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夜談

兩人都不提將知曉接回去的話,並肩慢慢走著,鵝卵石小徑上拉開長長的影子,他的影子,沉厚的覆蓋住她的。

半卷的殘荷葉上有露珠悄然瀉下,聲音細微卻驚心。

半晌顧南衣突然道:「我有本秘笈,等下給你,你練練。」

鳳知微沉默了一下。

顧南衣有點疑惑的偏頭看她。

「好。」

最後兩句短暫的對話之後,兩人也不再說話,一路沉默的走下去,花園裡小徑彎彎曲曲,似乎要無邊無垠的周折不盡,而彼此的影子,卻已經抵達路的盡頭。

···

陛見賜宴之後,似乎很安靜了一段日子,這段空閒時間果然被顧南衣拿來督促鳳知微練功,他一反往日點撥她練武時的散漫和隨意,顯得嚴厲而心急,很多時候近乎逼迫式的教,三日能練成的一招他要求必須半日,半日還嫌長,手裡居然還抓個小鞭子似乎很想隨時抽鳳知微一頓,鳳知微其實是沒有那麼多時間練武的,她身居高位百事纏身,哪能這樣從早到晚的練,可她也一句反對都沒有,推掉所有應酬,除了每日寫幾封信召見幾個人,有點神秘的安排了一些事務,其餘時間都專心和顧南衣泡在內院,雞鳴既起,三更方歇,很多時候精疲力盡,恨不得爬了回去,在顧南衣面前勉強支撐著走回自己的屋子,門一關她就是真的爬上床的。

饒是如此她也不曾說過一句苦,少爺教什麼她學什麼,唯一反對的就是顧南衣要灌輸自己內力給她或者想打通她全身經脈,逢著他有這種想法她便毅然以罷學相威脅,顧南衣只得作罷,鳳知微又命跟來的暗中護衛把守好自己的門戶,別人靠近問題不大,堅決不給顧南衣靠近,以免自己晚上睡覺睏倦太過,被顧南衣爬進來耗費自己真力給她打通經脈。

到了第七天頭上,顧南衣終於沒有拿出新東西來教鳳知微,好歹囫圇吞棗的學完了他的課程,餘下的不過是自己練習提高,鳳知微鬆了口氣,剛想找人給自己鬆鬆筋骨或者上床睡上一天,又接到呂瑞請柬,邀她南苑皇家園林狩獵。

這已經是最近幾天來的第三次邀請了,鳳知微沒法再推辭下去,只得乘車赴約,顧南衣卻沒有跟過去,只安排了手下暗衛好好保護,鳳知微也沒有對此表示異議,兩人自那夜之後,都顯得平靜而安然。

西涼御苑在錦城西側,出城七里的一處偌大的林場,鳳知微到的時候,呂瑞已經在等候,看見她笑道:「魏侯可真難請,竟然三邀而不至,今兒帖子上要不是署了攝政王的名,只怕還是請不動魏侯大駕。」

鳳知微怔了怔,她倒沒注意帖子上到底是署的誰的名,只是認得呂瑞的管事,還以為是呂瑞相邀,連忙道歉幾句,又問:「王爺呢?」

「王爺壽辰在即,正忙得厲害。」呂瑞笑道,「卻不敢怠慢遠客,著我在御苑好好陪陪魏侯。」

鳳知微心想壽辰這事也未必需要攝政王事事忙碌,忙著和晉思羽路之彥接觸才對吧,以目前晉思羽路之彥勢力範圍,加上西涼,正好將天盛閩南包圍其中,而閩南前不久剛經歷了一場內亂,元氣未復,確實是個趁火打劫的好物件,完事了便可瓜分閩南各取所需,當然攝政王也有可能想和天盛結盟,卻至今沒有動靜,就不知道這人到底是個什麼打算了。

