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星月神話

鳳知微回首看他,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閃爍著晶瑩的光,半晌輕輕「嗯」了一聲,卻道:「天下無不死的英雄,也沒有不毀的殿堂,終有一日,它們還是會湮沒於塵埃。」

「那便把它記在心裡,化為靈瑰也意識不滅。」寧弈輕輕握住了她的手。

鳳知微定定的看著他,半晌泛起一抹淡淡的笑容,她突然回過頭,指著中間的一根廊柱,道:「大部分我都看出了畫的是什麼,唯有這根,我沒看懂。」

那根廊柱上的雕刻,很簡單,是兩座城門,兩座牌坊,兩座高臺,兩兩相錯,無聲矗立在飄落的大雪中。

「那一年大雪,我從南海追著你的腳步趕回帝京,」寧弈的聲音也像那畫上微雪沉涼,「緊趕慢趕,終究是遲了一步,那天你從正殿出,過九龍臺,經玉堂大街,越神水門,出永寧門,離京。而我,自長安門入,過神水門,經玉堂大街,入九龍臺,回京。」

他的手指,緩緩沿著那兩條相交相錯的路線游移而過,畫出一個不交集的圓弧,「你看,只差一步,只差一處,便成不了一個圓滿的圓,生生錯出了一個斷層,卻不知道何年何月可以修補完整……知微,我只但望,我們之間,不要再這般相遇而擦肩而錯。」

鳳知微的手指,也像他一般,無聲順著那條悵然的線路走過一遍,恍如那年,聖纓郡主遠嫁的隊伍,和南海欽差回京的隊伍,近在咫尺而錯身而過。

隨即她微微一笑,站起身,環視這十八廊柱,一瞬間她閉上眼睛,似乎想在這夜月色梨花下,將這一幕深深銘記。

等到寧弈站起身時,她已經睜開眼睛,依舊是那樣迷濛而又清明的眼神,笑道:「看看內殿吧。」一轉身,當先進了殿。

殿內自然是錦繡帳幔,熏籠寶鼎,極盡華麗之能事,鳳知微得了提醒,並沒有太注意這些,目光在牆面一掃,又回憶了一下外面的地面,果然發覺層高有異,只是被那階梯遮掩,不是精通此道的大師,絕不容易發現。

她正在尋找下到下一層殿內的機關,忽然面前整幅的牆一分為二,下半截緩緩沉落,那樣巨大的牆壁突然降落,聲勢驚人,她駭然回首,笑道:「險些以為地震。」

寧弈站在她身後,立在月色光影裡,含笑相望,他身邊四面不靠,也不知道是怎麼開啟機關的,鳳知微也不問,只對牆面降落後的地下看了一眼,道:「真是別有洞天。」

「我帶著你,不然只怕有機關。」寧弈上前挽住了她的手,兩人步下階梯,階梯不過短短數截,迎面就是一座深紅色浮雕瑞獸的寬闊大門,寧弈輕輕推開,裡面的裝飾,竟然和上面一模一樣,只是空曠些,還沒放什麼東西,巨大的繡著人物戰爭圖景的深紅明黃地毯,從門口一直鋪到殿壁,奇異的是四面的牆,上半截是鏤空的,並不如想象中的黑暗,還有淡淡的光線透入。

「這殿雖然半掩地下,但設計的時候採取了轉折取光的辦法,可以收到外面的光線,聽見外面的聲音,如果不想被打擾,把那些暗窗關上就可以了。」寧弈指指上端的一些小窗。

鳳知微看著這設計,心裡又奇怪的掠過一個想法,覺得這殿說是避難所也不合適,倒有點像是……地宮。

這麼一想忍不住笑起來,自己都覺得荒唐,天盛帝的陵寢是早已選好了,在臨近山北道燕滸關外的燕滸山,數百位堪輿大師選中的最佳龍脈地,動工也有數年,怎麼會改到這裡,再說看著也不像啊。

寧弈偏頭看著她,問:「笑什麼?」鳳知微搖搖頭,繞過地毯走上前去,大殿空曠,只在盡頭側角垂著帳幔,她掀開帳幔,看見整面牆都是頂天立地的多寶格,上面什麼珍奇古玩都沒有,只在正中,放了一壺酒,那酒酒壺精緻奇異,看得出來是名品。

