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這麼近,那麼遠

死於她剛剛的放手。

月光下鳳知微的臉色,和那死去的孩子一般的慘白。

她緊緊的盯著那小屍體,再將目光緩緩轉向寧弈,眼神里滿是不可置信。

不可置信的不是這決然的殺戮,而是某種明知的欺騙。

寧弈也在低著頭,看不清他的神情,他似乎也在打量那小小屍體,半晌長嘆一聲,將那血跡殷然的一團,交給了身後屬下。

隨即他似乎吩咐了一句話。

鳳知微緊緊盯著他的嘴型。

他在說:

「別讓她知道……」

鳳知微閉上眼睛。

這一瞬間她凝定如木雕,當真失去了所有的呼吸和動作,寂然如死,以至於寧弈明明從她不遠處牆角下走過,也沒能發現她。

那三人的腳步聲輕緩從深巷裡走過,身後落下一滴淡紅的血。

良久之後鳳知微睜開眼,眼睛也鮮紅如血。

她獨立牆頭月下,衣袂微涼的揚起,遮住了她的眼,她神容蒼白如雪,眼神崩毀。

崩毀的不是死亡本身,崩毀的是人生裡最後一次鼓足勇氣付出的信任。

一次冒險的信任,她期盼並相信不曾託付錯,然而現實那般森涼的告訴她,她再次錯了,愚蠢的錯了。

天知道經歷過那年大雪,她這一次的選擇,何其艱難。

那是決然的放棄,那是傾覆的抉擇,那意味著她要付出更多的艱辛來能完成自己的血寫的誓言,甚至意味著她內心深處的矛盾和猶豫,意味著終有一日,也許她真的會為心深處那塊漸漸被打動的柔軟,而中途撒手。

然而天意或是命運的黑手,容不得她退縮哪怕小小的一步。

現實如此嚴苛,總在她最沉溺溫情的那一刻,給她狠狠一擊,要讓帶著血色的醍醐灌頂,教會她,心軟便是滅頂,退讓如此諷剌。

鳳知微在牆頭,慢慢的坐了下來。

她以手抱膝,將臉深深埋在膝頭,故意撥亂的發傾瀉下來,在月光裡泛出黑而冷的光。

她要好好想想這一場死亡。

她要好好想想前路的走向。

這個孩子的死,她不意外,卻蒼涼,蒼涼的是那樣的欺瞞,她寧可寧弈那般直接的告訴她,這個皇子必須要殺,她也許會無奈,但也會理解。

沒有誰比她更懂皇家的傾軋和你死我活,懂得寧弈這一路的苦。

她選擇將那孩子交給他,有信任,也有試探,想看這個曾口口聲聲對她說願意為她付出一切的男人,是否在事到臨頭,願意給她一點真誠。

然後她輸了。

人不能在同一處錯上兩次。

她鳳知微不能那麼蠢。

因為她已經不是單純的她自己,她此刻身後有更多的人,將命運繫於她身,姒一個心軟,一個抉擇的錯誤,傾毀的將是無數生命。

到了此刻,她理解了寧弈當初對她說過的話——既然已經走到這一步,再容不得退後,為上位者,自有他的身不由己。

這是生死博弈場,她心軟,他卻決然,那最終換來的,就是全盤的輸。

月下牆頭,晚香玉幽然芬芳,她在氤氳的香氣裡,默默將自己凝成化石,再在很久很久之後,悄然站起,一步步,行向和他相反的方向。

月光拉長背影,各自佔領一處悠長的黑暗。

這是一生裡最遠的距離。

只可惜。

這一次。

他們都不知道。

···

長熙十六年十一月,朝廷下發明旨,原禮部尚書魏知,調任江淮道布政使。

聖旨一下,滿朝恭賀,布政使固然是封疆大吏,但任哪個地方的布政使那區別也很大,江淮作為天盛第一道,地位舉足輕重,天下十三道,只有江淮的布政使,是當朝一品,魏知第一次出任地方大員,便落在江淮道,這等榮寵,羨煞了滿朝文武。

鳳知微接了旨,速度很快的便準備出京,江淮離帝京很近,她卻好像山高水遠路途難及一樣,把府邸裡所有能帶的都整理打包準備帶了去,東西箱籠浩浩蕩蕩,讓人以為她這麼一去便不會再回來了。

臨行前她去皇廟向公主辭行,韶寧開廟相迎,鳳知微看她氣色似乎不太好,有些枯瘦憔悴,臉側竟然生著淡淡的斑,鳳知微和宗宸久了,也通醫理,雖然不方便把脈,但看她姿態氣色,便覺得似乎韶寧有病在身,而且有點像是婦人疾病。

鳳知微心底疑惑,以前韶寧十分光豔,又養尊處優的,按說再不可能有這類病症,莫非寺內苦寒,她補養不夠所以得病?又想她無辜破身,心氣鬱結,是不是故意糟踐了自己?但感覺韶寧也不是這種人,好端端的,怎麼會這樣?

