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尋歡

那邊「阿四」怒極反笑悻悻退走,這邊鳳知微懷揣著戰利品笑眯眯迎風而立。

懷中紙卷和衣服摩擦簌簌作響,她的眼睛在黎明日色中熠熠閃光。

顧少爺慢慢走過來,他不明白鳳知微為什麼要放走對方,卻相信鳳知微永遠都是對的。

兩人踏著沾了晨露的青草慢悠悠向外走,眯起眼睛享受黎明清爽的風,鳳知微還沉浸在如何使用戰利品的盤算裡,忽然聽見顧少爺道:「一直走下去。」

鳳知微眯著眼睛笑了笑,「心想少爺開始學會主動表達美好的願望了,這麼美好的天氣,這麼清越的風,將平靜如一的少爺,也給打動了。

「是啊。」她輕輕「嗯」了一聲,「真希望沒有煩惱,沒有心事,沒有負擔的,在這條路上,平平靜靜永遠走下去。」

她純粹感嘆,顧少爺卻突然回頭,斬釘截鐵的道:「錯。」

鳳知微一怔口

「煩惱、心事、負擔。」顧少爺抓緊她的手,「沒關係,只要在一起。」

鳳知微低眼看了看自己的手,再看看少爺神情,覺得今天的顧少爺有點不同,微笑拍拍他的手,笑道:「是,在一起。」

顧南衣面紗後的唇角微微勾起,覺得這初夏真是四季中最美的季節。

「南衣。」鳳知微突然輕輕道,「世上最可怕的,不是路不好走,是根本沒有路。」

顧少爺沉默著,忽然道:「沒有路,給你劈開。」

頓了頓,他道:「拿命。」

鳳知微震了震,良久道:「南衣,記住,任何時候,為我珍重你自己。」

「不。」顧南衣靜靜道:「沒有鳳知微,顧南衣是誰?」

鳳知微抿緊了唇,在一懷微微激湧的情緒裡找不到合適的回答,她沉默著,仰頭面向遠方翻騰起伏滾滾而來的雲海晨曦,眼神里微光浮動,身側,那人如巍巍高山沉默佇立,將自己永遠不變的身影,沉厚而亙古的覆在她身旁。

從阿四事件之後,路途便開始平靜,一路下江淮走隴西,自暨陽山經過時,鳳知微抬頭看看隱在雲霧間的半山,恍惚間似乎聽見了那夜荒寺的蕭聲,經過暨陽時,還是那位彭知府來接待她,官是那個官,當初壓在頭上的申旭初等人卻早已在寧弈手下魂歸地府,經過整頓的隴西官場,較以前收斂了許多,晚間彭知府設宴,還記得顧少爺的癖好,所有的肉類食品都是八塊,顧少爺高踞座上,淡淡道:「其實七塊也可以。」

鳳知微的筷子頓了頓,想起那年除夕浦園裡晉思羽夾過來的三塊肉,何其簡單的一句話,濃縮了一個人何其艱難的掙扎,那一步的邁出,如天海之遠,令人窮盡力量所有。

她輕笑著,給顧少爺夾菜,道:「只要你歡喜,都可以。」

顧少爺頭也不抬,將她夾來的菜吃掉,正想說我也歡喜你,可不可以把昨晚的事再做一遍,忽聽一個陪同的府丞笑道:「魏侯,顧大人,暨陽雖然是小地方,但是水土好,歷來都是出美女的地方,咱們暨陽萬花樓的清綰,個頂個的美人,便是和京城名優比,也不遑多讓,下官命人喚了幾個來,給兩位大人唱唱曲子討個雅興如何?」

鳳知微哈哈乾笑一聲,心想這一路終於有人敢當面向自己獻美人了,本來她一直疑惑,天盛皇朝的官兒們什麼時候都這麼潔身自好廉潔如水了?她老人家出使西涼,一路上接待雖極盡巴結卻中規中矩,別說美人,連只母貓都沒見過,後來聽侍衛閒話才知道,全天盛官場,現在不知怎的盛傳某些流言,其內容關於楚王殿下魏侯爺和顧護衛之間的二三事,內容是曖昧的,人物是彪悍的,情節是富有想象力的,直接編成傳奇情色話本子是不需要潤色的,這府丞大概是個官場新丁,沒聽過這些,直接的便塞美人過來討好,看對面彭大人,連連向他打眼色,臉色都憋紫了。

那府丞見鳳知微笑而不語,自己主官又殺雞抹脖子的打眼色,有些惶惑,左顧右盼的乾笑著十分訕訕,鳳知微看那模樣又覺可憐,正想隨便找個理由拒絕,忽聽身邊顧少爺問:「女人?」