「這是我的私心了。」寧弈走過來,笑道,「這殿雖說造好了,什麼時候啟用卻還真是難說的事,我上次得了一壺好酒,先存在這地下,以後沒酒喝了可以過來取。」

「你怎麼會沒酒喝?再說你那酒量我看還是算了吧。」鳳知微笑笑,伸手去取那酒壺,寧弈笑道,「你饞了?那我們便現在喝了吧。」

「我看還是算了吧,你喝醉了我還得揹你回去。」鳳知微手指觸及那酒壺,又收了回去,她修長的手指在紫檀的多寶格架上拂過,道,「這裡倒是乾淨,有人進來打掃麼?」

「我們看過後,就要封閉了。」寧弈道,「本來應該奉請陛下前來看看的,但是陛下畢竟有了年紀,懶得動,只說知道了,這是皇家禁地,完全竣工後,除非陛下下令啟用或專門派人來,否則任何人都不許進來了。」

「看來我還算好運,好歹趕上趟看一眼。」鳳知微笑笑,寧弈伸手撫撫她的發,道:「未必,以後啟用,以你的身份,想要看機會多的是。」

他似乎有點累了,在地毯上順勢坐了下來,仰頭看著鳳知微,道:「我倒有點渴了,乾脆咱們在這把酒給喝了吧。」

鳳知微靠著多寶格架,笑著搖頭,道:「怎麼這麼饞嘴?不行不行。」寧弈瞅著她,拍拍身側地毯,道:「那來坐坐,走了那半天不累麼?」

鳳知微忍不住翻翻白眼,心想走什麼路了?一路騎馬,也不過看了這個密殿,這人真懶,找理由都在敷衍。

她在地毯上坐下,小心的離寧弈兩尺安會距離,寧弈看她那一臉防備的神情,倒笑了,也不說破,雙手枕頭躺在臺階地毯上,道:「把西涼的事給我說說吧,寧澄那小子正事不管,盡說些有的沒的,看著他那密信,真是令人火冒三丈。」

「得了吧。」鳳知微靠著臺階,仰頭看金碧輝煌的藻井,簡單的將西涼殺王之事說了個大概,又道,「你那寶貝護衛,公然跟蹤也就罷了,還偷我的畫,哎,是不是在你那?還我還我。」

寧弈笑笑,悠悠道:「那畫啊?魏侯墨寶舉世難求,我給裱起來,掛我書房牆上了。」

鳳知微「啊」的一聲,愕然道:「不會吧?沒有人取笑你眼光有問題?」

「怎麼會?」寧弈伸手一刮她鼻子,「陛下上次到我書房,對著那畫看了半天,完了問我,這是哪一種寫意新流派,看著怪眼花的,辛子硯當時在,虧他一本正經的騙老爺子,說是三清山祖師老爺子丹陽子的墨寶,圈圈就是太極,一堆圈圈就是一堆太極,啥時候把圈圈太極都看懂了,也就證道成仙了。」

鳳知微撲哧一笑,「辛院首好大膽子!也不怕欺君之罪?」

「陛下對他向來愛重,也知他性格放縱文人習氣,並不和他計較。」寧弈道,「他在邊疆監軍一年多,很辛苦,回京來瘦了一圈,陛下的意思,等他手上的《天盛志》編完,就升他入內閣。」

鳳知微靜靜聽著,寧弈又道:「這次你出使西涼,不墮國威,朝中有批居心叵測的,趁勢說要升你的爵位,我給攔了,我說出使他國揚我國威本就是使節應為,身為使節捲入他國內政卻還算是罪,仔細算來應該降罪才是,當時朝堂上很是辯論了一陣,最後陛下折中了兩邊意思,說功過相抵,你才繼續做你這個一等侯。」

鳳知微目光閃動,聽得仔細,半晌嘆道:「還是你最懂陛下心思啊……以退為進,拿捏分寸毫無謬錯,恭喜殿下,放眼朝中,你再無敵手。」

「你錯了。」寧弈的回答讓鳳知微愕然回首,聽得他帶笑道,「配做我敵手的,還是有一個的。」

他似笑非笑,眼波流動,鳳知微轉開眼神,也沒有裝傻的去問是誰,輕描淡寫轉了話題,「這事算是殿下幫了我,我該怎麼謝你?」

「謝我啊……」寧弈拖長聲調,突然手一拍,驚聲道,「什麼東西!」

他手掌拍下的同時鳳知微也覺得身下一陣震動,地板似乎一斜,她身子不由自主傾向寧弈那邊,大驚之下她下意識去拔腰間的軟劍,手剛到腰間卻被一雙手驀然按住,隨即身子一沉,砰的撞在了一人的懷中。

