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這樣一個我

只有在那一日,娘才會不怕費事的摘選藤蘿,一大包裡能做餅的只有部分嫩芽,一點點的清洗,揉麵擀麵,豬油還得去大廚房討要,她們從來都是自覺而自尊的人,一年也就這麼一次,她同意娘去給廚房那些勢利婆子賠笑臉,因為她知道,如果不讓娘這麼做,娘會覺得虧負她,她不要娘帶著虧負的心情陪她走過這樣的日子。

那些年,並不清楚為何自己的生辰和娘對外宣稱的不一樣,並不清楚為什麼總要偷偷摸摸的過生日,她問過,娘不回答,只是略帶哀傷的撫摸著她的頭,輕輕道:「知微,總有一日你會明白。」

如今她果然明白,卻已太遲。

從那年大雪之後,她想她不會再在任何生辰吃到藤蘿餅,也不打算做給自己吃,有些事,過去便過去,深埋便深埋,挖出來,不過徒勞剝裂舊傷而已。

不曾想,在今夜,一句無意的提起,她邂逅又一抹藤蘿香。

鳳知微手按著案板,感覺著那份徹骨的涼,眼神里碎光流轉,漾著微微的疑問。

今夜這一頓藤蘿餅,是巧合,還是……

半晌她閉目,嘆息一聲。

轉了個方向,她霜雪般的眼神籠罩著皇廟,那裡,有兩個心懷叵測的女子,在青燈古佛下,正密謀著森冷的計劃。

那裡,有王朝的新生子正在孕育,等待著在一個最合適的時機被捧出,砸動這皇族樹欲靜而風不止的大位之爭。

她沉思著,提了紙包,關了廚房門,慢慢走到後院,在那個直通楚王府的井旁坐下。

井水清亮,倒映今夜朦朧的月,四面樹影婆娑,如無數雙無力伸張抓握的手指。

她坐在井臺邊,把一個仰頭看月的姿勢,看了很久,直到將月色看破,碎裂為霞,塗了天邊的晨曦。

天亮時,她緩緩起身,帶著一衣的露水,離開井臺。

井臺沉默著,彷彿要一直沉默下去,將這一夜的沉靜翻湧無聲記取。

晨曦碎金一般射過來,射在井臺上。

那裡,一個不算太起眼的角落,有兩個細細的字,看起來像是用內力以指甲,在井沿青石上勒痕。

「皇廟。」

···

天亮的時候,前院裡車馬已備,一大一小已經精神奕奕的在門口等她。

鳳知微勉強收拾好自己,自認為應該已經將一夜沒睡的憔悴給遮掩,不想顧南衣一看見她便道:「沒睡。」

鳳知微假笑,顧左右而言他,「東西都帶齊了沒有?顧知曉每晚睡覺必備的大枕頭……」

一樣東西撞著了她的腿,回頭一看,顧家小小姐左胳膊彎揣個大枕頭,右胳膊彎揣著只籠子,籠子拎不動,在地上拖,肩頭上還有她的兩隻猴,整個人像一團橫衝直撞的移動童車,撞得四面婢僕紛紛走避。

鳳知微蹲下身,籠子很精巧,裡面卻沒東西,這丫頭,大老遠的背只籠子是要做什麼?

她誠懇的請教顧小姐,顧小姐給她個大白眼,慢條斯理的道:「聽說那邊很多好玩的。」

鳳知微恍然大悟,敢情顧家小小姐聽說了閩南西涼那一線奇珍異獸多,這是準備抓一對金絲筆猴第二來壯大寵物隊伍了。

「那也不用從這裡帶籠子去啊……」鳳知微諄諄教導,覺得出使西涼的朝廷隊伍裡如果出現這玩意,人家會誤會她遛鳥走狗的。

顧家小小姐二話不說,啪的將籠子底座一個凸起一扳。

「砰。」

一聲悶響,金絲竹蔑編織的籠子頂突然散開,幾根原本彎曲的蔑條霍然彈起,蔑條尖端鋒銳如箭,直刺鳳知微雙眸!

鳳知微正是彎腰詢問的姿勢,離籠子極近,她怎麼也沒想到這個不到三歲的孩子的籠子,居然也是殺人利器,一驚之下蔑條已到近前!

