,必須要讓對方看見滅龍幫的實力和決心!
歷代江淮布政使,從來不會惹他們這些地頭蛇,三年一任,不過求個平安,何必引發大事件,在自己考績上扣上一筆?
所以他們來得很放心。
但被血踐踏的恥辱,不妨先用這些嘍囉的血來洗一洗!
他冷笑一聲,緩緩抬手。
「嚓!」
手還沒來得及揮落,半空裡突然傳來突兀一聲,二當家一驚,還沒反應過來,便聽見又一陣熟悉的軋軋聲響。
這聲響聽在他耳裡頓時大驚失色,眼睛一轉已經看見原本絲毫無異的牆頭突然開了無數扇窗,探出無數機弩,森黑的弩身像出洞的蛇,冷然攫住了所有人的要害!
滅龍幫二當家一瞬間心膽俱裂——滿牆弓弩,對方早有準備,要趕盡殺絕!
剛想大呼撤退,可惜已經來不及了。
「唰!」
黑暗裡突然騰起一片黑雲,黑雲之巔閃著暗青色的冷光,那般「嗡」的只一聲,鋪天蓋地便到了頭頂。
「啊!」
剎那間慘呼聲起!
長刀短劍的正準備圍攻布政使衙門的滅龍幫眾,猶自得意於自己敢於衝擊布政使衙門的豪氣,不想對方比他們更有豪氣——敢於招呼都不打便大殺特殺!
強勁的弩弓,剎那間便割稻般放倒了最前頭的一大批,倒下的屍體噴血三丈,將布政使門前寬闊的地面染成一片血紅!
人群一陣騷動,但竟然還沒有退,或者說前方的人想退,但由於人太多,後方的人才趕到還不知道前方情況,推擠著他們無法後退,而那箭只放了一撥便沒有再放,隨即弩機軋軋一響,似乎在換位置互動射箭,森黑的弩箭之尖不斷游移著對向各個方向,這種被殺人利器掃視的感覺十分恐怖——每個人都被森冷如蛇眸的弩箭之尖盯住,剎時汗透重衣,弩箭轉動過去剛剛舒一口大氣有死裡逃生的慶幸之感,轉眼間另一架弩機又緩緩移動瞄準了自己……週而復始,無盡折磨,一遍遍在生死關頭交換來去,鐵打的漢子也受不了這種一上一下忽緊忽松的極度心理折磨,原本還勉強維持著秩序,忽然有人發一聲喊,踩著同伴屍體便回頭鑽入人群,這一下帶了頭,四面頓時陷入亂像,前面的人向後鑽後面的人向前擠,吵鬧聲踩踏聲驚叫聲推搡聲夾雜著滿地的血花亂濺和被踏碎的屍體,布政使衙門前頓時就翻成了一鍋泛著血色的粥。
那個主事的二當家躍上人群頭頂想要控制隊伍,但是他們帶來的人太多了,很多人還在源源不斷的向這裡趕,一旦亂起,他那點聲音早就淹沒在震天的吵雜裡,只留他近乎絕望的在人群上端揮舞著雙手,火光裡一個無力的姿勢。
此時還沒趕到的人也已聽見了這邊的嘈雜,加快了腳步,這批人動作更精煉速度更快,但當他們剛剛走到巷子口的時候,唰一下巷子兩側的牆面,忽然彈出巨大的刀網!
月色下刀網晃動也如冷月無數,衝得最快的人收勢不及撞上去便是頭破血流!
有人武功似乎不錯,翻身躍起想要躍過刀網,黑暗中不知誰一聲「射!」
剎那間四面牆頭都出現持弓人影,一輪猛射立即將人逼了回去。
剛在布政使衙門廣場前堵住的那批人,有些人也終於擠了過來想從各個巷子裡逃走,但被那刀網給攔住,那網就似一條分界線,將滅龍幫分割成兩段,斬斷所有肢體,使他們無法得到援助,然後,各自按住,揍!
各處巷子牆頭上都有持弓人蹬蹬飛奔的腳步聲,忽前忽後忽左忽右,你永遠也無法知道他會從哪個牆頭冒出來給你一箭,就像那些始終圍而不射的轉動的弩機,你永遠不知道什麼時候它會突然來上那麼一輪然後廣場上再倒下一撥。
可以說布政使衙門還沒有大開殺戒,滅龍幫眾已經瘋了——死並不可怕,不過眼前一黑就過去了,最可怕的是死亡威脅時刻壓在你頭頂,你知道要降臨,並不知道會在哪刻降臨!
