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氣抽過,人們開始漸漸反應過來,有人開始怒罵,有人開始衝上來阻攔,有人露出疑惑之色,有人互相交視了目光露出喜色。
呂瑞仰頭看著那寶座上的孩子,眼神里閃過一絲決然之色,衝殿外做了個手勢,立即有人領命匆匆而去。
箭在弦上,不得不發。
更多的人已經衝了上去山
「何方狂徒!竟然在我西涼金殿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來人啊——」
鳳知微負手殿上,看著熙攘的人群,唇角掛一抹冷笑,突然手一翻。
她指掌間亮光一閃。
衝在最前面的人,瞬間頓住。
後面的人收勢不住,一頭撞在前面的人背上,撞得頭腦發暈,昏昏的抬起頭,才看見一方黃金鎖片,閃耀在鳳知微直直舉出的雪白的掌心。
鎖片形制特別,左為龍首,右為鳳尾,中間一枚少見的碩大的黑耀石,色澤純正,頂端在光照之下,閃耀著幽紫的光,像一隻威嚴無倫的龍目,在金殿之巔,森然下望。
西涼尚水德,以黑為尊,黑耀石是西涼皇族常用飾物,但是像這麼大而極品的黑耀石,眾人還是第一次看見,一時都呆住,只有幾個老臣,突然「咦」了一聲。
「這個東西,我想在座,一定有人認得。」鳳知微進殿來第一次說話,聲音清冷。
底下一個白髮蒼蒼的老臣,砸吧砸吧嘴,顫巍巍道:「這是先帝五十大壽時南方幽火郡郡守送上的龍目黑耀石啊,據說是從海外蒐羅得來,普天下只此一顆,先帝十分喜歡,曾經親手把玩,還曾……」
「還曾什麼?」呂瑞立即問。
「這事我也記得,」另一位老臣也道,「當時先帝把玩這寶石,說這東西普天下只此一顆,他要留給子孫後代,當時正好……密妃懷孕,先帝還說……要賜給未出生的皇子……」他突然抬頭看看寶座上的顧知曉,眼神一呆。
「這個鎖片!」頓時又有一人驚呼,「我見過!就在先帝出巡前一個月,他命內務司打造了這個鎖片,式樣是先帝親自選定,左龍首右鳳尾,我當時是內務司副總管,鎖片打好,是我親自奉給先帝的,先帝說,等皇子降生,再刻上生辰八字……」
幾個人都是西涼重臣兼老臣,真正的從龍建國一言九鼎人物,三人這話一齣口,眾人都色變。
有人還不明白這代表什麼,大部分卻已經懂得了這話裡的意思,都駭然看著寶座上的顧知曉。
難道……這孩子……
攝政王的親信們都露出焦躁之色,一邊看殿外一邊大聲道:「誰知這東西是真是假?各位不要被這人迷惑視聽!先治他擅闖金殿之罪!」一邊悄悄聚集到呂瑞身邊,低低道:「大司馬,王爺怎麼還沒到?您看這事,要不要……」說話的那人,抬手做了個抹脖子的姿勢。
呂瑞凝眉盯著階上,一邊心中歡喜魏知手中的證物竟然比自己想象得還有力,一邊裝做滿面愁容,緩緩點頭道:「是,事情不大對,不能讓魏知說下去,一個他國使臣,竟然異想天開來我西涼金殿指摘皇嫡之事?真是荒唐,我這就派人進來殺了他!」
眾人都點頭,呂瑞眼底閃過一絲陰狠之色,一揮手,立即有大批侍衛衝進殿來,攝政王的親信們圍在呂瑞身邊,都舒展了一口氣,一個武官獰狠的指著殿上鳳知微,道:「把那個胡言亂語衝撞我皇的狂徒給我拿下!把那膽敢座上龍座的臭丫頭給我拉下來摜死!」
「是!」
齊聲響應之後,流水般的侍衛直衝入殿,快速站到了攝政王親信們的背後,那些人愕然回首,連聲催促,「你們站這裡做什麼還不趕緊上去……哎喲!」
堅硬的刀劍鏗然一響,齊齊頂在了他們的背心,連呂瑞的後心,都頂了一個。
滿殿裡頓時又是一靜,眾人為這瞬息萬變的情勢驚得又是一呆,只有幾個反應遲鈍的老臣還在嚷嚷:「那東西我認得,是真的……」
呂瑞「大怒」,霍然叱道:「你們這是幹什麼!」
「我們不做什麼,但望我朝皇裔正統大白天下而已!」忽然一個男子越眾而出,對一直呆在一邊的小皇帝一躬,又不卑不亢的向呂瑞一禮,才道:「剛才天盛魏侯舉動雖然無禮,但拿出來的黑耀石鎖片,卻似乎實實在在是我西涼皇室信物,在下的意思,但有什麼,讓魏侯先說個明白,如何?」
「你一個小小言官,算什麼東西,由得你來指手畫腳!」呂瑞一聲斥罵,那人昂首不睬,呂瑞罵了半天,無奈的扭身,和身邊一起被制住的其餘攝政王親通道:「彆著急,且看著,攝政王馬上就到,這些人別想翻上天去!」眾人無奈,只得應了。
呂瑞一臉悻悻之色,目光一閃卻露出笑意,這人出身貧寒,後得他資助中試,官至御史,向來是他暗中的忠心下屬,本就是他特地安排在這時辰出來唱反調的。
他心中痛快——只要攝政王不在,其餘人自然以他馬首是瞻,行起事來著實方便!