她一撞上去便知道上當,翻身要躍開,寧弈已經動作很快的將她緊緊攬住,笑道:「……怎麼謝我?嗯……以身相許如何?」

他的手指掐在她腰間軟麻穴,鳳知微努力抗拒著不讓自己因為身體的軟而化在他身上,一邊用肘抵著他胸膛,一邊臉色微紅的恨恨道:「半年不見,越發無賴。」

寧弈突然嘆了口氣,道:「如果可以做君子便擄獲芳心,哪個男人願意做無賴?這不都是逼的麼?」

鳳知微氣極反笑,點頭道:「是,是,是我逼得你,真真是對不住。」

寧弈點點頭,「無妨無妨。」

鳳知微無可奈何就差以頭搶地,只可惜身下是他的胸膛,撞上去他八成誣賴她投懷送抱,只好恨恨的掙扎,寧弈卻不讓,哄小孩似的拍拍她的肩,揚眉笑道:「彆氣彆氣,其實我是為你好,你剛才坐錯地方了,那地方有機關,你坐一會沒關係,坐久了翻扳陷落,你會掉在陷阱裡的。」

鳳知微一回頭,果然發現半邊玉階塌了下去,這下更添幾分怒氣,「敢情你算著時辰算計我的!」

寧弈還是在笑,抓著她的手,一根一根手指的握在一起,鳳知微愕然看著他動作,不知道他是什麼意思,卻見寧弈將她的手小心的握成一個拳頭,然後往自己胸口一擊,道:「喏,給你打。」

鳳知微瞪著那拳頭,哭笑不得,半晌道:「殿下今兒真有玩興。」

寧弈卻突然斂了笑容,握住她的拳頭,淡淡道,「是嗎,那是因為你沒有玩興,因為你永遠那麼理智剋制,在剛才那一刻,我是真的希望,你能如普通受騙女子一般,在被情人玩笑設計之後,含嗔帶怒,輕飄飄打情罵俏的揮拳相揍。」

鳳知微看著自己拳頭,目中流露過一絲迷茫之色,寧弈看著她神情,眼底掠過淡淡嘆息,「我但望你我今夜做一對普通男女,可惜你好像難以入戲。」

鳳知微勉強笑了笑,道:「資質愚鈍,不善做戲,奈何奈何。」

寧弈瞟她一眼,也不反駁,鬆了她拳頭,卻攬了她在身側,道:「躺一會吧……有東西我想和你一起看。」

鳳知微一仰頭,便低低「咦」了一聲山

此時她才發現,先前那個金碧輝煌,和上方一模一樣九龍戲珠藻井,此刻已經變了模樣,正中間那個碩大的「珠」,足有一丈方圓,此時都轉成了透明,透過這枚「珠子」,可以看見上方的大殿的殿頂,不知何時也慢慢出現一大片透明的穹頂,似乎還在旋轉著,月色星光被那旋轉的輪盤一轉,再透過雙層透明穹頂灑下來,整個地下宮殿原本不起眼的牆壁突然閃起無數的碎光,仔細看才發現壁上鑲嵌了無數同色寶石,和蒼穹之光交織對映,整個大殿頓時星彩閃爍,月色沉浮,四面交織的光穿梭縱橫,華彩氤氳,人在其中,如在天宮。

這一幕光彩流離,爍人眼目,連久閱江山國色的鳳知微都一時震驚得愣住,她近乎痴迷的仰起頭,細細看那光與光交錯而營造的迷離幻境,在那些流動的彩色煙光裡捕捉軌跡,連驚歎都忘記。

寧弈微笑著攬著她,並沒有看那光怪陸離的人間天上奇景,只是含笑偏頭看鳳知微臉上神情,她一貫神情平靜的容顏上,此刻終於如尋常女子一般,露出驚喜眩惑而至忘我的神色,斑嫻的星月寶石之光照得她眉目華美,她的喜悅亦如這光華明亮。

寧弈的眼底,卻湧出淡淡憐惜之色。

相遇數年,真正第一次在她臉上,看見驚喜這樣的神情。

不枉他尋遍名匠大師,親自下山北去請一位隱藏在山野的前輩高人,費時三月,趁夜加工,才成就這神話一般的星月大殿。

想要博她一喜,何其艱絕,便傾了江山,難換。

夜靜,夜已深。

大殿亦深深,身在地下卻攬星月之光浮沉其間,四面彩光如練,如浮波簇擁,光海之中,那對相擁而躺,仰首凝視這一暮奇景的人,在流動的靜默裡,各自笑意氤氳,如在雲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