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天色將暗的時候,天鳳寨突然爆出一陣喧囂,隨即一條黑影竄出寨門,年輕的寨主親自追出去,半晌,大罵著回來。

天鳳寨的人亂鬨鬨鬧了一陣,不知道發生了什麼,看見齊少鈞冷著臉回來,才知道午後抓的那個人質,跑掉了。

眾人覺得跑掉也正常,那少年可不是好惹的,真要留下去,可不要惹出什麼禍事,把數十年基業毀於一旦。

齊少鈞鐵青著臉回寨,面對眾人慶幸的表情,心裡卻團著一把火——先前父親要他和那傢伙做戲送人出去,又指令他召集西境綠林舉行盟會,好端端的突然要這樣,又不說個原因,莫不是那小子一番花言巧語,將父親給蠱惑了?

這下可真是將數十年基業給賠了去。

他心下煩躁,卻也不敢不聽父親的話,他自幼喪母,由父親拉扯大,老爹就是他的天,早養成了萬事可違唯老父不可違的習慣,只好回屋寫信,發盟主令召集各綠林山寨在西境首府相域聚會,共商大事。

這邊鳳知微裝模作樣逃出寨子,翻過一個山頭,經過一片野桃林時,頭頂上樹葉一陣簌簌響動,啪的一聲,一枚發青的野桃砸在她肩上。

她含笑抬頭,卻看見綠葉青桃間露出顧家父女的臉,一個白紗飄拂,一個齜牙咧嘴——嘴饞偷吃桃子,被酸著了。

望著那兩張臉,鳳知微便覺心中溫暖安適,和齊維一番交談惹出的激湧悽越心緒,也如遇上春風的滾滾江水,漸趨寧和平靜,她揚起臉,笑容溫軟,道:「等我很久了?」

顧少爺滿吞吞的吃著他的小胡桃,道:「沒,趕猴子費了點時辰。」

「猴子現在在哪?」鳳知微和他說話就像是在打暗號。

顧少爺慢吞吞對著很遠的一個山頭指了指,寡淡的道:「有個沼澤。」

鳳知微嗆了一下,很沒良心的笑起來。

可憐的某護衛……

她出使西涼,本就存了別一份心思,當初娘死後,留了一些東西給她,也告訴過她當年西涼天盛邊境有散落舊部的事情,這事情既然在邱統領口中得到了證實,她當然要想辦法聯絡一下,所以才有「被擄」事件發生,只是這事須得瞞著所有人,比如一直鬼鬼祟祟跟著,自以為誰都沒發現其實早就被發現的寧護衛,所以她這邊被擄,那邊顧南衣就去「救人」,救人是假,把寧護衛引得在大山裡亂轉是真,現在看樣子,顧南衣已經成功的把某護衛給轉昏,還給轉到了沼澤裡。

不會掉進沼澤爬不出來吧?鳳知微裝模作樣的擔心了一下,很坦然的招呼那兩個,「咱們回去咯。」

一行三人不急不忙,邊走邊看風景的回到谷口,還沒走近便聽見喧囂得不可開交,仔細一聽,那群人還在谷口捋袖子梗脖子的爭執「營救方案」呢。

「前面兩個計劃不太適合,咱們來第三種,先搜山,然後……」邱統領的聲音。

「放屁!」天盛這邊有人終於忍不住爆粗,這計劃都出了一二三了,到現在也沒派出個人,真是忍無可忍,「這山這麼大,怎麼搜?寨子定然隱秘,一天搜不到,一月搜不到,怎麼辦?邱統領,還是速速準備黃金武器為要!」

「荒唐!」邱統領橫眉豎目,「怎可大漲山匪氣焰,當真奉上黃金武器?區區蟊賊,手到擒來的事,真要出金贖人,豈不是讓人笑我西涼朝廷無人?」

「你西涼朝廷本就無人!」天盛這邊的護衛頭領立即反唇相譏,「若不是魏侯出手,你和你這一千廢物,現在早就在閻王殿唱名了!」

「你放肆!」怒喝刀出鞘的聲音。

「你無恥!」力叱拔劍的聲響。

老遠火光躍動裡刀劍之光森寒,兩邊人橫眉豎目虎視眈眈,大有一觸即發不惜死戰之勢,可憐的柏德山張開雙臂在劍拔弩張的天盛和西涼兩邊竄來竄去,「諸位……好好說……好好說……」

