鳳知微覺得他的唇靠過的地方,都灼灼的燒起來,想來自己耳朵一定紅了,趕緊向後一躲,正色道:「如果你拉我上車只是為了輕薄,咱們大可以在此分道揚鑣。」
寧弈不睬她疾言厲色,照樣在她耳垂上嗅了嗅,覺得她氣息還是那麼清冽純正,這才滿意的放開她,眼神帶著笑,語意卻是冷的,一開口石破天驚,「老二今天要策動虎威大營!」
鳳知微眉梢一跳,已經面色肅然:「你怎麼知道的?」
「虎威大營有他的人,何嘗沒有我的人?」寧弈淡淡道,「那案子查得緊,陛下震怒,雖然還沒有明詔處分老二,卻令老十派了禁軍,將老二的宅子守了起來,老二發覺不對,買通守衛逃了出來,我以為他要去長寧藩,他卻直奔了虎威大營,看來賊心不死,想要和長寧裡應外合,聽說長寧藩那裡豆腐漲價,看來長寧已經在大量的備糧草徵軍用,老二想在帝京以虎威大營控制中樞,長寧一路大軍北上,事成後平分天下——真是好算盤!」
「那你去洛縣……」
「洛縣陛下要建行宮密殿是真,但是今天我過去卻是個幌子,我帶了虎符,也可以調不肯從逆的虎威營兵,一萬長纓衛還在前面三屯村等我,另外還可以調駐紮在洛水附近的江淮水軍,從水路半天就到,聯合洛縣守軍,從黎山腳下反抄虎威大營,居高臨下佔盡地利,老二要麼就別點兵出營,但動一兵,必血流成河!」
寧弈這番話說得平淡,眉宇間卻露出煞氣,隨即殺氣一現就隱,卻輕輕撫了撫鳳知微的發,「陛下命我出京應對老二……我正在找你,可巧在京郊遇見……」
鳳知微默然不語,眼神晶亮——由來軍令如火,接令就必須立即出發,由寧弈出京的路線,卻可以看出他故意繞了路,顯然是為了找她,想要帶著她——他擔心她一人在京,會被狗急跳牆的二皇子其餘走狗傷害,只有在軍中才最安全。
一番心思深沉細膩,卻不說與人聽。
她的沉默看在寧弈眼底,卻以為她不願跟隨,低低嘆息一聲,忍不住道:「知微,不要逞強,讓我保護你。」
鳳知微還是沒說話,輕輕的笑了笑,卻從懷中掏出一個小瓶子,道:「宗宸煉的藥,他的東西還不錯,我昨晚想給你卻給忘了,你要不怕是毒藥便用了吧。」
寧弈接過來,掌心裡玉瓶溫潤,和他的眼神一般熠熠閃光,他勾一抹淺笑看眼前女子,心想這人心思深沉細膩,卻從不肯直說與人聽。
日光從車窗縫隙裡溫柔的射進來,色彩淡淡光斑深深,一片虛幻而明麗的光芒裡,兩人相視一笑。
···
在三屯村,一萬長纓衛無聲無息的匯入了隊伍,而洛水水師副將,早已在洛縣三里外等候,各自接了寧弈安排後匆匆離去。
寧弈是以出京為陛下看行宮選址的理由而來的,一應軍事舉措都是秘密的,表面上自然要和本地官府接觸,洛縣知縣陶龍欣因此帶領所有縣衙官員出城接著,此地也算京畿範圍內的重地,風景又好,日常官員貴胄往來極多,知縣經常接待貴客,所以即使今日來的是炙手可熱的皇子親王和名動天下的魏侯,陶龍欣也沒有失態,不卑不亢舉止得體,鳳知微瞧著很有幾分欣賞。
「殿下,侯爺,可要去黎山看看?」見過禮後陶龍欣直入主題,「黎山本身不大,就下官愚見,造行宮只怕不夠地方,但是黎山腳下黎湖,卻是一方好去處,四面開闊,登高可見渚清沙白,澂江似練,殿下侯爺若有興趣,下官給安排當地人做個嚮導。」
兩人對視一眼,黎湖是通洛水的,必然要去看看,合適的話,便可在那裡匯合水軍直搗黃龍。
