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情纏

晉思羽腳跟靠著車輪,那邊路之彥便露出笑意,年指向前一探,道:「拿來吧!」

「嗤」的一聲,鳳知微衣袂被他抓裂,飛出一些布絮,晉思羽卻突然低喝一聲,「著!」

這聲一齣,路之彥便覺得不對,來不及看手中東西,趕緊暴退,而晉思羽已經抱著鳳知微倒翻而起,在他身下馬車車輪上,突然咔的一聲,爆射出一片密集的烏光。

鳥光迅捷,來得又近,眼看路之彥中計躲避不及,他那隻忠心耿耿的怪鳥卻突然怪叫一聲,反身一撲,擋在路之彥面前,羽翼張開長達一米,將路之彥要害全數擋住。

哧哧一陣微響,碎羽紛騰,毒針在光滑的鳥羽上紛紛滑落,那鳥嘎嘎一聲,扭頭向晉思羽方向,似乎很有些得意的樣子,結果這一扭頭,卻發現晉思羽已經不見了。

毒針射出,他立即翻身而起,撲向那早已備好的馬車,那馬車上車伕不管發生了什麼事,始終沒有下車,此時見主子掠到,立即一抖韁繩,駿馬狂嘶衝林而出,竟將那些還在苦戰的護衛丟下不顧而去,等到路之彥抓了他的小鳥兒臉色鐵青的追出,只吃了一鼻子灰,看見遠遠的一點馬車影子。

路之彥怔在當地,鼻子都氣歪了,一回頭看見樹林裡還在砰砰乓乓打個不休,頓時氣不打一處來,站在當地胸膛幾個深深起伏,他的護衛隊長猶自抹汗跑來問:「王爺,這些人要不要全留下……」

「要不要全留下啊……」路之彥笑眯眯的慢吞吞重複了一遍,霍然抬手,「啪」的甩了自己護衛隊長一個清脆的耳光!

「蠢貨!」他怒喝,「我們和那邊已經結盟了!當真要殺了他的人不死不休!放,都給我放!」

護衛首領捂著臉去放人了,路之彥磨著牙,眯著桃花眼,盯著晉思羽遠去方向,想著這混賬就是算準自己不能殺人,才連護衛都不管就跑掉,這人溫和外表下的決斷和剛狠,也著實了得。

他摸著鼻子,眼裡閃著第無數次不甘的光,喃喃罵:「好!你也好!「

突然一低頭,盯住了自己手指間抓下的鳳知微的胸口衣襟,看著那斷裂的布條,皺起了眉頭。

···

被路之彥攪合了這一回,晉思羽似乎並沒有受到影響,他一路驅馳,不停換車換馬,直奔最近口岸,換船揚帆從海路直接出海,快船海路大半月,可以到達最近的大越港口。

一路上他金尊玉貴的王爺之尊,幾乎沒有敢躺下來休息,困極了不過靠著馬車壁打個盹,一有風吹草動馬上就醒,這對他來說也算是今生最為謹慎的一段路程了——因為擄走的物件不是別人,是魏知。

他可以說比任何人都明白魏知的狡猾,這個能在他眼皮底下做戲數月之久,最後掀翻底牌還能回頭把他惡狠狠再騙一回的女子,是他遇見的最狠最機變的人,對上別人他還能有所仗恃,對上她他卻不得不萬分小心,天知道什麼時候,這個女人會不會笑吟吟睜開眼睛,拍拍他的肩,溫柔的告訴他:「殿下,這一覺真舒服,多謝你送我一程。」

為了避免她的手下追蹤而至,他不停的變換路線車馬,每到一處都改換暗號,這是他從昌平宮宴席之後便做的準備,饒是如此準備充足,還經常在打盹的時候夢見她突然睜眼,而立即驚醒。

直到抱著她踏上甲板,看著船伕升帆起航,向著大越而去,而身後滔滔白浪一望無際,別說船,連個舢板也沒有,他才長長的舒了口氣。

一時幾乎連自己都不敢置信——他竟然就這麼真的把她擄來了。

這回可不是擄一個戰俘,這可是天盛重臣,一等侯,使節正使魏知。

回想自己的計劃,也確實周密至完美,他笑笑,突然覺得心胸曠朗。

低頭看看懷裡的女子,長睫微微卷翹,睡顏靜謐安然,想著兩日賓士,只敢餵了她一些養氣補神的藥丸,心裡泛起一陣憐惜,含笑撫了撫她的發,低低道:「等下好好給你補補。」

身側有人躡足走近,他沒有回頭,沉聲道:「都準備好了麼?」

「是。」

「西涼有什麼動靜?」

「沒有。」

「我們這個時候走也好。」晉思羽沉思了一會,淡淡道,「也不知道誰做的手腳,竟然有人假冒我大越,試圖驚嚇攝政王世子,險些令攝政王改變主意,如今我們離開,也好擺明無心對西涼政局作梗的態度。」

「殿下。」他身後屬下小心的道,「我們這樣火速離開,攝政王會不會認為我們……心虛?」

「心虛?」晉思羽笑了一下,「我們留下去才叫心虛,你是沒看出來,西涼只怕要有大變動,最近西涼表面上歌舞昇平,為攝政王和皇帝聖壽做著準備,朝局卻有些亂,一忽兒連發大案了,一忽兒戶部庫銀不足了,一忽兒邊軍因為秋衣太薄譁變了……都是不大的事,卻讓人總覺得有那麼點不對勁……」他眯著眼,說不清哪裡不對,卻相信自己的直覺,作為自小在政局風浪中搏殺過來的皇子,政治的敏銳性本就常人難及,何況這種事旁觀者清,他笑了一下,心想這回西涼萬一有變,可不會再和懷裡這個人有關吧?