「我說,這是在幹嘛呢?」

清清淡淡的語聲隨風飄來,邱統領一抬頭,眼睛直了。

背對那方向的天盛人一回頭,立即喜極而呼,「魏侯!」

柏德山如蒙大赦的奔過來,歡喜的張開雙臂,「啊魏侯您回來了,太好了!」

「不太好。」鳳知微莞爾,眼睛裡卻沒有笑意,「我應該遲點回來,好讓邱統領的作戰計劃一二三四五推慮周詳,考察完備,再派出三五人搜山,把我給搜出來才好,不然豈不是英雄無用武之地,讓人笑西涼朝廷無人?」

天盛副使、內閣中書王棠哈哈一笑,道:「還好,計劃只擬到三,都還沒來得及實行,魏侯你才被擄一天嘛,不急,不急。」

有人直接「呸!」了一聲,不著一字盡得風流。

西涼那邊人人尷尬,魏侯出手救下西涼護衛是事實,因此被擄,自己這邊卻遲遲不救,說起來實在沒臉,人家也不疾言厲色,偏偏就是那種淡而輕藐的笑容,比罵人一頓還讓人難受。

邱統領臉色紫脹,他知道本地山匪兇悍,有心拖延救援,好讓這小子多吃點苦頭,以後的路上聽話些,將來到了京城也不至於翻三搞四,不想人家竟然輕描淡寫的自己回來了,這下子只好由人挖苦。

鳳知微卻也並不咄咄逼人,很隨意的四面環視一下,道:「山匪盤踞滕山,此地還是危險,我建議趁夜出山,以免為人所趁。」

柏德山立即贊同,邱統領此時也沒臉說什麼,鳳知微翻身上了馬,淡淡道:「大家辛苦點,連夜趕路,明日到了驛館再休息,既然今日遭此一劫,以後探路事宜還請著緊才好——邱統領,麻煩了。」

「啊?哦。」邱統領正想著一件事,突然被點到自己的名,下意識答應一聲,答應完了才反應過來——今夜連夜趕路,明日其他人休息驛館,自己的剩下的護衛還要負責探路,豈不是連軸轉沒得休息?

這還罷了,等到隊伍開動起來,他再次崩潰了。

他所有護衛的馬,因為先前谷口那一戰,全部被鳳知微令人殺死,此刻騎兵全部變成了步兵,天盛那邊卻都騎馬,這就變成了他的屬下兩腿追馬,跟在馬屁股後吃灰,這樣累死累活奔一夜,明天還不能睡,要探路!

隊伍開動,鳳知微頭也不回當先騎行,邱統領看著前方鳳知微並不快馳,悠哉悠哉故意等他們跑路追趕的背影,眼睛都要發綠了,身後的屬下們呼哧呼哧如牛喘,不斷有人力竭掉隊,邱統領咬牙死撐著,等到好容易天亮,看到前方驛站,一口氣鬆下來,險些栽倒,回頭看看跟上來的自己剩下的護衛,只有寥寥幾人,其餘都栽倒半路了。

他長刀撐著地,瞪著前方下馬的鳳知微,聽見她輕描淡寫吩咐:「前方探路事宜,勞煩邱統領了,還請多用點心思,再出什麼紕漏,我們是不敢怨怪的,就怕攝政王會覺得統領大人無能——啊,走了一夜,好累,我去睡會,您辛苦,辛苦。」

她一邊掩口打著呵欠道著辛苦,看也不看一路上倒下的累得半死的西涼護衛,一邊悠悠的去補眠了。

邱統領看著她悠然姿態,眼前一黑,砰一聲向後便倒。

一雙手突然扶住了他,一人充滿感慨的道:「這個人真混賬啊。」

邱統領覺得這句話真是太深得我心了,趕緊扭頭去看這個知音,卻只看見黑烏烏泥水滴答的一大團,一張臉上還有淤泥在不住掉落,泥鬼似的。

那隻泥鬼望著鳳知微消失的方向,絲毫不管自己手上全是淤泥,用力的拍了拍邱統領肩膀,拍出兩個好大好髒的泥印子,充滿感嘆的道:「這年頭,護衛真不是人乾的活計啊……」

···

時辰:七月初三未時三刻至七月初四寅時初刻

地點:西涼滕山

人物:鳳知微、顧南衣、無名山寨甲乙丙丁

事件:山寨伏擊使節隊伍,鳳知微被擄,我去救,顧南衣也去救,帶著我繞山五週,最後繞進了沼澤裡。

個人看法一:鳳知微被擄!她被擄?被擄!可能嗎?至於您信不信——反正我是不信的。個人看法二:顧南衣不像是去救人,倒像是去專門整我來著。個人看法三:屬下認為屬下未曾得罪過顧南衣,想必是您給得罪了,他拿我出氣來著。個人看法四:和鳳知微做對是找死的,被整死是活該的,但是沒有做對還被整是冤枉的,殿下你必須要給我報仇的。個人看法五:這活計我幹不了,您給換人吧。個人看法六:沼澤真臭。