當下便由陶龍欣安排了嚮導,寧弈象徵性的帶了幾個工部官員到了黎山,打發他們上山看看地形,便和鳳知微登丹湖上,顧少爺扛著他家顧知曉,二話不說跟著。
黎湖邊停著官船,十分鮮亮顯眼,鳳知微看著那現模不小的船,搖搖頭,指著前方岸邊一排停著的柳葉舟,笑道,「我倒覺得用那個遊湖,扁舟一葉,迎風逐浪,似乎更有風致。」
「侯爺是無雙國士,風雅在骨,自然喜愛泛舟湖上的超逸。」陶龍欣笑道,「只是那船太小,湖上風浪大,時常有翻船的事,下官肩負著殿下和侯爺的安全,可不敢讓兩位親自蹈險。」
「陶大人很謹慎,便官船吧。」寧弈一錘定音,當先上船,陶龍欣親自陪著,鳳知微嘆口氣跟著,陶龍欣卻是個會辦事的,船開後命人在船頭擺上席案,鋪上乾淨的蒲席,水晶盤裡盛著時新瓜果,沏上清芬四散的當地名茶「雲毫」,嫋嫋茶香習習清風裡悠然對坐,向湖光山色,品一天雲霞。
對坐的自然是鳳知微和寧弈,顧南衣看寧弈一向不順眼,不揍他也是看在鳳知微不許揍的份上,才不會和他坐一起,他在鳳知微身側,和顧知曉釣魚,魚竿上不用釣餌,只倒掛著兩隻金光閃閃的小猴,毛茸茸的爪子傻兮兮拍著水面,抓上來的全是指甲大的小蝦子,顧少爺很滿意,慎重的交給下人要求做「鴿蛋飛龍禾蟲小蝦羹」。
那邊洛縣官船的廚子抓耳撓腮思考著這道傳奇菜色如何做,這邊鳳知微舉杯一舀,如掬清風日色,笑吟吟遞過去,道:「殿下雖然玉堂金馬尊貴無倫,但是諸事纏身,只怕也少有這般湖上宴飲自然之樂,便以清風半杯,霞光一盞,就這開闊疏朗黎湖之水,敬殿下。」
寧弈含笑舉了舉杯,卻在她放下杯子時,淡淡道:「我一生是很少有這種悠閒時刻,但是至今覺得最為開闊和疏朗的水,卻是長熙十三年的安瀾峪,彼時夜過安瀾,潮起潮落生滅不休,聽起來空明而寂靜,船身起落搖晃得人微微發醉,至今每次想起,依舊如沉在那夜聽潮夢中。」
他說到安瀾峪,鳳知微手已經是一頓,聽到中間那句,舉在口邊的茶杯又停了停。
話聽來平常,卻不平常,其間有幾個句子,曾經一字不差的出現在某封信箋中。
對面那人安然端坐,眉目清雅靜好,笑意隱隱几分沉涼,風吹起他衣袂,雲卷般鋪開,月白色隱暗銀紋衣色低調而華貴,在和風裡翻卷出一層層細碎的銀光,像是這個人,靜而微涼的存在著,一句話一個眼神便可以如隱形的巨杵,無聲無息搗過來。
鳳知微垂下眼,一口口,將香茗喝出幾分苦澀來。
只有不知就裡的陶龍欣,面帶嚮往的讚歎:「殿下真是雅人,寥寥幾句,便令下官也由衷傾慕南海風光,只恨一直為官內陸,不能得見。」
寧弈抬眼看他一眼,淡淡道:「陶大人如果真有興趣,本王不妨為你鼓吹一二,南海按察使衙門,正有出缺。」
陶龍欣怔了怔,隨即有點尷尬的笑道:「殿下真是雷厲風行,真是雷厲風行……」
寧弈笑著對他招了招手,取出一張圖,道:「這是工部那邊的洛縣黎湖地圖,本王瞧著和如今的黎湖有些不一樣的?陶大人可否來幫著看看?」
陶龍欣又怔了怔,隨即連忙點頭,湊了過來。
一邊鳳知微低頭端詳自己的茶水。
另一邊顧南衣又「釣上來」一批小蝦米。
陶龍欣湊過來,寧弈圖擱在膝上,他只得垂頭斜身去看。
寧弈突然手一抬。
手中清茶,唰一下全潑在他臉上!
