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 故人重來

西涼那邊慶幸天盛使節也是個識時務的,沒有堅持不給自己下不了臺。天盛那邊慶幸攝政王能屈能伸,纖尊降貴親自處理了這事,總算給了一個臺階,兩邊的人,各自就著那個臺階,相視一笑,暫消干戈。

鳳知微和攝政王在臺階上攜手相對大笑,俱都笑得親切爽朗。

只是眼睛裡,都沒有笑意。

···

時辰:七月初五巳時三刻。

地點:西涼錦城龍江驛廂房。

人物:還是那兩個。

事件:鳳知微教顧南衣作畫,什麼不好教,偏要畫胡桃,畫也不好好畫,去舔筆,然後顧南衣舔到了鳳知微嘴上。

個人看法一:舔來舔去什麼的,最不乾淨了!個人看法二:我知道前面那個不是重點,舔來舔去要看舔誰,比如如果是殿下你舔鳳知微,我曉得你絕對不會覺得不乾淨的。個人看法三:我知道第二點還是不是重點,重點是顧南衣舔了鳳知微。個人看法四:可人家都舔了,我不能幫你給舔回去。我頂多幫你氣憤(其實我也不氣憤,我最喜歡看鳳知微發傻)。個人看法五:鳳知微的畫,真是振聾發聵。個人看法六:我今天看見了顧南衣半張臉。個人看法六:殿下,你可以洗洗睡了。

天盛歷長熙十五年七月初六,鳳知微所帶領的天盛使節隊伍,終於在攝政王親迎之下,迤邐而入錦城。

她的使節隊伍入城時,錦城萬人空巷,長街兩邊擠滿了人,爭相一睹天盛使節無雙國士風采。

鳳知微在馬上含笑揮手,一派雍容風致,引得西涼姑娘們歡喜尖叫,潑雨般砸來鮮花鮮果,都被顧少爺一個不漏的收了去,裝了滿滿一籮筐。

鳳知微一邊僵硬的笑,一邊嫌棄這長街太長,臉皮子都扯痛了,忽覺背後若有如芒刺在背的感覺,她微微偏首,眼角在身後四處搜尋,然而人實在太多,而身後一溜都是商鋪茶樓,根本無法查清那種被人緊盯的感覺。

她轉回臉,若無其事的繼續前行。

離她十丈的一處茶樓上,半掩的連幅長窗後,有人靜靜佇立,深青色祥雲紋錦袍低調而華麗,襯得溫潤容顏上一雙眸子波光明滅。

滿街擠擠簇簇的人頭,他的目光,卻始終隨著人群中央一人背影同行。

此刻,冠蓋滿京華,斯人傾帝都,綵綢飄舞萬眾相迎的尊貴和熱鬧,都是為那人而設。

他的死敵。

他的仇人。

他的……妾。

白頭崖下獨闖大營力對千軍的兇悍戰士,浦園暗牢歷經酷刑受盡試探的芍藥俘虜,內院書房紅袖添香溫存婉孌的身邊妾,凝碧湖邊傾湖傾城攪動風雲的策劃者,除夕之夜去而復來舌燦蓮花的談判客,浦城城頭翻雲覆雨決然挽弓的跳城人。

一人千面,變幻萬千,原以為她是他的,真的會是他的,到得頭來,卻從來都只是那個,驚才絕豔將他人玩弄於鼓掌之上的天盛第一臣。

那些相伴她的日子,一驚一喜一喜復一驚,一顆心早已在不知何時,被她翻覆手段不知不覺攥緊,起落由人。

到得最後,她含笑欺騙,決然撒手,浦城城頭那一跳,他落手而空,滿手抓握了空涼帶雪的風,像是抓了自己瞬間被褶皺丟棄的心。

彼時她一截衣角在他指間迎風瑟瑟,他鬆開五指,布角瞬間成灰。

她是那種能將假話說得比真話還真的騙子。

她將他,騙得好苦。

大越安王殿下晉思羽,沉沉的盯著那個背影,相別大半年,他也算是第一次見著她男裝周遊於人群的模樣,似乎陌生,其實熟悉,那種骨子裡不可抹去的尊貴從容,讓人一生不可或忘。

