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木瓜好禮

四面有些零零散散的乞丐,鳳知微觀察了一下,覺得這些乞丐是真的,她落在一個單獨睡覺的乞丐身邊,看看他的衣服還可堪接受,捅了捅他,道:「喂,兄臺,能否買你一件衣裳?」一邊遞過一枚碎銀子。

那乞丐兩眼發光,接過銀子咬了咬,立即利索的脫下衣服,二話不說消失在黑暗裡——這些經常在花樓酒肆附近乞討的流浪人,會遇見各式古怪的人,早已學會處變不驚,有錢就賺。

鳳知微這下倒省了事,捏了鼻子將那件發黑的破褂子穿上,又披散下頭髮檔住臉,她今天沒帶面具出來,只好委屈自己裝個乞丐,在現在這種情況下,只有這些長年在此乞討的乞丐,才不會引人注意。

她蹲在一口破缸後,悠然自得的捏著不存在的蝨子,聽著裡面的動靜。

裡面還沒有動靜,外面卻突然起了風聲。

不僅有風聲,還有亮光。

劍光。

這是一片寂靜的黑巷,和不遠處燈紅酒綠的不夜區鮮明對比,那邊的七彩光亮照過來,這裡也時常閃過迷離的煙氣,所以那些劍光出現時,像遠處的煙花無意中爆射到此處,不過是濃郁的黑暗裡雪光一閃,發出輕微的「哧」的一聲。

以鳳知微的武功,竟然也在對方出到第二劍的時候,嗅見了一陣血腥氣,才霍然驚覺。

她藉著那破缸的裂縫,小心翼翼看過去,這一條窄巷子裡,不知何時出現了一批扎束得利落的黑衣人,在巷內快速飛竄,出劍如潑風,無聲無息將那些在巷內睡覺的乞丐全部刺死。

鳳知微心中一震,此時她要走已經來不及,看這些人武功,她逃能逃掉,但是難免打草驚蛇,再說她心中始終還記得先前皇廟將自己逼下牆頭的高手,萬萬不敢冒險,於是縮在缸後沒有動。

她的身形比較掩蔽,但是那些人卻似乎必須不留活口,不多時便有輕捷的腳步過來,看見缸後的她,眼中猙獰的微光一閃,長劍如靈蛇,「咻」一聲,射入她心口。

這人對自己武功很有自信,一擊得手再不猶豫,轉身就走。

他倒提的劍尖在暗色中閃著微光,劍尖緩緩滴下鮮紅的液體……

鳳知微一動不動蜷縮在缸後,看起來就是個枉死的乞丐。

懷裡的半個木瓜很香,她突然覺得有點餓……

那邊似乎已經清理乾淨,隨即聽見馬蹄聲響,這些人立即恭謹的迎了上去。

鳳知微偏過臉,隔著破缸的裂縫,看見一騎紅馬悠然而來,那馬入眼她心中便一震——極品越馬!

視線往上一抬,馬上人正冷然俯身下望,星光下一張臉白玉玲瓏,秀麗熟悉的臉型,眼睛卻大而明亮有煞氣。

韶寧!

她立馬星光下,看著那地道出口的民房,慢條斯理的開口,晚風吹來零散的語音,隱約聽見說:「……都清理乾淨了?」

黑衣人恭謹俯身。

韶寧滿意的點點頭,指指那民房,道:「時辰差不多了,這地方我看誰也想不到,馬上接了人立即走。」

「是。」

「這些屍體,」韶寧皺眉看看地上,道,「都清理掉,不然明天帝京府和九城兵馬司又要麻煩。」

那些人領命便去拖屍,鳳知微暗暗叫苦——她可不想被拖走。

此時她已經明白髮生了什麼,看樣子慶妃今夜臨產,不知怎的,她不回宮中生產,也不在皇廟生產,卻選擇了蘭香院地下密道,而韶寧,現在就是算著她臨產時辰來接她的。

鳳知微算算日子,按說慶妃還該有個幾天才臨產,這是提前了幾天,還是乾脆催產了?

她心中還有個疑問,慶妃和寧弈有合作關係,那麼慶妃和蘭香院,是個什麼關係?

此時已經有黑衣人走近,快要來拖她,鳳知微心念電閃,思考著要不要先被拖走等下再回來——

突然一陣悶響!

這響聲似乎不是來自地上,而是來自地下,整個地面都晃了晃,破缸裡殘存的雨水突然濺了出來,潑了那要來拖她的黑衣人一靴子,那人駭然後退看著地面,連裝死的鳳知微都驚得睜開了眼睛——地震了?

隨即她就覺得不對,地面只是這麼一晃便恢復安靜,四面房子都安好如初,她的耳朵緊貼著地面,此時隱約聽見了哭喊和驚叫之聲,從地下傳來!

鳳知微此時心中如雷霆滾過,剎那間明白一切!

諸般念頭不過一閃,隨即她便想不顧一切先走再說,此刻是非之地,不宜再留,然而她還沒動步,那邊韶寧突然驚喝:「怎麼回事?誰!」

隨著她的喝聲,四面突然出現幢幢人影,也是一群黑衣人,都戴著僵木的面具,手持各種武器,無聲將韶寧帶來的那批人包圍。

雙方面面相覷,鳳知微還以為好歹要打個招呼說幾句場面話,誰知鏗然一聲劍光一閃,韶寧那邊的一個黑衣人已經無聲倒下,這似乎便是一個序幕,剎那間兩邊的人便兇猛的戰在了一起,那些後來的黑衣人,不僅完全不打招呼,而且招招殺手,著著致命,看那模樣,比韶寧手下殺乞丐更為決心狠辣。