那邊呂瑞已經著人牽了馬來,笑指比較偏僻的西邊道:「那邊聽說有不少異獸,咱們不妨打了些玩玩。」

鳳知微一笑應諾,一踢馬腹,兩人胯下都是好馬,射箭似飆了出去,護衛們追之不及,被遠遠拉開距離。

進了林子,呂瑞才一勒馬,剎眼睨著鳳知微笑道:「魏侯上次不告而別,可真是有失風度。」

「大司馬以刀陣對佳客,我看倒是有失風範在先。」

呂瑞一笑如閨秀般姣好,淡淡道:「佳客?只怕此刻佳客,下一刻便是階下囚呢。」

「哦?」鳳知微挑起一邊眉毛。

「大越和長寧來使都在錦城,想必魏侯也知道。」呂瑞唇角一抹譏誚笑意,「也不知是魏侯人緣太差還是怎的,據說如今大越和長寧方面,都和攝政王有所接觸,各自提出結盟要求,諸般條款,對我西涼十分有利,唯一的要求,就是留下魏侯你的命。」

他微笑揚鞭看著鳳知微,嘖嘖讚歎道:「一命可傾一國之利,魏侯真乃能人也。」

「真是在下的榮幸。」鳳知微笑道,「攝政王下定決心了麼?」

「我為什麼一定要告訴你?」呂瑞打了個呵欠,小白臉泛上一股憔悴的暗青,看起來好像幾天沒睡,「就憑你對我的拒絕?」

「大司馬心胸忒小。」鳳知微馬鞭敲著籠頭,揚眉笑道,「你我都算政客,最應該明白,這世上的事,萬萬沒有一問即應的道理,不是麼?」

「那現在魏侯打算如何應呢?」呂瑞眼睛一亮,立刻道,「在下萬事俱備,可一直等著魏侯的東風呢!」

「哦?」

「在下身為先帝最重視的輔政大臣,當初的一人之下萬人之上,多年勢力也豈是殷志恕可以小覷?」呂瑞笑得嘲諷,「當初三大輔政之臣,如今雖只剩下我一個,但正因為我厚顏活著,先朝老臣多得保全,這些年苦心經營,別的不說,在這皇城之內,出其不意困住殷志恕取其性命,想來不是難事,但出師必須有名,我手中沒有皇權正統的憑證,便不能得到朝中諸多老臣的相助,而這憑證,望魏侯有以賜我。」

「大司馬說了那許多,在下卻聽出把握其實不大。」鳳知微望著遠處皇城一角,悠悠笑道,「要倒攝政王,還得出其不意,又得在皇城之內,很明顯,一旦給他出了皇城,便是你扶持的是皇權正統,也必不能順利登位,不是麼?」

呂瑞默然,半晌才道:「攝政王掌控大部分軍權是事實,但是他最大的缺陷在於,他明我暗,他的勢力我瞭如指掌甚至可以部分調動,我的心思他卻始終不知,他做夢也想不到,倚為臂助的大司馬另懷心思,僅憑這一點,殷志恕必敗。」

「攝政王能登如此高位,也算一代雄才,王者多疑,顧盼左右多不可信,大司馬何以認定,攝政王當真對你的心思毫無察覺?」

呂瑞又沉默了一下,鳳知微也不再問,一笑挽弓試射前方一頭急竄而過的鹿,弦滿將射那一霎,忽聽呂瑞道:「我自幼相依為命的唯一親姊,是王爺的正妃。」

鳳知微手一顫,箭射出便失了準頭,奪的一聲射在那鹿尾上,驚得那鹿滴血逃竄而去,鳳知微嘆一聲「可惜」,收了弓,回頭注視著呂瑞。

大司馬還是攝政王唯一小舅子的事,她還確實不知道,似乎所有人都淡化了這一層關係,更願意將攝政王和大司馬的情誼,歸為惺惺相惜的主臣之交,如今呂瑞說出來,她終於難免那一霎震驚——既然還有這麼不可分割的親屬關係,呂瑞為什麼還要這麼做?