現在她對韶寧,也有點摸不透了,現在的韶寧已經不是當年那個嬌蠻霸道任性的小公主,她恍惚而淡漠,似乎安於皇廟生涯,竟然也不吵著要嫁她了,倒是前不久她去見天盛帝,老皇帝還曾暗示,等修行滿兩年,就找個理由還俗,把韶寧賜給她,並警告了她,不可在江淮布政使任上另娶他人。

鳳知微不過苦笑而已——這幸虧她是女子,萬一是男子,韶寧又改變主意不肯嫁了,是不是就要獨身一輩子?

韶寧在皇廟後院招待了她,揮退了所有下人,一方白石桌几樣小菜兩壺清酒,鳳知微看著那小菜又苦笑——全是葷的。

這個發現倒讓她放了點心,最起碼韶寧個性中的放縱恣肆還在,沒有完全變成一個陌生到底的人。

兩人沒說什麼話,一直默默喝酒,鳳知微覺得,大概那夜接慶妃卻功敗垂成讓韶寧意氣消沉,韶寧一向心高氣傲,又對那個皇弟抱了極大希望,小心翼翼費盡心思等了十個月等到最後,在以為大功告成時卻被寧弈橫戈一擊,也難怪這驕傲的皇家公主受不了。

鳳知微心裡還有一份不安,來自於慶妃——這個女人明明當晚地下密室產子,卻能在寧弈眼皮子底下莫名失蹤,然後,她居然又回了宮!還是天盛帝的寵妃,失去的孩子,對外說是意外流產,也不知皇帝知道幾分真相,之後也沒見慶妃對寧弈做出什麼事來,是因為寧弈勢力過於雄厚慶妃撼動不得,還是有別的原因,連鳳知微也猜不透。

她在那就著酒慢慢想心事,對面韶寧也心神不屬一杯接著一杯幹喝酒,等到鳳知微回過神來勸阻,韶寧已經喝多了,鳳知微過來扶她,韶寧紅暈上臉,軟軟依在她身上,很聽話的任她扶回房,鳳知微蹲下身給她除鞋襪,韶寧卻突然扯住她的手,就勢一傾身,便倒在了鳳知微懷裡。

她倒下來時還不忘記扯住她衣襟,雙手攥得死緊。

鳳知微一僵,心中暗暗叫苦,這位可別借酒裝瘋想要吃了自己,趕緊伸手去抹她的手,韶寧卻不讓,她不知何時已經烏髮散開,滿頭青絲傾瀉於枕上,原本有些憔悴的臉色因為酒氣上湧,暈紅如桃花,一雙眼睛盈盈流波,往昔煞氣都不見,只剩了此刻十分春情。

鳳知微看著那樣一張臉神情盪漾的晃在自己面前,心裡就覺得崩潰,上次謹身殿裡那一幕刺激已經夠大了,再來這麼一回,她不敢保證自己會不會控制不住甩手而去,只好加了幾分力氣,一邊捋韶寧的手一邊低聲道:「公主……您喝多了,這是在清修之地……」

她這麼一說,韶寧突然激憤起來,狠狠一偏頭,呸了一聲道:「什麼清修之地,什麼玉闕金宮……不過這個牢籠到另一個牢籠,不過一個理由套著另一個理由!還是當年大哥說得對……永無自由皇家金玩偶!」

她將火熱的臉靠著鳳知微手臂,整個人柔若無骨的纏在了鳳知微臂上,嘴裡輕聲低喃著什麼,她說得太模糊,鳳知微不敢傾下身子去聽,以免她誤會自己是要俯身相就,只顧著抽自己的手臂,韶寧卻緊緊的抓住她,像溺水的人抓住可供攀援的浮木,鳳知微給她拉得身子往下一歪,隱約聽見一句「你給我一個……」

給她一個什麼?鳳知微皺起眉,這話有點奇怪,她小心的雙手撐著膝蓋,拉開點距離去聽,韶寧卻始終沒有說清楚,只是反反覆覆在說:「你給我一個……給我一個……」

這句話有個現成的答案可以填空,比如給她一個銷魂旖旎之夜,但鳳知微直覺不是這樣的,以韶寧的身份,這樣的話她不可能說出口。

眼看著韶寧臉頰帶赤,酒醉之下拉扯得沒個分寸,鳳知微害怕路之彥襲胸之事重演,嘆了口氣,伸手在韶寧後頸一拍,韶寧應聲軟倒,鳳知微將她放好,給她蓋上被子,負手看了陣子,嘆了口氣離開。

她邁步出皇廟,看看天邊陰霾的天色,要下雨了。

魏府後門邊一排箱籠正在裝車,她不打算大張旗鼓的出京赴任,按說應該明日出京,屆時一定有大批人來相送,勞師動眾的又惹人注意,還不如提前一天悄悄走的好。

當然她也有一份不可言說的心思——她怕寧弈相送,寧弈最近在江淮和帝京之間往來奔波,一直忙於京淮運河疏浚事宜,兩人各有各的忙碌,相見的場合多半都在朝堂等公開場合,相見一笑並一揖,一切如常,這樣的如常看在別人眼裡最合適不過的事,每次卻似乎沙礫一般磨著她的心,事到如今,當她已經下了某種決心,這種相見便成了折磨和不安。

