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八卦記錄

「朝廷上的事果然千變萬化。」華瓊的衣袂獵獵飛舞在風中,注視大河滔滔逝水,笑道,「居然你緊跟著就到了閩南。」

鳳知微默然不語,靜靜注視日光下閃爍萬千粼粼光芒的河水,良久柔聲道:「陛下有口諭讓我帶給你——著你在閩南就地招募早年火鳳舊部,重建火鳳軍。」

華瓊目光一閃,笑道:「得令!」

「我娘當年雖然對火鳳軍一字不提,但我知道,她內心裡一定很思念舊部。」鳳知微輕輕道,「按說該我這個女兒去替她完成鳳願,沒想到,最後竟然落在了你身上。」

「我們還分什麼彼此?再說沒有你的鼓吹,陛下哪肯鬆口?」華瓊微笑拍她的肩,「何況以你身份,火鳳軍斷不能和你有表面關係,你放心吧,既然有了這口諭,我定然能給你把火鳳軍建成。」

「你上書要求建火鳳軍,陛下對這個提議很讚賞,我只不過推波助瀾了一下而已,」鳳知微道,「陛下極有興趣,還說閩南女子因為出身山區,極為矯健靈便,天生戰陣的好料子,尤其以閩南南部赤水黑山等縣的女子最為出色,當年火鳳軍大部分便從那個地方招募而來,你也不妨試試。」

華瓊認真聽了,點點頭,對著眼前寬廣的河水張開雙臂,笑道:「且等著吧,知微,火鳳旗幟,定然能在閩河之水上飄揚!」

她微仰頭,高舉雙手,一個昂揚超拔的姿態,日光激越的打下來,在她線條明朗堅定的下頜上濺射開去,烏黑的發飄在風中,也如一面獵獵的旗幟,而她身側,那同樣優秀的女子,笑而不語,夕陽下眼波與這河水一般光芒細碎,神情卻寥廓遼遠,等行這浩浩山河,無聲往眼底奔來。

···

七月初三,在天盛閩南布政使相送和西涼禮部迎接下,天盛使節隊伍渡河而過,正式踏入西涼國土。

從官船上下來,腳步踏上西涼看起來和天盛沒什麼區別的土地時,鳳知微有些感慨——自己竟然成為十數年來,第一次踏入敵國西涼的天盛人,想來便衝著這一點,便可以載入史冊了。

西涼派出一位禮部侍郎,率領當地官府在邊境迎接,這個禮制已經算是很給面子,等到到了京城,自然還有更高規格的正式接待,攝政王派禮部官員穿越大半個西涼將天盛使節隊伍一路迎接到京,本身表現的也是一種尊重。

鳳知微從官船上下來時,岸上鼓樂齊鳴,鳴炮三響,百姓們被攔在十步外,擠擠挨挨,好奇的看「天盛的官兒們」,西涼官員們,則含笑迎上來。

當先的西涼禮部侍郎柏德山,好奇的仰頭看著官船上最先下來的少年,真的是少年,非常年輕,不過十八九歲模樣,清瘦而秀致,卻沒有書生般的酸腐氣息,氣質雍容沉穩,像承了雪的巍巍遠山,讓人一眼過後便忘記他的年紀,他那眼神也很特別,並不像很多少年得志的重臣鋒芒逼人,而是迷濛溫和,看不穿眼底天地,他隨隨便便披一件青色錦袍,姿態自如的下船,看得出經慣大場面,初秋的日光打在他肩頭,整個人燦然若鍍金光。

這就是天盛國士,名下無雙,號稱奇才的魏知?