···

七月十五,經過一路慢悠悠的前行,天盛使節隊伍,終於到了西涼京城錦城,因地氣溫暖,城中四季繁花不謝,且花色豔麗如錦,是有錦城之名。

還沒到錦城,柏德山就憂愁上了——失去馬匹又擔負警戒的邱統領殘餘隊伍,沒兩天就跟不上大隊伍,鳳知微也不說等他們停下在當地官府補充馬匹再行,再說西境貧瘠,官府也湊不出那麼多馬,於是那幾百護衛便這麼的被撇下一大半,只有邱統領咬牙帶著幾十人跟著,原先一色的黑色駿馬也顧不上了,胯下馬五顏六色的招眼,一路上西涼這邊的越發灰頭土臉抬不起頭,柏德山暗暗焦心,心想訊息已經傳報進京,攝政王按例會安排人相迎,此次天盛來使相賀,表面上看不過是一次普通的外事交往,其實事關兩國日後邦交和西涼國運,開天闢地頭一回的建交試探,攝政王極其重視,僅僅是為對天盛來使的態度和分寸把握,就召開內廷會議無數次,制定了「一切禮儀隆重規格,私下態度一張一弛」的接待政策,按照這個政策,所有擺在外面的接待,都會極其隆重光鮮,要讓天盛挑不出刺來的,所以早早安排了官員和士紳百姓觀禮,大家都知道朝廷有派出護衛一路護送,到時候人山人海,一看一千護衛只剩這幾個,該怎麼收場?

他只在心中祈禱,自己的廷寄文書朝廷已經收到,最好縮減禮儀規程,將士紳百姓驅走,那樣雖然失禮點,但是好歹,在天盛和西涼兩國第一次相會中,不至於丟臉太過。

他這裡憂愁,早已看在鳳知微的眼底,私下裡她悄悄囑咐那兩位副使,「放慢速度,注意觀察,在進入京城範圍之後,小心對方玩花招。」

副使王棠愕然:「玩花招?為何?」

「邱統領兵敗滕山損失大半,連馬匹都丟了的事,想必已經傳報西涼朝廷。」鳳知微悠悠道,「西涼和天盛不算友邦,倒可以說積怨已久,兩下里看似友好,其實都卯著一股勁兒,‘l然事事處處都要不動聲色爭一爭,等下迎天盛來使的盛典,如果這一千人突然縮減成幾十人,還那個狼狽樣子,你要西涼朝廷的臉,在百姓面前往哪擱?」

兩個副使恍然,一邊安排人四下注意,一邊也有疑問:「不對啊,柏侍郎一定早已將邱統領兵敗滕山的事上報了,攝政王如果夠聰明,就應該縮減禮儀規程,不安排百姓觀禮,不就沒事了?」

鳳知微笑而不語,心想就許你們西涼給我玩陰的,不許我回手戳一刀?柏侍郎通過驛站是送出信了,可惜沒送出多遠,就被咱的人偷去偷樑換柱了,攝政王那裡接到的,只是「一切如常」的報告而已。

當然,到了這麼近的京郊,那就再也瞞不住了,這麼短的距離,這麼短的時間,她倒想要看看這位攝政王的應變和本事,能不能真的玩出些花招來試圖挽救西涼輸掉的這第一回合。

輕輕敲著馬鞭,她唇角笑意淡淡,微帶期待,遠處邱統領看了,激靈靈打了個寒戰……

按照禮儀規程,禮部尚書會帶在京三品以下所有官員在離京六里的龍江驛相迎,現在離龍江驛,只有兩里路了。

長長的使節隊伍,在黃土官道上逶迤前行。

「這裡有官家隊伍——」

「救命啊——」

「給點活路吧大爺——」

「哇哇……」

一陣喧囂突然爆發,男聲女聲老人聲小孩聲都有,隨即路旁樹林裡衝出一群衣衫襤褸的男女老少,人人面有菜色瘦骨支離,不顧快馬賓士可能會踩到身體,衝到護衛們的馬下,拽住馬身馬鞍就不放手,一聲聲哀求,「大爺……我們快餓死了……行行好給點吃的……還有婦人抱住馬車的輪子哀哀哭泣,一時小孩哭大人叫滿隊伍竄著人,亂得不成模樣。

得了鳳知微囑咐一直警惕而緊張的等「敵人」的兩位副使愣住了,他們以為來的會是強盜啊什麼的,不想竟然是一群饑民,護衛們也愣住,本來已經拔刀備戰,如今這刀如何劈得下那些面黃肌瘦的女人娃娃的頭顱?看著那些透著青筋的骯髒的手,護衛們也露出不忍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