只是心底還是有些不安,眼角頻頻掃向殿門方向——辰時一刻了!攝政王不要及時趕到才好!
···
辰時一刻。
花神廟裡兩大巨頭正談得歡快。
赫連錚手說口比,和殷志恕大談互市的益處,又和他大倒苦水,說天盛表面上待呼卓部親厚,實際上一直掐著呼卓的經濟命脈,所以他才捨近求遠,尋求和西涼合作云云。
殷志恕認真聽著,不時問一兩句,看似問得漫不經心,其實句句都在點子上,好在能到赫連錚和他這種地位,誰也不是省油燈,赫連錚答得滴水不漏,殷志恕聽著,也覺得無懈可擊,只是心中總覺得赫連錚來得突然,隱隱不安。
這種不安在他看到時辰已經過了辰時一刻的時候,越發擴大,他想了想,突然迅速結束話題,笑道:「王爺,這等大事,總不能你我便在這花神廟站著一遭便談好,王爺不如先下榻敝府,咱們慢慢再商量如何?」
「哪來那麼多麻煩的事?」赫連錚揚眉,一臉的奇怪,「我可沒空在你這裡住,我草原還有一堆事呢,攝政王,你要知道,我來,就是最大的誠意,我們草原漢子,說出來的話就是射出來的箭,再沒有收回的道理,我信得過你,你也該信得過我才是。」
殷志恕心中暗罵,遇上莽大王了,哪有一談判便要人家表態的道理?但赫連錚目光灼灼盯著,還真就是你不表態我不走的架勢,想走,又不捨得拒絕,猶豫了一下道:「大王的提議互惠兩地,自然是好,只是千里迢迢,一旦交易開來,如何叩開天盛一路森嚴的國境?」
赫連錚笑了起來,寶石般的眼眸異彩閃爍,心想這下子可以慢慢說了,一把扯住了殷志恕的衣袖,哥倆好的摟著他的肩,指著遠方天盛方向,慢條斯理的道:「哪,兄弟,聽我跟你說……」
花神廟赫連大王拉著新認的哥們慢慢的給他分析如何越過天盛國境互市,大儀殿鳳知微已經將那金鎖片交給幾位老臣鑑別完畢。
最後一位趕來的是宮中內務府承造司的司官,當年這鎖片是他親自督工打造,御批過的圖紙還在,拿出來對照,完全無誤。
那個姓趙的司官最後恭恭敬敬將鎖片遞上,沉聲道:「此乃熹安十六年春,內務府承造司御製金鎖片,建國至今承造司只造此一物,辨認無誤。」
眾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鳳知微和顧知曉身上,一個老臣咳嗽了一聲,吃吃道:「魏侯,那是敝國的金殿龍座,您是不是……下來說話?」
「抱歉。」鳳知微笑容可掬的拒絕,「在下需要在殿上,保護貴國陛下。」
她這句話一齣口,眾人雖然都猜到一些,但依舊露出聳動之色,目光齊齊向寶座上一直端坐不動的三歲女孩看去。
顧知曉抱著籠子,抿著嘴唇,眼神放空,直勾勾看著殿外虛空處,眾人看著,都覺得小小孩子在這般森嚴場面前能有如此定力,看起來確實不凡,倒是一邊傻得話都不會說的皇帝,比起來有點寒磣。
「魏侯何出此言?」還是那個挑大樑的御史,出面來一搭一唱。
「閣下應該問在下,這鎖片是哪裡來的。」鳳知微淺笑,指指顧知曉,將那年南海豐州碼頭上撿到顧知曉的經歷說了,末了道,「眾位應該都聽說過我國南海事變,只要稍一打聽就應該知道我這義女確實是那時收養的,這鎖片,當時就掛在她脖子上。」
幾位見過鎖片的老臣互相看了一眼——當年先帝曾明確說過,這會是賜給皇子的信物,但是幼帝登基後,從來沒有見他拿出來過,這個疑問,存在他們心底,也有很久了。
「如何證明?」呂瑞突然冷笑一聲,「也保不準是你偷了我皇的鎖片,拿來招搖撞騙呢?」
「是啊是啊,你一個他國使臣,介入我西涼皇裔大事,用心叵測!」攝政王黨羽們立即一陣附和。