省點心吧,別再沉溺於不該有的溫情了,她在十一月初冬的濛濛細雨裡揚起臉,只覺得觸面的雨如此的涼。

一輛烏蓬青綢簾馬車輕快的趕了來,車簾一掀,現出宗宸笑吟吟的臉,道:「咱們可以走了。」

鳳知微「嗯」了一聲,悄無聲息上了車,一路出京,自京郊神風渡口棄車乘船,一路沿江下江淮。

外面不知何時飄起細雨,十一月的帝京已經有了冬的寒意,她披著油衣,看著箱籠上船,突然指了指不遠處一葉自在漂流的小丹,道:「其實雨中乘這樣的船,才叫有韻致。」

宗宸在她身後笑道:「那成,你去和那舟子商量下坐那船,我們的大船慢慢開著等你便是,反正你出來得早,不怕誤了上任時期。」

「有這麼無聊麼?」鳳知微笑了笑,上了船,她嫌船艙裡悶氣,一直呆在船頭,看江水橫波遼闊,在夕陽下閃爍粼粼金光。

行了一陣子,便注意到那一葉扁舟,一直都在自己大船附近,看那模樣,似乎走的是一條道。

她心中存了一份警惕,便多注意了幾分,那船看來普通,只是船頭上栓著一截紅布,仔細看卻是一方手織的汗巾,繡著肥大的魚兒,大紅大綠,很有些漁家的拙撲味道,被風灌得鼓鼓的,很鮮亮顯眼。

那披著蓑衣的舟子感覺十分靈敏,突然傾身回頭對她看了看,拎起一串柳條魚道:「下江淮麼?這是本地有名的白條魚,肉細味美,公子可要嘗一嘗?」

也不待她回答,隨手便拋了上來,鳳知微接了,道了謝,宗宸習慣性用銀針去試,鳳知微趕緊擋住,那舟子卻很散漫的樣子,把赤腳在江水裡拍打,激盪起一簇一簇波浪,似乎心情愉悅,張開嘴便要唱,鳳知微以為這人必然要唱什麼「滄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足」之類的歌兒,不想那人開口唱道:「過大江,翻白浪,浪裡浪出個花姑娘……」

鳳知微「噗」的一聲笑了出來,覺得這人天真拙撲,灑脫不羈,很有意思,她一路混跡官場,謹言慎行城府深藏,內心深處對奔放恣肆的人,卻自有一份嚮往,含笑倚了船頭聽他唱歌。

那人唱得起勁,身子一仰一合,忽然江面上一陣大風,大船微微晃了晃,帶動水面一陣動盪,那小舟此時離大船極近,水面一起波浪,小舟頓時不穩,而那唱得起勁的傢伙正好一個幅度稍大的後仰身,只聽「哎呀」一聲,小舟頭上頓時不見了人影。

鳳知微眨了眨眼睛才反應過來,這樂極忘形的傢伙唱到水裡去了。

她忍不住又是一笑,卻也不擔心,哪有舟子落水淹死的道理,凝目在水面上看了看,卻沒找到人影,又等了一會,還是沒有人浮上來。

這下她有點發怔了,怎麼回事?這人下水的時候抽筋了?

宗宸也一直在船頭看著,本來和鳳知微一樣不急不忙,這下也有點愣,隨即揮揮手,立即有精熟水性的屬下躍入水中,過了陣子卻都游上來,報說四面尋不著。

鳳知微「啊」的一聲道:「難不成真的抽筋了?玩水者死於水的事情也是有的,說到底這人落水還是咱們害的,我下去看看。」

「別去了。」宗宸阻止,「小心有詐。」

兩人在船頭又等了一陣,水下搜尋的人卻始終沒有找到船伕,這下鳳知微也有些心急了,忽然聽見一陣呼喊,轉頭一看,遠遠的岸上似乎有個牽著孩子的婦人,對著那船揮手,似乎在叫那船快些回來,細雨濛濛裡那婦人看不清容貌也聽不清聲音,只有頭上一方紅巾顯眼,看來和那船頭綁著的很像。

「糟了。」鳳知微道,「這是人家的夫人吧?可不要真出了什麼事。」

宗宸看她一眼,半晌苦笑道:「我不會水……不過我可以陪你下船看看。」

他並不擔心鳳知微安全,此時屬下還在周圍水域,船頭很多護衛,那舟子很明顯不會武功,那小船結構簡單也不能有什麼機關,以鳳知微的武功和審慎,絕不可能在這種情形下被人所趁。

鳳知微一笑,道:「今兒才知道你不會水,你不用下去了,在船頭幫我看著,我下去看看。」說著身子一縱,白鳥一般掠下船身,橫波渡越,落在了那船的船頭。

她剛剛在船頭站穩,俯身去看那船下水面,思考著要不要下水。

原本空蕩蕩的船艙裡突然伸出一隻手,一把將她拽進了船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