果然……特別。

「那個是魏知哦?」

「好年輕……都說他文武全才,天盛皇帝最愛的臣子,也不知道真假。」

「自然是真的,不然怎麼會派他來?西涼和天盛,可從來沒有交情。」

「還是個漂亮少年郎呢,嘻嘻……和我家小桃兒盡配的……」

「呸,人傢什麼人?你家山村野丫頭也想攀龍附鳳?劉家的你真敢想!」

「怎麼你們都知道這個人?」

「怎麼不知道,那年他到南海剿匪,殺了不少海寇,俺姑姑家在南境靠海,說她們那邊後來也清靜了許多,說起來咱們西涼,也算承過人家的恩呢!」

一些看熱鬧的百姓,隨心的談論著,卻也有更多的人,遠遠的不靠近,用森冷而警惕的目光,打量著光鮮龐大的天盛使節隊伍。

柏德山聽見身後百姓的指點驚歎,這才發覺自己竟然看人家看呆了,而且這個仰頭呆望的姿勢,怎麼看都有點墮我國威,想著攝政王在他臨行前關於「可尊敬不可遷就」的囑咐,不禁唰的一下後背便冒出汗來。

趕緊上前,三步外站住,隨著司禮官員的唱禮,淡淡一躬,「見過魏侯,魏侯遠道而來,敝國有失迎進,魏侯見諒。」

「好說好說。」鳳知微早已將對方的失態看在眼底,含笑握了他的手,道:「承蒙大人遠道相迎,魏知不勝惶恐,貴國物阜民豐,風物宜人,真是令人看花了眼,還得勞煩大人一路給我這土包子解說解說,請,請。」

她語氣謙和,眼神親切,令人一見便生好感,柏侍郎原本聽說多了這位天盛重臣的「豐功偉績」,很有些警惕和緊張,然而鳳知微親切又有分寸,令人如沐春風的態度,令他頓時放鬆,趕緊笑起來,雙方各自介紹隨員,交接禮節,一番熱鬧過後,浩浩蕩蕩繼續上路。

按照柏德山的意思,是在這裡休憩一夜之後,第二日再前行,鳳知微卻堅持立即上路——這裡是閩南和西涼交界,邊境地區,向來是摩擦最多的地方,這許多年下來,難免會有積怨,就撇開這些不算,當初娘率兵將殷志諒驅逐出天盛腹地,閩南邊境可是戰事最激烈的地方。

她和柏德山商量時,語氣溫和語意卻很堅持,柏德山有心按照攝政王的吩咐「尊重卻不遷就」,卻發現和這位魏侯交涉,完全是徒勞無功,無論你想要表達怎樣的意願,最終都會被他牽著鼻子走,這人就那麼淡淡微笑,聽你說完,表示同意你的看法,然後——做他自己的。

往往一番話還沒談完,你就已經覺得自己再堅持很傻,因為只有對方是對的。

柏德山領教了鳳知微的交涉藝術,一邊想著這個可以學一學,以後談判好用,一邊安排人探路開拔,他帶來了一千護衛迎接天盛使節隊伍,按照鳳知微的意思,五百前頭開路,五百側翼護衛,卻用自己的兩千護衛,將天盛隊伍護在中心。

隊伍行到一處岔路,柏德山在道路前略有沉吟,隨即指了左邊一條道路,接令的護衛首領向那道路看了一眼,唇角一抹笑意冷冷,隨即撥馬而去。

馬車車簾一掀,現出鳳知微的臉,她正看著那護衛首領遠去的背影,眼神里有思索的神情——這位首領先前見禮時,便態度淡漠倨傲,而西涼那邊官員,對這位品階並不算高的護衛首領也十分客氣,想來此人定是攝政王的親信。

車隊又走了一陣,漸漸到了山區,西涼和閩南一樣,多山,邊境尤多,車隊打算繞山而過,道路崎嶇,眾人都棄車乘馬,鳳知微眯眼看著前路,和柏德山拉閒話,「這山看來嶼拔險峻,不知山中可有村莊?」

柏德山倒是個聰明人,聞言立即笑道:「這是滕山,是我們西涼西境第一山,山中有些獵戶雜居,村莊倒是沒有,平常安定得很。」

「魏侯是在問山中可有山匪?」一旁那個侍衛首領突然冷冷接話,「柏大人想必忘記告訴你了,有的,只不過那些山匪……」他突然譏誚一笑,一雙白多黑少的眼珠子,冷冷翻過來睨著鳳知微,「是當初貴國和敝國交戰的逃兵,當年虎野坡一戰中貴國潰逃數十里,逃兵無數,很多人從此流落西涼邊境,無以為生,便扯旗子做了山匪,年年侵擾我西涼百姓——魏侯既然好不容易來了,是不是該把你們這些喪家之犬給收回去?」