「對啊,我一介他國使臣,無緣無故為什麼要介入你國政務?」鳳知微笑眯眯的看著底下,「我為什麼要在你們皇帝剛剛降生跑來偷走這皇家金鎖,然後等到三年後才跑來搞事?我一個使臣,身邊只有幾千護衛,我跑來你西涼境內面對幾十萬大軍鬧事?我可想不出為什麼,要麼這位大人,你可以告訴我為什麼?」
那人窒了一窒,半晌惡狠狠道,「你自己知道為什麼!」
鳳知微哈哈一笑,拍了拍那龍座扶手,感嘆的道:「什麼好東西?又不是我坐,我值得為這個冒生死大險,在敵國介入皇權之爭?你問我為什麼,現在我就告訴你為什麼,我為的是一個母親,為的是她的苦心孤詣能夠獲得回報,為的是她數年裝瘋隱忍終能得見天日,為的是她能和親生女兒最終相認,而不是就此錯身而過,遺恨一生。」
她手一抬,遙遙指向殿前,道:「密妃娘娘,來見見你的知曉吧。」
呂瑞身子震了震,眾人霍然回首,便見兩名男子扶持下,荏弱的女子,自斑駁的日光光影裡,緩緩走來。
她似乎收拾過了,衣裳簡單而乾淨,日光照著她的臉,是一張蒼白的小小的臉,下巴尖尖,越發顯得細長眼睛裡瞳仁鳥黑,看人的時候像深井,她一開始走過來的時候,似乎還有點不適應這氣氛場合,但當她跨進大儀殿高高的門檻的時候,步伐已經穩定,眼珠子偶而一轉動,便有精芒一閃。
眾人看看她,都有些恍惚,這位先帝寵妃,在場的重臣大多數都見過,後來聽說她瘋了,眾人在心底都不禁為紅顏薄命而哀嘆過,如今三年後再見,都覺得似她又不似她,相似的是容貌,不似的是眼神里那種凌厲的決然。
不過看看她再看看座上的顧知曉,才發覺果然有七八分容貌相似,還有些更細心的人,從顧知曉分得比較開的雙眉上,找到了先帝的影子。
密妃第一步跨進來,眾人因為日光刺眼心中起伏,都沒注意到她的眼神,只有鳳知微居高臨下看得清楚,她的第一眼,看的竟然是呂瑞。
而呂瑞,早已低下頭,看著自己腳尖,衣袖無風自動,似在微微顫抖。
鳳知微眼神一閃,心中一嘆。
密妃抬腳跨過門檻,她從正式跨進殿內開始,目光便落在了寶座之上小小孩子身上,再也沒移開過。
她就那麼站在當地,微微仰頭,看著顧知曉。
顧知曉抱著籠子,坐在四面不靠的寶座上,居高臨下看著密妃,她竟然也出奇的冷靜,用一種完全陌生甚至帶著警惕的目光看著密妃。
滿殿的人都失了聲,原以為這幕相見,會有當殿嚎啕淚雨傾盆相擁大哭之類的場景,不想這從出生便分離的母女,隔殿相望,竟然各自冷靜陌生如對路人。
鳳知微原本以為顧知曉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正想該如何提醒她一句,卻聽她細細道:「這是我娘?」
鳳知微彎下身,在她耳邊輕輕道:「是。」
顧知曉嘆了口氣,垂下眼睛,不說話了。
密妃卻一直緊緊盯著她,將她從頭髮看到腳尖,目光甚至在鳳知微按著顧知曉的手上著重落了落,隨即眼神一閃,轉過臉去。
她緩緩道:「我想大家都認識我是誰。」
幾個老臣向她施禮,「密妃娘娘。」
「別這麼叫我。」密妃冷笑一聲,「我可不是什麼娘娘,我被董阮那賤人廢了封號,囚於廢宮,早已不是先帝的妃子了。」
眾臣都有惶愧之色,密妃不理他們,回身一指顧知曉,道:「我雖然不再是先帝的妃子,但我的女兒,卻實實在在是先帝的骨血,你們任不明來歷的野種竊據皇位至今,到了今日,還要閉目塞聽,指鹿為馬,任我朝真正的皇裔,繼續流落他國麼?」
「你說是你先帝后裔就是先帝后裔?」一個攝政王親信冷聲道,「保不準是你和天盛的人串通的呢?」
「顛倒黑白的事只有你們會做。」密妃答得飛快,「你們還說我是瘋子呢,我是嗎?」