「嚓。」

一隻手突然伸過來,一把拎開鳳知微,隨即手指一彈,蔑條在半空化為青綠色的粉末落地。

顧南衣做完這兩個動作並沒有停下,衣袖一揮,顧知曉手中的籠子立即飛了出去,撞在牆上裂開。

顧知曉已經嚇呆了,看見籠子撞壞,才尖呼一聲撲過去,撿起籠子,再回首時已經帶了哭音,「我纏著老四做了七天!賠我!」

她一頭撲過來,不向著砸壞她籠子的顧南衣,卻向著鳳知微,「賠我賠我賠我!」

鳳知微一把攬住她,仰頭向天苦笑,果然連孩子都知道撿軟柿子捏。

看顧知曉哭得那鼻涕眼淚滿臉狼狽模樣,看來這籠子確實花了她不少心力,鳳知微目光在地上粉碎的蔑條掠過,她不認為顧知曉這點大的孩子會狠毒到用這東西對她下手,剛才蔑條射出時她也呆在那裡,想必也沒想到機簧如此強勁,這麼想來孩子也沒什麼大錯,正想回頭勸勸顧南衣,他看起來很不高興,渾身氣息都森寒許多。

她還沒說話,顧南衣已經過來,手一抬,便將她手中的顧知曉拽出來,重重往牆邊一墩。

他手勢絕對不輕,以至於顧知曉落下時,地面騰起一股煙塵,鳳知微懷疑小丫頭的腳都會給頓麻了。

顧知曉驚得一縮,眼淚瞬間逼了回去,仰頭呆呆看著他,這下撒嬌哭鬧也不敢了。

「你留下。」顧少爺言簡意賅,轉身就走。

鳳知微一看不好,少爺生氣了,少爺生氣很難說會發生什麼事,她得關照其他人去,想想顧知曉這性子,留下也不是壞事,反正宗宸會照顧她,只好自己說一聲「照顧小姐」,也跟了上去。

「不要——」

一聲尖呼,顧知曉拋掉她心愛的別人摸都不許摸的大枕頭,唰一下彈過來,便往顧南衣肩上跳,顧南衣肩頭一晃,顧知曉差之毫釐謬以千里,唰一下落下,還是在後面的鳳知微趕緊接住。

顧南衣頭也不回,自顧自上車,手一揮放下簾子,道:「看好她。」兩個婢女上前攔住顧知曉。

馬車車伕揚著鞭子,為難的看著眾人,不知這鞭子要不要落下,顧知曉兩眼發藍,眼睜睜看著馬車將要駛開,突然低頭,狠狠的咬在婢女護在她的手上。

婢女哎喲一聲鬆手,顧知曉已經衝了出去,一把攀上車轅。

車簾裡伸出一隻手,淡淡的把她撥下去。

顧知曉在地上打個滾,從泥塵裡爬起來,再爬。

顧南衣再撥。

顧知曉滾落,砰一聲撞在車輪上,額頭上立即起了個大包,卻不哭也不鬧,一邊摸著頭,一邊再爬。

顧南衣再撥。

眾人都呆在那裡,看那對鐵石心腸父女第一次當眾爭執,連爭執都與眾不同,沉默而執拗,各自展示各自的倔狠,令人心驚。

鳳知微怔在那裡,她知道顧南衣是十分堅執的人,但是她也知道顧南衣對這個養女的寵愛和看重,很多時候知曉比他自己更重要,萬萬沒想到,僅僅因為知曉險些誤傷她,他便能這樣對他的心肝寶貝眼珠子。