這一番惡毒挑釁的話說出來,四面所有的聲音瞬間都被斬斷,靜到聽見遠處落葉崩脆的粉碎,柏德山愣了好一陣子,才厲聲道:「邱統領!慎言!」話聲尖利得不受控制,連自己都嚇了一跳。

那邱統領仰首望天,傲然冷笑,一副老子就是說了你能奈我何的模樣,柏德山看他那副模樣,氣得直翻白眼,心想真是個二百五,武功極高卻不會說人話,攝政王為什麼要派這個對天盛有心結的人來護衛?再看看四面天盛侍衛,人人面有怒色,不由有點心虛的嚥了口唾沫——這要真惹怒來使,動起手來,一千對兩千,勝算多大?

卻見天盛侍衛雖然暴怒,卻無一人開口斥罵或貿然動手,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隊伍的中心,鳳知微身上。

鳳知微攏著衣袖,笑吟吟的看遠處的山,連眉梢都沒動一動,等四面都安靜了,才將目光緩緩落到邱統領身上,很有興趣的上下打量了一下。

她那種「你像個跳樑小醜很有意思」的目光,看得邱統領渾身一陣不舒服,正要發怒,卻聽鳳知微攸攸道,「看見這滕山,在下很有感觸。」

她突然說這一句,眾人都有些驚訝,不知道她什麼意思,柏德山有心打圓場,連忙介面,「魏侯有何感觸?」

鳳知微慢條斯理看他一眼,揚鞭指了指滕山,道:「在下突然想起一個傳奇故事,二十年前,有一個皇帝,座下有一員倚為左右膀臂的大將,鎮守南境一線,其駐地涵括當年的整個南境,面對如此倚重,該大將感激涕零,曾和這位皇帝噬臂為盟,願生生世世為西南之藩,替皇帝守好這南方沃土,惜乎誓言猶在,人心不古,某日該大將臨陣倒戈,致本主猝不及防大受傷損,按說故事說到這裡,也該結束了,不過皇帝年年做,明年到我家而已,偏偏這位大將高風亮節,百戰長勝將軍,竟然在大勝之後,又連連敗於對方一位不過十餘歲的女將手裡,在某山之下,潰逃數百里,一退二退又三退,生生退到了最為貧瘠荒涼的極南邊陲之地,從此流落該地,無以為生,便扯旗子建了國,年年還記得侵擾本主之國,想把自己吐出去的土地再搶點回來——本侯想著,這位大將好不容易反戈了那麼一次,偏偏又沒能做到底,是不是該抽個時辰,好把當年那些吐出來的領地,給再收回去?」

「……」

鳳知微這番話,幾乎原封不動的把邱統領的那段挑釁給送了回去,還更毒辣幾分,既不指明何朝何人,讓人無法對號入座,偏偏句句都在說當年殷志諒的背叛無德,句句都戳在西涼朝廷的痛處——當年殷志諒大勝後卻敗於一個少女將軍之手,被迫從此立國蠻荒貧瘠的西涼,這是他畢生痛事,在世的時候誰提誰死,如今西涼的官兒們自取其辱,被迫生生聽著,最後一句更是狠辣,人家殷志諒都死了做鬼了,她還問人家「什麼時候抽個時辰收回去」?

西涼的官兒們人人臉色白得鬼似的,被這番譏嘲諷刺調侃威脅齊備的回擊給打擊得無言以對,想發作沒有理由,這種明知人家在罵你還不能認只能聽著的感受實在太憋屈,眾人都恨恨瞪著邱統領,暗罵他自取其辱。

邱統領早已氣得臉色漲紅,「嗆」的一聲,長刀已經出鞘一半,西涼官員們又是一驚,正要阻止,忽見一道青影直直的飄了過去,沒有起伏的道:「刀很好看,拿來看看。」

鳳知微莞爾,心想顧少爺也會拐彎抹角說話了,邱統領卻不知道輕重,看見顧少爺過來,獰然一笑道:「想看是嗎?行啊——」

他隨手將刀往前一遞,半出鞘的刀只要輕輕一震便會震落,心中盤算著只要這人伸手來接,必然要給他一個小小懲戒,看在攝政王囑咐份上,不用太狠,一隻手就行!