眾人立即又啞了口,密妃冷然道:「熹安十六年八月二十一,我提前臨產,宮中卻請不來穩婆,隨即董皇后趕到,說我衝撞宮神,要給我遷宮,並趕走我的大宮人綠芙,遷宮後我動了胎氣,折騰到次日凌晨才產下孩子……」
這前面的事大家都隱約知道,但後來的關節便是連呂瑞都不清楚到底怎麼回事,當下都凝神聽,聽她道:「我一產下孩子,便命人絆倒了穩婆,趁她跌倒,我躲藏在床下的大宮女綠芙趁勢奪過孩子,抱著孩子滾進了地道!」
殿下一片譁然,密妃冷笑道:「我一懷孕,便知道董皇后不會放過我,也早知道她可能會趕走我的宮人給我遷宮,當時我在她身邊安排了人,攛掇她把我遷到繆香殿,我事先在繆香殿便安排人挖了地道,我懷孕十個月,地道便挖了十個月!」
滿殿有悚然之色,為這女子未雨綢繆的心機而震驚,鳳知微深深看她一眼,她倒從來沒小看過後宮女子,後宮生存學,比起朝堂來,向來只有更深更狠更復雜,密妃能成為寵妃並安然懷孕,這番心機怎麼會沒有?
她只是有些擔心知曉,這麼個隱忍狠辣的孃親,又受了這幾年的苦,心態想必會有變化,將來母女能相處好嗎?
「綠芙連夜逃出,我自有人安排接應,這本是下策,但是陛下不在宮中,我只能將孩子先送出去,指望著等陛下回鑾再找回來,不想後來陛下……」密妃閉上眼睛,半晌道,「後面的事,我不用多說了,董阮這賤人,沒了孩子便李代桃僵,不知從哪找來一個賤種,冒充太子,做了我西涼皇帝三年!」
她忍不住心中恨毒,當著滿殿朝臣和小皇帝的面,口口聲聲賤人賤種,眾人都有尷尬之色,罵也不是不罵也不是,心中有七八分信了,卻又不敢當先應下,有人猶豫道:「娘娘……照您這說法,您的孩子生下來,您也沒見過,如何就確定魏侯這義女,便是您的女兒,是我西涼唯一的皇裔呢?」
密妃望著他,突然露出了一抹森然的笑容,她原本神態如常,此刻這一笑,越陡然生出幾分陰森之氣,襯著她蒼白的臉顏深紅的唇,像是午夜裡濃霧裡走出來的披髮女子,落足於猩紅曼陀羅花瓣,步步帶血,煞氣凌然。
眾人都激靈靈打了個寒戰,困惑的看著她那瞭然而神秘的陰森笑容,見她伸手入懷,取出一個小小的盒子。
鳳知微也在打量著她,她知道知曉身上並沒有什麼明顯的胎記和痣來驗明正身,密妃要如何證明她也很好奇,還有,她笑這麼恐怖做什麼?
盒子似乎很緊,密妃一邊慢慢開啟,一邊淡淡道:「不知道各位可還記得,皇帝大行,我去拜別時,我做了什麼?」
眾人皺起眉,幾個當時在場的臣子恍然想起一事,臉上突然露出了奇異的神情。
卻有一人靜靜道:「您撲在先帝龍體上,咬了他一口。」
說話的是呂瑞,他不知怎的,臉色也和密妃一般蒼白。
密妃緩緩轉頭,仔仔細細看了他一眼,一瞬間目光交接,其意難明,隨即密妃轉頭,沒有笑意的笑了笑道:「對,我咬了先帝一口。」
眾人這時都想起來,當時密妃已經「瘋了」,她有什麼狂態也不稀奇,她撲上去咬先帝遺體,隨即就被拉開,但她那一口十分厲害,似乎將先帝一截手指都咬了下來,在場的侍衛要去奪,但是她當即就……吃下去了。
這一幕給人衝擊極大,在場的人此時都清晰的想起,那時覺得密妃是個瘋子,雖然噁心,但是做什麼都不稀奇,如今知道她是裝瘋,又想起先帝遺體那漆黑半腐的模樣,有人已經忍不住便露出欲嘔之態。
連鳳知微想著,都摸了摸身上的雞皮疙瘩——她一生沒有不敢為之事,但這樣的事,她卻也做不出來。
想到她馬上要做什麼,她心中也泛起寒意——早在三年前,這個女子,便想到了今天,早早的咬下了那截噁心的指骨!