「南衣——」她看不下去,突然出手,架住了顧南衣第七次揮出的手,「不要這樣,她還是孩子。」

顧南衣將她的手也撥了開去。

「傷害你,不原諒。」他一字字吐得簡單而決然,「無論誰。」

第七次從塵埃裡爬起的顧知曉,突然頓住了。

她仰頭,揚起滿是灰塵和淚水,花花綠綠的小臉,看了看車簾光影裡透出的那一角面紗,突然不再爬車轅。

她蹭蹭走到車輪旁,抱住車輪,躺了下去。

四面一陣倒抽氣的聲音。

眾人瞪著眼睛,看著那決然的三歲孩子,她將自己的身體放在車輪前,只要馬車前進一步,就得從她身上軋過去。

馬車伕慌不迭的跳下車,勒住馬,生怕一不小心馬走動一步,便軋著了那小小的身體。

鳳知微默然看著那孩子,她當然很容易出手將顧知曉拉出來,她那點小力氣威脅不了誰,但是真正可堪畏懼的是這個孩子表現出來的決心和殺氣——不帶我,我就死。

真要拋下她,會面對慘烈的後果。

「南衣。」她深吸一口氣,拍拍他的手,「知曉不是有意的,我會好好和她說,不能再耽擱了,誤了時辰我會掉腦袋。」

顧南衣沉默在簾後的暗影裡,半晌他乾巴巴的道:「顧知曉。」

鳳知微以為顧知曉會堅持的躺在車輪下,不想她聽見顧南衣聲音便爬了起來,乖乖的走到車門前,垂頭聽。

顧南衣掀開一線車簾,指指鳳知微。

「我是她的。」他道,「你也是她的,或者,用命去護,或者,離開我。」

鳳知微想笑,覺得要一個三歲孩子用命來護自己是不是太過分了點,然而那瞬間的荒唐過後,她突然覺得心酸。

顧知曉卻聽得很認真,隨即轉頭看鳳知微,孩童清亮的眸子毫無遮掩的射過來,鳳知微第一次覺得,這個驕傲執拗而淡漠尊貴的孩子,將她裝進了自己的眸裡。

半晌顧知曉慢吞吞的道:「成。」

顧南衣靜默了一刻,將顧知曉拎了起來,那孩子破涕為笑,緊緊抱住了他脖子,將滿是泥塵的小臉貼在他面紗旁,悄悄的道:「有個包,你給我揉揉。」

顧少爺不動,鳳知微識趣的立即放下車簾。

讓少爺在車裡悄悄給他家寶貝賣乖吧。

馬車轆轆駛開,顧知曉從馬車裡探出頭,大聲道:「籠子撿來,我還要修!」

鳳知微隔窗遞過已經壞了的籠子,她接了,鳳知微道:「為什麼一定要這個?」

顧知曉摸索著籠子,一邊嘆氣一邊道:「保護爹爹。」

鳳知微的手僵了僵,突然想起黎湖葦塘裡,那抱著裝死的顧南衣大哭的孩子,她被嚇得那麼厲害,以至於心心念念要「保護爹爹」。

強大如顧南衣,一生擔負著保護他人的責任,沒有人想過保護他。

只有這個孩子。

只有這個險些被拋棄,泥濘裡打滾也要跟上來,保護她爹爹的孩子。

鳳知微僵在半空的手,終於落了下來,緩緩撫過顧知曉的頭,顧知曉一讓,還是那麼遙遠冷漠的看著她。

「對,保護爹爹。」鳳知微嘆息著,這麼和她說,「他值得所有人,付出一切,去保護他。」

馬車裡顧南衣沉默著,覺得這女人說的都是廢話。

馬車外鳳知微上了另一輛車,在掀開車簾之前,她回身,遙遙對街邊一個角落看了一眼。

那裡,微露黑色駿馬的馬身,一角月白色隱銀龍紋的衣袂,在風裡,悠悠的飄著。

百忙之中的寧弈,還是來了。

他此時本該在前往洛縣的路上,陛下並沒有指令他去送西涼使節隊伍,他便不方便在這人多眼雜的地方出現,所以只能隱在街角,用靜默的存在,來送行。

鳳知微向那個方向微微點頭,唇角笑容淡淡,在日光裡反射出晶瑩而溫暖的光,像一朵透明的花,開在初夏的和風裡。

車簾落下,馬車車隊安靜有序的駛開去,他們將和副使及禮部的官員匯合,在城門外演禮,然後直奔遙遠的西涼。

轆轆的車隊後,遠遠的,突然傳來悠悠的蕭聲。

簫聲清越深幽,溫存和緩,曲調雖幽涼,然並無悽咽悲沉之意,反而隱隱有超拔闊大氣象,令人聽了,心中溫軟而開闊。

馬車裡鳳知微向著簫聲逆行。

竹絲的車簾剪碎日光光影,將她的神情映得斑駁模糊,她沉在寂寥的黑暗裡,將臉微微偏轉。

向著。

那沉默的街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