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心意

難怪又是賞賜又是高帽子,原來又要人去冒險。

果然聽天盛帝笑眯眯的道:「魏知,剛剛你還說寸功未立,沒有進身之階,如今可來了機會,西涼攝政王四十壽辰,相邀我國觀禮,你曾出使南海,對那邊比較熟悉,也素來大方穩重,朕想以你為正使,出使西涼,想來以你的才能,必能不卑不亢,既鎮服西涼蠻夷,又不墮我天盛聲威的。」

既要交好一直以來的敵國,還得鎮服蠻夷不墮聲威——你以為我是神咧!

鳳知微一肚子腹誹,此時卻什麼也說不得,難怪前幾天這堆人就神神秘秘,難怪老胡說什麼「指望你」,原來早就打好了主意,天盛帝這人剛愎獨斷,屬意於自己,那是誰也不能改變結果的。

她只好跪下謝恩接旨表忠心,天盛帝滿意的看著她,道:「你面上出使西涼,卻還有個任務,給朕盯緊點長寧藩,朕懷疑長寧那邊和西涼,只怕難免也有些勾結,你仔細著了。」

你知道長寧和西涼有勾結,兩個敵人虎視眈眈在那裡,你還派我去?鳳知微手指無聲的捏著,臉上笑得端莊和祥,「陛下放心,臣一定為您看好西南門戶,有什麼東西爪子伸出來,砍斷就是。」

天盛帝舒心的笑起來,道:「也不必驚動太過,有個掣肘便好,朕信得你有分寸。」

鳳知微垂了眼,心中冷笑,所謂出使不過是附帶任務,真正要緊的便是查長寧藩的動靜吧?這樣一來,這趟出使可兇險得很,西涼邦交未建,還算敵國,是虎;長寧名雖外藩,心思早異,是狼;這一狼一虎盤踞西南,很可能已經暗送秋波,自己還要撞上門去!

現在看來,這個二等侯,還真是太便宜了!

鳳知微忍住怒氣悻悻告退,臨走時和大太監賈公公擦肩而過,聽見他低低問天盛帝,「陛下……淑妃之父因牽涉未名綠林案已經下獄,其母早喪,您看是不是通知其他人進宮……」

「不用了!直接把屍骨發還出宮!」天盛帝的回答隔著隔扇也能聽出那份咬牙切齒的惡狠狠。

鳳知微停在門檻上的腳,頓了頓。

淑妃死了。

這位和二皇子勾結,在韶寧失身案裡扮演了一個角色的妃子,一次錯便全盤皆輸,葬了家族榮華,也送了自己性命。

只是,為什麼是今天?

是韶寧下的手?

昨天發生的事,韶寧回宮一想,一定能想明白那夜發生的事,比如是誰挑唆她趁夜私會魏知。

她想清楚了,自然不會放過淑妃。

但是鳳知微也沒想到,韶寧下手竟然這麼快,想來她也知道自己要出宮,出宮後再想對身處深宮的淑妃報復,不太容易,乾脆當夜就動了手。

韶寧的狠心和決斷,本就比她親哥哥要強,和鳳知微相處不過是因為少女情思而自然多了幾分溫柔和羞澀,真要動起手,鳳知微懷疑自己未必狠得過她。

鳳知微迎著射來的日光,眯了眯眼,將一聲嘆息收在心裡,邁出門去。

···

她出了宮,一眼看見自己的轎子旁還停著一輛素色車輦,幾個太監揮舞著拂塵迎上來,低聲道:「魏侯,陛下命您護送公主入皇廟。」

鳳知微沉默了一下,點點頭,經過素輦時微微躬身,看見輦側有一點碎落的琉璃在閃光。

她的眼神在琉璃上掠過,隨即轉開,進了自己轎子。

皇廟離魏府不遠,幾乎就是隔街,內務府、工部、禮部在聯合督造時,將原先皇廟周圍民居會部遷走,專門造了一條小街,也不知是方便公主清修時前來向魏侯請教佛理還是什麼,那條十分清靜沒有任何雜人的小街,直通向魏府後門。

皇廟落成那日,鳳知微曾經對著那條奇妙的街搖頭苦笑,覺得天盛帝這個人也是妙人,果然是那種表面力持莊重骨子裡卻帶幾分荒誕邪氣的,這皇廟,看在明眼人眼裡,不就是實實在在的供他和公主偷情之所?