密妃卻若無其事,將那盒子從容開啟,取出一截漆黑的東西,果然是一截指骨。
她淡淡道:「有疑問的,可以去親自查驗先帝遺體,看是不是這截指骨。」
眾人都露出苦笑——去查先帝遺體,可能嗎?
密妃舉著那截指骨,緩步上殿,走到顧知曉身前,蹲下身,輕輕道:「女兒……我需要你的一滴血。」
她的語氣並不溫柔,顧知曉看她的眼光也不溫情,她直直看著那截指骨,露出厭惡神色,慢慢的,奶聲奶氣卻又堅決的道:「我叫顧、知、曉。」
密妃震了震,抿了抿唇,這回語氣終於溫柔了點,道:「知曉……」
顧知曉伸出手指,卻是交給鳳知微,有太監立即送上銀針,鳳知微一笑,撫撫她的發,道:「嗯……有點痛,不要怕哦……」手閃電一抬,一滴血已經落在密妃捧著的指骨上。
密妃半蹲在那裡,仰著臉看鳳知微安撫她的女兒,眼神里幾分迷惑幾分疼痛幾分惱恨幾分不安,十分複雜,半晌卻垂下眼光,將那指骨靜靜捧了下殿去。
她將那指骨捧了繞殿一圈,所有人都親眼看著那滴血,無聲慢慢滲入了指骨中。
一片寂靜。
有確認真相的寂靜。
有被這終於塵埃落定的皇裔之爭所震驚的寂靜。
有被眼前這女子未雨綢繆堅忍細密心思所撼動的寂靜。
西涼真正的皇子,到頭來卻是皇女,流落他國成為別人的孩子三年,而自己每日山呼舞拜,在高高御座上供奉著的,只是個來歷不明的孩子。
眾人一時都有些反應不過來,卻有幾個老臣,已經捧著那方黑耀石金鎖,顫顫巍巍的對著顧知曉跪了下去。
這一跪,漸漸更多的人,跪了下去。
最後站著的,便是攝政王那無主的半壁江山。那些人都看著呂瑞,等著他的指示,是決然反對還是不顧一切動手。
呂瑞卻在發呆,突然嘆了口氣,和身後的兵部尚書道:「形勢比人強,王爺不知怎的現在還不來,咱們要不……」
「大司馬不可——」兵部尚書剛要阻止,呂瑞已經上前一步,當先磕下頭去。
「恭迎我主回朝!」
這一聲震得攝政王黨羽都呆在當地,有人剛要罵,便覺得背後刀劍一緊腰間一痛,罵聲半路吞了回去。
這聲一齣,幾位老臣立即一起磕下頭去。
「恭迎我主回朝!」
呼聲越來越響,滿殿的人如草偃伏,原先站著的人漸漸再也站不住,在那些刀劍逼迫下腿一軟也跪了下去,以頭夥地,嘴裡喃喃的不知道在說些什麼。
鳳知微半側身,轉到寶座之側,她不看任何人,只擔心的看著顧知曉。
密妃靠著丹墀,緊緊抓著那截噁心兮兮的指骨,仰臉望著女兒,露出淒涼而滿足的笑容。
顧知曉坐在四面不靠的寶座上,也不看任何人,只牢牢抱著她的籠子,她的眼神越過滿殿偃伏的人群,越過高大巍峨的殿門,越過千層玉階越過潔白的漢白玉廣場,看向遙遠的方向。
那裡有莽莽草原,有灼灼紅日,有最清澈的泉水,有珍珠般的羊群,有撲實而美麗的布達拉第二宮。
有這個世上最開闊最自由最放縱最清新的一切。
她曾經短暫得到。
卻在三歲那年生辰,一朝失去。
永不再回。
殿底下的呼聲很響亮卻又很遙遠,她在那樣的呼聲裡,隱約看見被扛在肩頭的小小孩子,嬉笑在曠朗的藍天下。
她唇角泛起一陣不屬於這個年紀的寂寞的笑意。
在那樣喧囂的呼聲裡,於高高的金殿上,鳳知微突然聽見她清晰而緩慢的,道:
「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