看著呂瑞姣好如女子的清秀容顏,她終於沒有問出心中那句話,半晌道:「在下作為他國來使,不方便涉入貴國政務,但今日在下可以擱給大司馬一句話——只要大司馬最後能將事情做成,知曉的身世,我自有辦法給你證明。」

「有這一句便成!」呂瑞喜動顏色,「事成之後,魏侯有什麼要求,儘管提,開放口岸,通商互市,以及將來萬一長寧藩謀逆,我國也可出兵予以鉗制。」

「那是將來的事了。」鳳知微笑得意味深長,「大司馬準備何時動手?」

「殷志恕平日除上朝理事,一向深居簡出,身邊隨時有三千鐵衛,等閒人不能靠近十丈之內,他甚至在自己府內就寢,都不定居所以免為人所趁,」呂瑞道,「只有幾個有限的日子,他會有單獨出現的機會,元旦除夕以及他自己和陛下壽辰。」

「七日後便是攝政王壽辰,大半個月後便是貴國陛下壽辰,短則數天長則大半月。」鳳知微笑道,「在下靜候大司馬佳音。」

「在下也靜候魏侯佳音。」呂瑞下巴往北方挑了挑,道,「有些人心思蠢蠢欲動,魏侯還是早作打算的好。」

鳳知微一笑,突然道:「咦,我剛才射的那隻鹿又竄過去了!這次可飲,不得它!」說著一拍馬便追了過去。

她利落的背影消失在莽莽綠林中,呂瑞望著她消失的方向,眼底露出微微困惑之色,隨即轉向另一個方向。

有人無聲的從四周閃出來,恭謹的等他的命令。

呂瑞駐馬不前,沉默不語,遙遙望著皇城的方向。

四面屬下寂靜無聲,無人催促或驚擾。

良久呂瑞一揚鞭,馬鞭在半空中漾開淡淡的黑色光影,清脆的響鞭聲裡,他道:「殺王計劃——開始。」

···

鳳知微一旦策馬出了呂瑞視野,立即放棄追逐那隻鹿,手指一錯打了個暗號,不多時有灰衣人出現在她身側。

「從現在開始,調集在閩南的所有人手,」鳳知微匆匆道,「給我想辦法攔截封查所有過境文書,錦城這邊八百里加急發出去的要查一遍,閩南邊境那邊再查一遍,注意文書內容,有任何可疑處隨時報我!」

「是!」

「我要你們做的事情,怎麼樣了?」

「攝政王幼子被保護得很好,我們很難讓大越使節和攝政王府的人碰上,不過我們已經有人在攝政王妃常去的珈藍寺做了工夫,王妃明日會去珈藍寺燒香,我們有辦法會讓他們衝突上。」

「和我同時出發,前往大越的那批人,現在如何?」

「已經遵照命令潛入大越,隨時可以聽您指令行事。」

「那就讓他們幹吧。」

「是!」

灰衣人領命匆匆而去,鳳知微馬鞭敲著手心閉目思索,攝政王的心思,其實她心中一直清楚,什麼要和天盛結盟,都是假的,兩國宿仇在那裡,天盛帝又不是度量寬宏之主,大越那邊戰事一畢,老皇的下一個目標便是西涼,不然為何同意華瓊組建火鳳軍?只是剛剛歷經和大越的戰役,又顧忌著長寧藩,還想休養生息一陣子,所以派自己來,先和西涼虛以委蛇而已,攝政王自然也看出了這層深意,就勢熱情接納,做出要結盟的模樣,引得大越和長寧不安,先後來使,西涼趁機從中撈好處,而長寧,本就希望渾水越亂越好,樂得參合,就連大越晉思羽,那心思也不單純——他的駐軍和西涼一水之隔,西涼這邊和他結盟最好,不結盟,挑撥三方關係出點亂子也行,那樣他的大軍就可以以西涼不安定,他需要帶兵鎮守大越南疆為名一直盤踞不動,不被撤軍——四方亂局,可謂人人一懷不可告人的心思,牽一髮而動全身,最終會是個什麼結局,竟是不到最後,誰也看不透。

目前看來,攝政王必定是和大越長寧結三方之盟——以大越鉗制天盛西北一線,長寧和西涼同時出兵,奪取天盛目前軍力最薄的東南,異族多民心散的閩南和最為富庶的南海一旦落入西涼長寧之手,必將如虎添翼,到那時,長寧或可和天盛劃地自治,或可兵鋒直下向帝京,而大越,雖然插不進疆域之分,卻可以大量索要金銀錢財,以做晉思羽手下數十萬大軍的軍費,助他揮兵北上奪了大越皇位,至此皆大歡喜。