「那萬一西涼有變動,盟約豈不是……」

「無論誰做皇帝,都不會放棄對自己有益的盟約。」晉思羽抱著鳳知微下到艙房,「與我何干?」

身後人笑道:「是,王爺還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呢。」

晉思羽低頭看看鳳知微,笑笑,一邊走一邊吩咐:「我的艙房外,加派三層人手保護,但是所有人都不得輕易接近一丈之地。」

「是。」

晉思羽已經下了艙門,卻又探出頭來,道:「酒備好沒?」

身後屬下一笑,道,「是,馬上就來,恭喜王爺。」

晉思羽微微一笑,抱著鳳知微進了艙,船上窄小,這間艙房卻很寬敞,一看就是幾間艙房打通,晉思羽將鳳知微抱到床上,行動間彼此手指上的鏈子細碎作響,閃著粼粼銀光,他看著卡在各自拇指上的鏈子,眼神一瞬間有些複雜。

身後燭火畢剝燃著,隨著海濤起伏微微搖晃,有人悄然端上一個托盤,然後帶笑離去。

晉思羽始終沒有回頭,坐在床邊,先揭去了鳳知微的面具,隨即皺皺眉,嘆道:「居然還有一張假臉。」從懷中取出汗巾,沾了水拭去那些易容面具,淡黃的色料洗去,漸漸現出熟悉的輪廓,晉思羽怔怔望著,停了手。

那是常常不請自來直入夢中的容顏,婉轉細緻,靈韻天成,令人完全想象不到這皮相掩藏著一個強大得近乎可怕的靈瑰,只是印象中眉宇間的淡紅已經消失,也找不到中蠱毒之後的耳後應該有的淡青小點。

他微微皺起眉,思索了一下,沒有解開她的藥力,也沒有解開那小鎖,自己爬上榻去,睡在鳳知微身邊,像以前很多次一樣,將她攬在了自己懷裡。

燭火幽幽晃出一層又一層光暈,光暈裡她軟軟依著他,彷彿還是當初的芍藥,溫柔而嫣然,他輕輕攬著她,舒出一口長氣,就著榻邊桌上酒壺,替自己倒了一杯酒,含笑舉杯,對著虛空敬了敬,道:「敬自己,為你越來越軟的心。」

一飲而盡,再乾一杯,搖曳的淡黃燭光籠罩著他溫柔容顏,眼神里漸漸氤氳了波光水汽,卻不敢讓自己真醉,不過淺淺幾杯,隨即安心的攬著她,小寐了一會。

過了一陣子,他睜開眼,彈指發了個暗號,有腳步聲躡足走近,他問:「到哪裡了?」

對方恭謹的答:「已經過了森羅島。」

那是離西涼很有一段距離了,她遊也別想游回去,晉思羽笑笑,這才取過一個盒子,放在鳳知微鼻下。

微辣的氣味衝出來,鳳知微打了個噴嚏,眼捷微微翕動,隨即睜開眼。

一開始的視線有些迷糊搖晃,只覺得一片爛漫鮮豔,好一陣子才將那些輪廓的碎片慢慢拼湊起,這才看清楚面前,神情難辨喜怒的晉思羽。

他傾身在她面前,靠得極近,微熱的呼吸拂在臉上,是一種華貴而溫醇的味道,有點像他這個人,鳳知微一偏頭讓開,打量四周,看見他身後佈置得一片喜慶的房間,一色大紅鑲金用具,連身下被褥也是深紅繡龍鳳,桌上紅燭高燒,放著精緻的果品點心,還有紅色細瓷繪鴛鴦的雙喜酒杯——怎麼看,這裡都像一間婚房。

她手一動,又聽見細碎鎖鏈之聲,一低頭看見自己的左手拇指,栓著指環樣的東西,另一頭,似乎延伸到了晉思羽的袖子下。

「你要看多久,才會表示你應該表示的驚訝?」

那邊晉思羽終於開了口,挑高眉毛,有點無奈的看著不動如山,瞬間便將自己和艙房所有環境都打量完畢的鳳知微,他甚至還注意到,這女人的目光著重點並不在那些喜房裝飾,而在整個屋子的天窗地面門檻窗戶門戶各處可以出入的地方,著重都掃過了一遍。

真是讓人看一眼,就得為她的沉穩縝密而倒抽氣的女人。

鳳知微聽見他開口,轉頭,挑眉,仔細看他一眼,笑道:「吱呀,想不到居然在這裡看見王爺!」

她這回倒「驚訝」了,可惜表情還是那麼回事,晉思羽嘆息一聲,給自己又斟了杯酒,道:「魏侯?或者還是芍藥吧,和你這樣的人,確實不用說太多來龍去脈,本王長話短說,這是在船上,咱們現在是去大越的路上,我請了你來,是想給你做個選擇。」

「哦?」鳳知微掠開鬢髮,摸摸耳垂,做了個洗耳恭聽的表情。

她這個難得的可愛而又嫵媚的小動作,看得晉思羽心中一蕩,趕緊收斂了心神,轉開眼光,道:「第一,本王想和你,在這裡了結你我的恩怨,或者養你於海,祭我白頭崖將士英靈,或者你葬我於海,慰你呼卓部七千勇士性命——看誰能做到。」

「第二呢?」

「第二,本王還是想和你了結你我恩怨,不過換種方式——你喝下這杯合巹酒,應了當初承諾,做了我的女人,過往種種,一筆勾銷。」

他笑笑,遞過另一隻大紅鴛鴦酒杯來,紅燭下風神溫潤,笑意微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