府丞連忙點頭。

鳳知微愕然回首,看一本正經,絕對不像在開玩笑的顧少爺。

「美人?」顧少爺又問。

府丞眼睛亮得賊兮兮,語氣嚴重,「絕對美人!」

鳳知微正在想著顧少爺這是怎麼了,是不是想給顧知曉找個嬤嬤什麼的,便聽少爺淡定的吩咐道:「好,試試。」

正在喝酒的鳳知微「噗」一下險些噴出來,趕緊用袖子一遮,對著噴了滿袖子的酒液發了陣呆,又看看天色,想知道太陽明天會不會從西邊出來。

一直給下屬打眼色的彭大人,眼捷毛一陣亂飛,像抽了筋。

其餘陪坐的暨陽府諸官員們,紛紛舉袖子的舉袖子,端杯的端杯,從袖子後和杯子後,觀察魏侯的神情,看傳說中的兩男爭一男中的那位一男,面臨著當面背叛是個什麼表情,看魏侯和顧大人的斷袖情深今兒個是不是出了什麼岔子,斷袖面臨真正的袖斷?決裂了?齟齬了?吵架了?使小性子?還是隻是玩點吃醋調情的小把戲?

這裡猜測紛紛,充滿了人類對所有禁忌情愛的想象力,並兩眼發光的為傳奇話本子新增新的一回,連章節名都想好了《移情別戀當面索美,醋海生波傷心尋歡》。

那邊鳳知微還愣著沒反應過來,那麼敏感的人,竟然也沒注意到席上瞬間暗湘洶湧,好一會兒才再次乾笑,「好,試試……試試……」

一邊想著少爺長大了啊,這麼突如其來的開竅了啊,這開竅開得也太猝不及防了啊,招呼都不打就直奔主題了啊。

她這回的笑容可真的是乾笑了,對著那個當著她面一本正經要試試女人的傢伙,只覺得心裡亂糟糟的說不出是什麼滋味,也無心和眾人再擺著假面打哈哈,一面道:「晚了,散了吧。」一面令那府丞留下,單獨把他喚到一邊,道:「既然顧大人要試試,你就著意點,那些風月場中老練的女子就不要了,就是你說的清倌兒,身家清白,性子也好的,選個來服侍顧大人。」

府丞感動的仰頭看鳳知微,他剛才已經從同僚的私語中聽出了「關於楚王和魏侯和顧護衛的二三事」,正一身冷汗的後悔自己馬屁拍在了馬腿上,不想峰迴路轉,魏侯居然還這麼關切的給顧大人安排女人,越發感動於魏侯的泱泱大度,心想魏侯果然是魏侯啊,大人物連斷袖都斷得這麼有風骨有氣度啊……

當下連連發誓絕對是最乾淨最美的,又暗示魏侯是不是也安排一個,反正都這樣了,魏侯心不在焉的聽著,憂傷(他覺得是憂傷)地道:「只要他滿意就行了……」

府丞被魏侯偉大的斷袖節操感動得淚水連連的退下,著手去安排女人了,鳳知微這邊站起來,發了一陣呆,也不去看呆在廂房裡的顧少爺,直奔後院去了。

她在後院裡轉了三圈,抬頭看看月亮低頭看看水,覺得今天的月亮和水都有點不對勁,正想轉第四圈,忽然一間屋窗扇開啟,顧知曉探出頭來,奶聲奶氣的嚷:「你幹嘛,吵死人了。」

鳳知微看見她就像看見救星,大步進屋,道:「這麼晚還不睡?」

顧知曉穿著小肚兜蹣跚的爬回床上,揉揉眼睛,道:「我爹呢?」

鳳知微爬上她的床,往被窩裡一鑽,也不管顧知曉推她,將她抱住道:「唉,你爹啊……」

顧知曉睡眼惺忪的轉頭看她。

鳳知微一句話說到一半就頓住,突然發覺自己有點失態,和孩子說這個?怎麼說?能說?顧知曉這個恨不得整天將她爹塞進她兜兜裡的惡魔女娃,真要知道她爹「和壞女人一起」,會不會真的不管三七二十一把那籠子召喚出來,啪的一聲把人送回姥姥家?

鳳知微坐在那裡,抱著懷中軟軟的小身體,顧知曉很困,一頓一頓的在她臂彎裡打盹,柔軟的散發乳香的肌膚摩擦著她的手臂,讓人心情安定溫軟,她想了一會,忍不住慢慢笑了笑。

今晚真是給少爺嚇著了……這一步邁得太大,邁到她跟不上,險些自己栽下去,這種奇特的,失落而又茫然的感覺,是不是那種看著自以為了解的身邊人,突然成長到令自己陌生,而產生的寥落感?