「公主,皇廟到了,您需要下轎嗎?」她隔簾詢問。

原以為韶寧會出來的,不想轎子裡靜了一靜,隨即韶寧道:「不了,直接抬進去。」

鳳知微目光一閃,看著那四人轎的轎伕,將轎槓換了個肩,抬了起來。

「未得公主宣召,外臣不敢入廟。」鳳知微退後一步,又試探了一句。

裡面又靜了一靜,隨即韶寧「嗯」了一聲。

鳳知微含笑退開,看著轎子進門,回自己府邸,隨即立即從後門出來,穿過那條清靜的小街,到了皇廟後門。

皇廟裡移栽了不少蔭木,她從樹上過,按方位找到了公主的後院,在屋頂上伏下來,等。

過不了一刻,果然看見公主的轎子過來,護衛早早的留在了二門外,侍女們被留在了月洞門外聽候侍候,轎伕直接將轎子抬進內院後退出。

現在院子裡只剩下了那頂轎子,靜靜矗立在午後的濃蔭裡。

半晌,轎簾一掀,韶寧出來。

鳳知微沒有動。

韶寧出來,在轎邊伸出手,一人款款將手伸出來,擱在她掌心,兩手一握。

鳳知微眼神縮了縮。

和韶寧一樣潔白的,保養精緻的手。

什麼人能令韶寧親自相攙?

鳳知微倒怔了怔——她先前看見那碎裂的琉璃,倒像是宮人用品,韶寧帶髮修行,是不戴首飾的,轎子裡又沒有其他宮人,雖然那也可能是別人無意遺落,但是心細如髮的她還是存了疑念,後來看見轎伕頻繁換肩,以韶寧的重量,似乎還不夠將轎伕累成這樣,這才跟了過來等著,如今果然轎子裡還有人,只是這人身份,似乎還是出乎了她的想象。

那人出轎,烏髮堆髻衣飾寬大,因為半垂著頭,只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頸,鳳知微第一眼沒認出她是誰,怔了怔。

眼見韶寧扶著她,笑道:「小心些。」

那人莞爾,抬手掠了掠發,一個簡單的動作也做得十分風情,鳳知微心中一震,終於認出了是誰。

竟然是慶妃。

兩次見慶妃,她都給自己留下了身姿妖嬈的印象,難得看見她這種素淡慵妝,難怪第一眼沒認出來。

疏落日光裡慶妃拍了拍韶寧的手,親暱的道:「哪用得著這麼小心,不過才一個多月。」

韶寧笑了笑,攙著她進了房,鳳知微極慢的挪到簷下,將自己倒掛下去。

慶妃的身影,淡淡的映在窗上,那衣服完全的沒有腰,飄飄灑灑蕩在那裡,雖然很有逸緻,卻將一切女性線條都遮沒。

她扶著腰,慢慢的坐下來,韶寧靠在桌邊,道:「我有幾個親信宮人都隨著出了宮,撥幾個去侍候你,你放心,定然可靠。」

慶妃笑了笑,卻道:「你那位陳嬤嬤可不必撥給我,那是你用慣了的人,我那邊也不需要多少人,我自己帶得有人,過兩天不動聲色的以出家人身份進來,不顯眼。」

鳳知微聽著這句,總覺得哪裡不對勁,又想慶妃在宮裡呆得好好的,為什麼要出宮?天盛帝知道不?想來是知道的,不然韶寧天大的膽子,也不敢把他的寵妃拐帶出宮,但是這麼神神秘秘的,又為什麼?

「麻煩你了,實在是宮裡那地方太陰森,欽天監算了,我必得挪出到清靜乾淨地方才好。想來想去,只有你這裡合適。」屋內慶妃笑道。

「說什麼麻煩,昨夜……你不也幫了我。」韶寧拍拍她的手,眼光在她肚子上一瞄,嘴角掠過一絲森冷的笑意,道,「放心,我會照顧好你的。」

昨夜……

鳳知微眉頭一皺。

難怪淑妃能死這麼快,原來還有慶妃的手筆。

屋內慶妃站起身,捶捶後腰,回頭對韶寧一笑,一笑間百媚橫生。

「公主,便是為了你,我也會保重我這身子的。」

韶寧注視她……的腹部,半晌伸出手,緩緩的摩挲,慶妃沒有讓,低頭幾分神秘幾分驕傲的看著她。

韶寧動作很慢,眼神很遠很空,良久,低低道:「……來得多麼及時……我彷彿看見了新的希望……我會看著你降生……我會護持你長成……我會一直陪著你,直到擊倒你那虎狼一般的兄長……乖乖的……等著我……」