聽聞她混得越發不錯了,在天盛官場風生水起,所向披靡,連出使西涼這樣的重任都非她莫屬,真是令人驚喜。

晉思羽唇角勾起一抹笑意,依然是溫和的,溫和裡卻另有複雜的意味,似悲似冷。

「殿下在看什麼?」身邊忽有人插話,那人笑吟吟上前來,晉思羽的護衛似已經熟悉此人,無聲施禮退下去。

晉思羽收回目光,沒有回頭,喝了一口茶,笑道:「好熱鬧。」

那人擠到他身邊,探頭對下面看看,眼神里一瞬間也有複雜意味閃過,隨即笑道:「真是熱鬧的西涼——這位天盛來使,殿下認識?」

他偏頭,笑吟吟看著晉思羽,長身玉立,一身緋色錦袍,一雙桃花眼,看人的時候眼角微挑,睥睨而又自如,瀟灑風流。

「本王哪有機會認識魏侯?不過聞名久矣。」晉思羽微笑,也漫不經心的問,「小王爺認識?」

「我僻處一隅,不奉召不得入帝京,哪有機會認識這種朝廷大人物?」那少年也在笑,不過那笑聲裡,怎麼聽來都有點咬牙切齒的意味。

「此人非常人也。」晉思羽下巴對鳳知微背影消失的方向抬了抬,「小王爺最好小心些。」

原以為這麼說,這驕傲自負的藩王之子必然要不屑駁斥,不想等了半晌居然沒有聲音,晉思羽愕然轉頭,便見那少年久久盯著那個方向,緩緩道:「我總有一天,要叫他,不得不小心我的。」

晉思羽目光一閃,卻沒有問,只含笑拍了拍他的肩,道:「小王爺才能卓著,本王便遠在大越也有耳聞,這人不過一天盛普通臣子,運氣好點罷了,哪裡及得小王爺萬一?只是此人現在在錦城,你我難免要和他照面,還是小心為上。」

「那是自然。」那少年微笑轉過頭來,已經恢復了自然,「攝政王尋求盟友,除了公開接待天盛使臣之外,和你我都是秘密接觸,如今使臣入京,他必然要在昌平宮設宴宴請,我看,你我不如讓攝政王給掩了身份,也去一趟,趁此機會探探這位天盛使臣虛實,如何?」

晉思羽有點奇怪的看了那少年一眼,心想按說既然都是秘密活動,在天盛使臣面前出現得越少越好,自己是和魏知有宿怨,必得到她面前去,這人卻和魏知素昧平生,又一貫聰明機靈,這提議有些不太合理,倒像是別有心思。

只是他自己,也是個別有心思的,當下笑道:「好。」

兩個各懷鬼胎的人,相視一笑。

遠處,正邁入會同館的鳳知微,突然激靈靈打了個冷戰。

身側顧少爺立即很有眼色的給她披上披風,鳳知微抓著披風角,遙望巍巍宮城方向,眯眼注視著緩緩迫近的低低霾雲,輕輕道:「起風了……」

···

入城第二日,攝政王在昌平宮設宴為天盛來使洗塵,是夜,昌平宮張燈結綵,設紅氈十里。

是夜,鳳知微將顧南衣顧知曉一起帶了去吃白食,在離開前,她將一個包袱收拾了一下,取出一個東西,看了一陣子,塞在了懷裡。

車馬轆轆向宮城,十里紅氈盡頭,簪纓雲集,天盛使臣車駕到時,百官回首,司禮太監富有穿透力的嗓子,悠悠的刺破煙花迭起的夜空。

「天盛忠義侯、領武威將軍銜、禮部尚書,魏知魏大人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