韶寧被護在當中,幾個手下眼看對方人多勢眾有備而來,拼命扯著她的韁繩要護她先走,韶寧在馬上掙扎,拼命回身低聲嘶叫:「……不!我要帶走我的……」一個屬下低喝:「您得先顧好您自己的命!」狠狠在韶寧馬屁股上一紮,那馬痛極長嘶,一抬腿便飛越三丈,生生越過鏖戰的人群,遠處燈紅酒綠煙光裡紅色馬身一閃,已經衝出了包圍圈,韶寧手下的忠心武士吆喝一聲,齊齊撲上去斷後,雙方再次戰成一團,而那紅馬上黑影長髮被風一扯,已經如旗幟般遠順在了街道的另一頭。

黑巷子里人群混戰廝殺,濃膩的血漿不住飛濺,鳳知微趁正在混戰,趕緊貓腰想溜走,忽覺腰後一緊,身子已經被人扯住。

她大驚扭頭,這才發現不知何時那缸後已經出現了一個塌陷,地面上陷下一個鍋蓋般的洞,灰煙瀰漫的洞口裡探出一個的半個身子,滿面血跡和塵土,正用一雙鮮血淋漓的手死死抓住她的衣袂,一邊將一個包袱拼命遞過來。

星光下鳳知微眼神落到那包袱,頓時一跳——那是個剛出生不久的嬰兒!

再一看那滿面血跡,哀懇望著她的女子,赫然是茵兒!

「求你……求你……」茵兒並沒有認出她是誰,只當她是這巷子裡的乞丐,眼中燃著一絲希望,掙扎著將那孩子往她手中塞,又抖抖索索遞過手中一個錦囊,「……送他到皇廟……皇廟……有錢……」

鳳知微一低頭看著她,這女子眼神已將渙散,很明顯剛才那一下爆炸,正是發生在那地道里,有人下手極狠,趁這眾人最亂最沒防備的時機炸了慶妃的最重要藏身地,臨產孕婦和新生嬰兒,還有擠在一起的人們,如何經得起這一炸?

這個人是誰,不問也知。

無雙城府,驚人耐性,向來是他的專長,可笑她還在擔心他不知皇廟暗藏皇子,他卻早已將一切運籌惟幄在心,慶妃懷胎十月必然處處小心不給人可乘之機,他便也不急著打草驚蛇,只等到她最弱的那一刻,斬草除根!

內炸密室,外驅韶寧,此間便是他主宰!

茵兒的手仍舊遞在半空,她仰首望著她神情哀懇悲涼,鳳知微看著那眼神,突然想起那年她最孤寂最落魄的時刻,她敲開蘭香院的門求做小廝,被嬤嬤劈頭蓋臉罵一頓要驅逐出去,是茵兒突然出現,款款將手搭在了嬤嬤肩頭,笑吟吟看著她,軟聲道:「嬤嬤,咱們院子,不是正缺個小廝嗎?」

沒有茵兒的幫助,她不能留在蘭香,就未必能遇見辛子硯,得了那田黃石的信物,最終藉助青溟之力,飛躍龍門,煊赫至今。

而在蘭香院那幾個月,茵兒真心照拂過她,給過她十九年以來,未曾多得的普通人的關懷和溫暖。

一瞬四年,四年後她遞來的指尖已將失去生命的溫度,那十指纖纖如玉如琢,染了玲瓏的血珠,再不復當年的溫暖柔美,她記得那時她擱在嬤嬤肩頭的手指,染了的蔻丹也鮮紅如血。

鳳知微閉了閉眼睛。

有些事,矛盾猶豫試圖避開,兜兜轉轉卻依舊是那結果……是天意嗎?

搭在她臂上的指尖,漸漸發出了最後的痙孿,茵兒呼吸急促,一雙散光的眸瞳,緊緊的盯著她。

鳳知微睜開眼,伸出手。

她平靜的接過了那個孩子。

茵兒眼底爆出喜色,一瞬間眼光那般燦然一亮,隨即寂滅,鳳知微俯下身,聽見她一絲聲音細若遊絲飄蕩在喉間。

「主子……我報了你的……恩……」

鳳知微輕輕撫了撫她的臉,看著那女子含笑合上眼睫,才低頭去看那孩子,小小嬰兒似乎先前在地下已經哭號過,此時累極而眠,眼下還掛著淚球,混著血跡和塵土,一張小臉髒兮兮的十分狼狽。

鳳知微低頭用手指輕輕拭去那些塵土,在心中悠悠一聲嘆息。

孩子,來這世上確實是要哭的,人生多苦,總無盡頭。

她抱緊了那孩子,在心中思量了一下,她自然不會將這孩子送往皇廟,她的打算是遠遠送出京,送到天高皇帝遠的草原,就讓這個孩子,在赫連錚的羽翼下,做個永遠不知道他真實身世的快樂牧民吧!

計議已定,前方戰況似乎也漸漸平息,她從缸後悄悄直起腰,準備無聲趁著夜色和灰塵瀰漫,先行遁走。

然而她半直的腰突然頓住。

隨即她緩緩轉頭,就以那種半彎著腰的古怪姿勢,看向先前還沒有人的巷子盡頭。

那裡,不知何時浮現了一個人影,月白錦袍,清雅絕俗,容顏氣質像一株溶了月色的淡淡梨花,身後深黑色披風卻飛舞若妖,一朵碩大淡金色曼陀羅張揚一閃。

他立在深黑色背景裡,神情模糊斑駁,只露半張顛倒眾生容顏,隱約一抹淺淺笑意。

兩人在深巷對望,各自平靜而森涼。

半晌他開了口,聲音柔和。

他道:「知微,辛苦了。」

他伸出雙手,向著她的方向。

「來,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