她泛上一絲古怪而淒涼的笑意。

「……我的兄弟。」

···

鳳知微心事重重的從小街拐回府,在拐過一個彎的時候,突兀的和一個人撞了滿懷。

她一抬頭,發現正是此刻自己最不想看見的人,心中一震,卻立即馬上扯出一臉笑容,道:「殿下好巧。」

「不巧。」寧弈仔細看著她,「我專門在這裡等你的,韶寧沒有為難你吧?」

鳳知微怔了怔,這才知道他出現在這裡的原因,心裡微微一熱,這回的笑容自然了點,搖了搖頭。

「沒事就好。」寧弈似乎很忙,他的大轎停在不遠處,「我看你一眼,馬上就要回洛縣,陛下的行宮已經開建,事務很多,韶寧這邊我會加派護衛,好在你馬上要出使西涼,正好避開她,等到你回來,大概她也能想通了。

他難得絮絮叨叨說這麼一大堆話,鳳知微聽得心潮微湧,猶豫了半晌,道

「我……」

寧弈撫了撫她的發,笑道:「行宮就定在黎湖湖畔,依山靠水開闊暢朗,等落成後,帶你去看看。」

鳳知微笑了笑,道:「好,我們兩個比陛下還搶先,第一個暢遊行宮。」

寧弈唇角微微彎起,目光柔和的注視著她,突然道:「洛縣那裡很有些特產,你有什麼想吃的麼,我給你帶回來。」

鳳知微心神有些恍惚,不在意的道:「這些年什麼都吃過了,再想不出什麼好的了……還記得小時候過生辰,我娘做的藤蘿餅……特別香軟,咬一口,滿嘴藤蘿清香……」

她突然住口,眼神一層層暗下來。

寧弈抿了抿唇,沒說什麼,只道:「我走了,七日後你離京,我再忙也會趕回來送你,此去兇險,我讓寧澄跟著你。」

「不用。」鳳知微立即拒絕,她知道寧澄在寧弈身邊的地位,說保護其實都是假的,寧弈有限的安心和舒展,都來自於馬馬虎虎而又忠心耿耿的寧澄,那是他的開心果,任何人替代不得。

寧弈卻已經笑了笑,忽然將她一推,推入牆角死角中。

鳳知微猝不及防,被他牢牢按在牆上,困在雙臂和牆壁之間,還沒來得及反應,眼前一暗,華豔清涼的氣息罩下,額頭微熱溼軟,寧弈的唇已經輕輕印下。

他輕吻她額頭的姿態像在膜拜,像風膜拜遙遠的山,雪膜拜萬里的冰湖,一往無前的奔來,無所顧忌的投入,悠緩溫存的盤桓。

鳳知微簌簌眨動的密密眼睫,掃在他頰上,微微的癢換了他低沉的笑,有點戀戀不捨的移開唇,修長手指輕輕刮上她的鼻,灼熱的呼吸噴在她頸側,「……我但望你強大而勇敢,不需要任何護佑,卻又希望你柔弱而依賴,能夠被留在我身邊。」

鳳知微輕輕一笑,「真是個矛盾的願望。」

寧弈嘆息一聲,緩緩放下架在她身前的手臂,又深深看她一眼,隨即轉身便走。

他一句話像嘆息,散在風中。

「誰說不是呢……」

午後的陽光將人的影子拉得長長,終於轉過街角而不見,鳳知微怔怔望著他的背影,抬起的手,凝在半空。

那是一個召喚的姿勢,卻至始至終,沒有一聲出口的呼喚,來相配。

···

六日後,諸事已畢,出使西涼的使節隊伍,明日便要離京。

鳳知微經過思考,決定將宗宸留下,她現在不比以前,帝京的情形也需要時時掌握,宗宸和他手下永遠隱在暗處的組織,對於打探訊息自有自己成熟的渠道。

至於顧南衣——那還用問嗎?訊息一出來,一大一小兩個包袱已經打好了,顧少爺和顧少爺家小小姐的。

鳳知微也沒打算攔,那兩個人本就誰也攔不住。

這天她從朝中回來,和那幾個說好明天要起早早點睡,便拖著睏倦的身子準備回房。

她的臥房在後院,是個獨院,有自己的小廚房,卻從未開火,她很隨意的從廚房門口經過,突然停住了腳步。

廚房裡竟然亮著燈,門開著一線,有低低的話聲傳來。

「這樣……七成面……對……加豬油和糖……您這揉麵手勢不對……還是小的來吧……」

「不用。」淡而涼,熟悉到夢裡也能聽見的聲音,「我自己來。」

有淡淡的,魂牽夢繞的香氣飄出來,多年前秋府小院陋屋裡,曾有人滿含溫存親手調變,如今卻已人間天上,再追尋不來的香氣。

她靠著牆,怔在了那裡。

一線透著光的門縫裡,有人聽見響動,轉過頭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