她皺著眉思考了半天,見小丫頭還在等自己,笑了笑,抱住她慢悠悠的道:「知曉,有沒有想過你爹給你添個娘啊?」

顧知曉立即不困了,精神奕奕抬起頭,「你麼?」

鳳知微「啊」的一聲,覺得自己今晚真是無聊找虐來了,顧知曉已經扁扁嘴,並不說話,翻身從她懷裡滾落下去,背對著她,做出要睡覺的模樣。

鳳知微哭笑不得,心想這孩子自從給顧南衣整過那一次,竟然學得深沉許多,學會了收斂自己的那些鋒利的抗拒,她是害怕被她爹知道了再次給甩下來,這麼一想便覺得這麼小的孩子,就被逼著要察言觀色和忍耐,很有些可憐,忍不住輕輕撫了她的肩,柔聲道:「知曉,你會長大,你爹會老,我們都會老,將來總有一天,或者你爹離開你,或者你離開你爹,你現在也許會覺得那是不可接受的,但等你長大,會有更新鮮更豐富的生活等著你,我們的存在都會自然而然淡去……」

她說著說著,慢慢住了嘴,神情微有些恍惚,這段話到底是對著顧知曉這個三歲孩子說的,還是對自己說的?

人生聚散無常,誰敢保證說一生不離不棄相伴到底?

或許有一天,今日相聚的人都會天南海北,或許有一天,朝夕相伴的人突然忘記自己。

今日刻上心版之深深烙痕,到了明日,或許只是一縷枯黃的舊月光。

她怔在那裡,手指擱在顧知曉肩上忘記收回,突聽得那孩子埋在被褥裡,悶悶道:「不會,不會不會不會不會。」

她連說了五個不會,嘟嘟嚷嚷的語音帶著鼻音,鳳知微的手指撫過她細緻的小臉,觸著了一點微微的溼意。

這小小的孩子,也是因為她語氣裡突然的悵然傷感,而有所觸動麼?

鳳知微收回手,覺得自己實在不應該因為心緒浮動便來影響孩子,爬下床,給顧知曉蓋好被子,那孩子便把自己裹緊,嚴嚴實實鑽在裡面,直到她退出房間,始終沒有翻轉身來。

鳳知微回到院子裡,看看顧少爺亮著燈的廂房,他的屋子一向都在她隔壁,往日覺得方便,今天便覺得不方便,這要回屋睡覺,聽見了某些不該聽見的聲音怎麼辦?想了半天,只好去視察周圍防衛,又去看了看錢彥——她趁著這次出使,趁機將錢彥要了過來,以免在帝京惹出事端,至於他錯過的朝考授官,這一趟出使完隨便給他報個功也足可補償,錢彥承她救了一命,也感激她用心良苦,比以往更謹慎貼心了幾分,阿四使計那夜,安排在驛站放火殺人的殺手被伏殺,便是他安排掛上幾個大燈籠,照亮驛站,讓遠處的阿四以為驛站那邊得手的。

錢彥正在燈下看從朝廷轉寄來的南方文書,看見鳳知微進來,笑道:「魏侯還不睡?」

鳳知微乾笑一聲,心想今晚大人我沒地方睡,岔開話題道:「看什麼這麼認真?」

「隴北和閩南的專報。」錢彥道,「說是前不久有一隊商船,自大越出發,抵達西涼,這本沒什麼稀奇,稀奇的是,前來接這隊商船的,來自西涼京城,有人認出其中一人,好像是攝政王左右臂,大司馬呂瑞。」

今天的文書專報鳳知微還沒看,聽見這一句眼神一閃,突然道:「大越目前局勢如何?」

「越皇駕崩,大軍撤回,我朝趁機推行當初魏侯的平越二策,而目前越朝無暇他顧——諸皇子爭位,太子即位三天,被四皇子所殺,四皇子剛想即位,被太傅急調臨近大軍圍攻滅了滿門,隨即擁立九皇子,朝中卻有一半朝臣反對,大越京都,正陷於紛亂血火。」

鳳知微不動聲色聽著,問:「晉思羽呢?」

「大亂起時安王領兵在外,原本直奔京都,卻在太子被殺後折道向南,並沒有進入帝京,據說大軍停在大越南境,具體在何處還未查知心現在他的情形,倒和他其他幾個兄弟有點像——被放逐流亡。」

「是嗎?」鳳知微一笑,尾音拖得有點長,她負手而立,想起那一年華彩交織的浦園,想起那些驚心而不動聲色的試探與反試探,想起書房裡一番爾虞我詐的談判,想起自己從浦城城頭落下時,晉思羽霍然伸出卻抓空的手。

一別未久,故人竟可在他國再見麼?

想不到這次去西涼,情勢竟比想象中還複雜呢。

和錢彥又聊了幾句,眼看不早,不好再在人家那裡賴下去,她只得告辭,將文書收集在一起,準備到廳堂裡夜半挑燈苦讀,剛要邁出屋子,忽聽見一聲爆響。

聲音是從顧少爺屋子裡傳來,伴隨著顧少爺冷而有點怒氣的聲音。

「騙子!」

於此同時,一樣東西破顧少爺窗戶而出,噗通一聲,重重栽在了屋外的池塘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