如果真的談到了這一步,那麼自己這個天盛來使,必然不能活著迴天盛。

鳳知微揚起下巴,淡淡看著雲捲雲飛的天際。

那就來吧。

你們固然籌謀已久。

卻不知道,有個人。

她也並不是現在才出手。

···

從御苑回來後,第二日是西涼的秋祈節,皇帝這一天會到天地壇祈求五穀豐登風調雨順,公卿貴婦也會在這一天祈求來年萬事如秋谷葳蕤,各大寺廟香火鼎盛川流不息,往年這樣熱鬧的日子,難免有一些摩擦紛爭,今年似乎鬧得尤其大些——一群外地客商在珈藍寺看熱鬧,無意中衝撞了攝政王妃的車駕,當時雖然似乎沒出什麼事,但很快攝政王府便傳出求名醫的訊息,還得是治小兒驚風的,因為攝政王壽辰在即,突然出了這事,眼看著錦城的氣氛便有些緊張。

鳳知微在當晚和攝政王例行會晤了下,並沒有避諱這個問題,表示了對世子健康的問候,並送上了治理小兒驚風的清心散,攝政王道謝收了,鳳知微告辭的時候淡淡的道:「王爺只得世子一個獨子,想必平日太過著緊,不是在下說句僭越的話——小孩子有時不能太過矜貴的養著,不然老天也惦記著。」

攝政王怔了怔,呵呵一笑,道:「魏侯這個說法倒是新鮮。」將她親自送出門去,鳳知微走出老遠掀開車簾看時,猶自見他立於門前氣死風燈下,神色在燈光下顯得陰晴不定。

第二日錦城也沒什麼太大變化,只是街上的來往兵馬更多了些,攝政王壽辰在即,城內外加強關防,這也沒什麼特別。

當晚鳳知微收到一封信,淡淡看完,在蠟燭上燒盡。

卻突然聽見有敲門聲,親自去應門,卻是副使王棠,這位老成持重的內閣中書,因為是閩南人,所以被派遣為副使,一路上熟知南方風俗的王棠,確實曾給眾人帶來不少便利。

他進門來,寒暄了幾句,也沒避著在一邊的顧南衣,很直接的對鳳知微道:「下官剛才到外廷和西涼禮部商量壽辰儀禮,路遇顧小姐,不知怎的她臉上有紅印子,問她又不肯說,倒令人有些擔心。」

鳳知微神色一緊,她之前已經把寧澄那傢伙打發去保護顧知曉了,寧澄前段時間一直興致勃勃的,後來不知怎的,便和只鬥敗的公雞一般怏怏的,竟然連她這個指派都沒提異議也就去了,難道這傢伙在哪裡受了打擊,偷懶怠工?害知曉受了欺負?

她立即對顧南衣道:「你悄悄去一趟吧。不然大家都不放心。」

這段日子來顧南衣不再和她形影不離,似乎在有意培養著讓自己習慣離開她,有事沒事都會偷偷潛入宮中看看顧知曉,聽見這句,沉默了一下,點了點頭,無聲無息飄了出去。

王棠看著他的背影一閃不見,讚道:「顧大人功夫越發精進。」,又從袖中取出一封信,笑道:「剛才路過前廳,剛好到了一封八百里加急,卻是楚王殿下的信,指明要給魏侯的,下官便順帶梢來了。」

鳳知微正在喝茶,聽見這句手頓了頓,這次西涼之行,寧弈大反常態,除了把他家那活寶侍衛派出來偷窺保護她之外,竟然一封信都沒過來,倒是她自己前不久有點過意不去,寫過一封公事公辦的信,把西涼的局勢撿自己認為可以說的,和寧弈簡單的說了說,算算時間,回信也確實該來了。

她笑了笑,眼神里一瞬間有種很奇特的神情,伸出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