刀半出鞘,西涼官員們眼神緊張,這位統領在西涼三大高手排名第三,一手刀法獨步天下,天盛這個蒙面人要是在他手下吃了虧……柏德山已經在考慮,萬一真的出事,怎麼向攝政王交代。

刀半出鞘,顧南衣伸手來接,邱統領眼神突然一惡,手腕一反刀光一亮,以快至驚人的速度向顧南衣手腕斬下!

「啪。」

大驚失色的柏德山剛邁出一步欲待救人,便看見刀光一亮又隱,黑影青影團團一轉,隨即一聲悶響,聽起來並不像是利刃入肉的聲音,倒像什麼東西被狠拍,隨即地上騰起一股煙塵,迷了衝上來的柏德山的眼睛。

他慌忙去揉眼睛,隱約聽得眾人驚呼,不知道發生了什麼,越急越揉不乾淨,好容易睜著充血的眼睛一看,不由呆了。

剛才還氣焰囂張的邱統領,不見了。

顧少爺衣袂飄飄的站在那裡,用手指彈了彈刀,沒有起伏的讚揚:「好刀。」

那邊鳳知微從容自若的道:「好刀你便收了吧。」

西涼眾官員:「……」

柏德山找了半天,才發現,不知何時邱統領竟然半身都陷在了地下,頭上鮮血涔涔,正掙扎著要將自己拔出來。

他竟然在剛才的交手中,被顧少爺淡定而彪悍的奪刀,將他一刀拍到了地下……

西涼官員們一陣倒抽氣,面面相覷,在他們心目中,邱統領武功絕世無人可檔,不想竟然抵不過人家輕描淡寫的一招。

顧南衣自顧自把刀沒收,心想其實這人武功是好的,只是太輕敵了,活該。

鳳知微在馬上悠然微笑,目光微微一顧盼,西涼官員們無人敢接,齊齊低頭退後。

罵,罵不過人家,打,也打不過人家,還說啥?

邱統領好容易從坑中鑽出來,羞憤欲絕,也無臉再去和顧南衣要刀,恨恨的拿白布包了頭,去隊伍前探路了。

鳳知微唇角淺笑淡淡,西涼官員面上無光,沒精打采,這下連話也不說了,一路繞山而行,眼看著經過一個山谷狹道,鳳知微是經過戰陣的,對這些地形都特別敏感,看這山谷四面逼仄,頭頂直如一線天,那種傘蓋式的頂崖,上方有什麼人都不知道,不由多留了點心,一留心,便發現了不對處。

她想了想,道:「各位,天色不早,我看我們先停在這裡吧。」

柏德山愣了愣,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幾千人在這山谷之前露宿?忙道:「魏侯,過了這山谷再走十里,便有驛館,現在還只午後,我們快些應該來得及,倒是在這山谷之前歇宿,似乎不大妥當。」

「什麼混賬主意。」前方邱統領回過頭來,一頭的白布很有些滑稽,惡狠狠道,「誰不知道逢谷莫入,你竟然要在這裡歇?你自己想死我不管,我可不會陪著你犯傻!」

「哦?」鳳知微淺笑,「邱統領,我覺得往前走不妥當。」

「我覺得妥當!」

「是嗎?」鳳知微脾氣很好的樣子,「真的妥當?」

「不走才不妥當!」

「既然這麼妥當。」鳳知微笑眯眯,「貴軍對道路比較熟悉,此處又是山谷,還得煩請貴軍前面探路,我看也不用護我們側翼,等下人多了擠在一起過不了,貴軍這一千人,便在前面走吧。」

「那成!」邱統領冷笑,「會給你探好路的,不然你怎麼敢走?」呼哨一聲,將一千人集合,煙塵滾滾向前而去。

他身後,鳳知微高踞馬上,手指奪奪的敲著韁繩,望著一千人的背影,露出她獨有的,霧氣濛濛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