寬闊的空地上擠滿了人,所有人都在往後退,試圖擺脫那弩機掃射,當他們躲到人後,被翻出來的那層人立即感覺到了危機,也拼命的向後擠……這樣一層層的翻過去,所有人都攪動在一起,有些人以為自己擠到了後面,可是也許過不了一刻,就會駭然發覺,自己再次被人流推到了最前方。
人多,慌亂,死亡的威壓,空地上很多人是被踩死踩傷的,巷子裡就更倒霉了,有人直接是被壓在牆上壓扁的。
黑暗裡各式嚎叫直衝雲霄,火光映著扭動的人影宛如鬼魅,無數百姓縮在被窩裡瑟瑟顫抖,有人大著膽子推窗看了一眼,從此後凶神經常造訪夢端。
這一夜,在江淮野史上被稱為「滅龍之夜」,那位永成傳說的魏侯,把自己經歷過的所有事都搞成了傳奇,這次自然也不例外——布政使衙門只殺了三十餘人,便逼瘋了幫眾數萬傾巢洶洶問罪而來的第一大幫滅龍。
這一夜被江淮百姓口耳相傳很久,他們親眼見證第一大幫歷經兩年傲然崛起,再在一夜間被打回原形從此覆沒。
到得此刻,富庶優遊將所有人都不看在眼裡的江淮百姓,才真正第一次永遠記住了那個看似溫柔實則錚錚的少年。
而這一夜,鳳知微不過捧茶含笑於樓頭,靜看那一方血海翻覆,雪白披風上雪白的絨毛柔柔的掃著她雪色的臉頰,她看起來長身玉立,不染塵埃如畫中人。
她的眼光根本沒有看廣場前的慘狀,卻一直落在深巷的後頭。
那裡,先前在她樑上偷聽的那群人,掩飾身份匯入了滅龍幫的人流,想要趁人多渾水摸魚就此遁去,不防鳳知微早有準備關門打狗,她佈置在各個巷內牆頭的遊走的弓箭手,其實並不是要殺那些滅龍幫眾,這些人她從未想趕盡殺絕,不過殺殺他們的煞氣威風以後還有用,她的真正目的是要將敢於在她樑上偷聽的人,也渾水摸魚全數剿滅!
那些人從府中被發現撤出後,宗宸的暗衛便跟了下去,一直死追不休,有他們盯著對方,在人群裡指示對方行蹤,可以說牆頭弓箭手每一箭,都是衝偷聽者去的,而困在巷子裡的暗探,要麼被射死殺死,要麼衝出去被射死殺死,沒有別的結局。
宗宸立在她身後,看她平靜而漠然的神情——自始至終她沒有說要留一個活口,看看是誰主使來窺探她,這便說明,她知道是誰。
猶豫了半晌,他低低問:「真的……全殺?」
鳳知微垂下眼睫,茶水的霎氣衝得她眼神更加溼漉漉的,倒映這夜慘青的天色和淋漓的血光,她沒有說話,只是將茶盞捧得更緊了些,似乎想要靠那些微薄的熱量,將冰冷的心,焐得更有暖氣一些。
黎明之前最黑暗的那段時辰,遠處有人遙遙的打了個暗號,鳳知微閉上眼睛,揮揮手。
弩機收回,刀網撤去,驀然得到解放的滅龍幫眾,剎那間如潮水奔流轟然而逃,留下數十具不成模樣的屍體。
高樓上鳳知微始終沒下樓,看著那些四通八達的巷子,良久不語,身後宗宸問:「需要將那些巷子裡的屍體,處理掉嗎?」
他指的是那些在樑上偷聽,然後被堵在巷子裡,被鳳知微派人用暗箭一箭箭射死的暗探。
鳳知微沉默著,良久,搖了搖頭。
她唇角淺淺刻著一抹,近乎淒涼的笑容。
···
大約兩個時辰後,這些屍體,擺在了柏州某處皇家莊院。
空地上一字排開五六具屍體,一色的狼狽淋漓,臉上還保留著臨死前的驚懼都不甘。
那樣的神情,看在他人的眼底,更像是一個警告。
院子裡的人臉色都很難看,只有一個人神色如常,微微俯低身子,很認真的將那些屍體都看過一遍,似乎在揣摩那些人臨死前,到底想說什麼。
他深黑色團金曼陀羅花的披風長垂至地,襯得清雅容顏平增幾分冷魅,微微斜飛的眉,如剔羽,透著遠山般的黛青色。
半晌他揮揮手,示意手下將屍體收斂,有人想過來問什麼,他默然背轉了身,四面的人,很快走了乾淨。
他默然立在院中,修長的身影淡淡鍍在冬日細弱的陽光裡。
他看著江淮首府的方向。
輕輕道:
「知微,你明明知道,他們是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