陶龍欣「啊」的一聲,卻沒有抬袖抹臉,而是就勢手一伸,抓向寧弈心口!
他伸出的手成虎爪之形,爪一齣五指啪的一聲彈開,指甲竟然奇長,前端微卷,有星芒閃動,一看就知道指甲內還有暗器,只要手指一彈,近在咫尺的寧弈便躲不過去。
指甲剛彈開,陶龍欣後心突然一痛。
他「嗷」的一聲,再顧不得殺寧弈,背心肌肉一縮,瞬間彈滑而過,身子一團,詭異的團成一團,在血雨中騰騰飛過,半空中他恨極回首,一眼看見鳳知微正若無其事,將沾滿鮮血的匕首收回,一邊順手還端開自己的茶杯,不讓血雨落到茶杯裡,笑道:「可別糟蹋了一杯好茶。」
陶龍欣心中一嘔,半空中險些一口血吐出來,一咬牙,身子霍然一展,腳尖在桅杆上一勾身形一轉,如大旗獵獵騰然飛卷,便要對著鳳知微凌空撲下。
卻有極細的白光一閃,尖利的穿透空氣,以快得眼都追不上的速度呼嘯而來,唰的一聲輕響。
陶龍欣張牙舞爪撲下的身形頓住。
定在桅杆上像個雕塑。
會流汗的雕塑。
不知何時,他的腰上已經纏上了一道魚線,透明堅韌,在風中瑟瑟抖動,魚線勒肉極緊,繃得筆直,可以想見,只要魚線那頭有人大力一扯,他就會被悽慘腰斬。
而一柄普通的尖頭青竹釣竿,正平靜而穩定的,指著他的咽喉。
釣竿那頭,顧南衣專心的把筆猴新撈上的蝦米放進筐籮裡。顧知曉笑眯眯的看著那魚線,很有用力拽拽的打算,被她爹屢次打下了小胖手。
背後的鮮血無聲流下,將魚線染紅,陶龍欣目光緩緩在寧弈、鳳知微、顧南衣身上轉過,慘笑一聲道:「好!好!好個不動聲色殺人法!」
鳳知微端茶而起,背靠船舷,仰頭看他,喝了一口茶,笑吟吟道:「陶大人……姑且稱你為陶大人吧,你對自己的演戲才能太自信了,卻對你家殿下侯爺,太低估了!」
「你知道我不是……」陶龍欣驀然住嘴。
「陶龍欣,長熙三年進士,先授翰林院學士,兩年後授山北道樂從縣知縣,政績卓著,接連三年考功司報卓異,卻因為任內一起子孫虐老案被御史彈劾,降調山南,自此一蹶不振,長熙十年回京述職,冷板凳坐了一年多,花了無數冤枉銀子,才得了這個洛水知縣。」寧弈一眼也沒看陶龍欣,說起一個微末小吏的履歷卻如數家珍,「你這樣的經歷,到得今天,必然謹小慎微,時時著緊,哪裡還能有如此的自在從容?」
「你這官船並不新,但是最近剛剛漆過,最近幾天連綿有雨,並不適合上漆,你急忙忙的漆船,是要做什麼呢?」鳳知微抿一口茶,含笑介面。
「陶龍欣一向任職內陸,從沒去過南方,怎麼會對南海的一個普通峪口的名字這麼熟悉?」寧弈撣了撣微溼的衣袖。
「南海按察使衙門出缺,向來是由南海布政使衙門著人遞補,一般不由朝廷外調,陶龍欣做了幾年京官,怎麼連這個都不知道?」鳳知微用一塊乾布擦去匕首上的血,手一鬆,布在湖面上凌風飛去,翻翻滾滾如水鳥掠過。
兩人一搭一唱,配合得天衣無縫,「陶龍欣」聽著,目光變幻臉色慘白,半晌慘然一笑,點點頭道:「我果然……低估了你們……楚王深沉,魏侯狠辣……絕世雙璧……名不虛傳……」
鳳知微挑挑眉,心想這絕世雙璧的名號是哪個無聊傢伙起的?寧弈卻似對這句話很滿意,第一次露出笑意,淡淡涼涼的看了「陶龍欣」一眼,道:「說出你是誰,何人指使,我給你全屍。」
話音未落。
船身一震。
隨即有人凌厲的聲音響起。
「留下你的命,交出虎符,我也給你全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