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這個可以

倪文昱被鳳知微一個巴掌打醒,抖著身子抱肩縮成一團,牙齒格格打顫,眼神驚惶,半天才認出鳳知微和寧弈,更是驚慌失措。

「饒我……饒我……」他嘶聲道,「我只是不想被流放……」

鳳知微問了半天才清楚,這人因為做偽證陷害當朝大員,在青溟書院門口枷號後又關回刑部大牢,準備秋後流配閩南,昨夜卻有人前往大牢,和他做了一筆交易。

——在某處和某人睡一覺,可以免發配,發回原籍。

至於某處是哪裡,倪文昱是不知道的,被睡的人會是誰,他也是被警告過不能問的,如果他知道是誰,想必寧可被流配,也不敢來睡上這一遭。

「誰來和你談這件事?」這是個關鍵問題。

倪文昱搖搖頭,「戴著面罩,又站在黑處,看不出來,當時刑部衙役,一個也不在。」

刑部尚書彭沛待罪,目前由侍郎兼尚書職,這個前來談交易的人,既然能令其餘人迴避,想必身份不低,刑部內部,也一定有問題。

「閣下的三法司,應該清洗了。」鳳知微對寧弈一笑。

寧弈笑得溫柔而陰狠,「自然,要利索點。」

兩人當著倪文昱的面毫無顧忌的談話,倪文昱驚恐的聽著,他不是笨蛋,心裡隱隱已經知道不對,再看四面宮牆高聳,殿堂建制,侍衛衣裝,宮燈高掛,臉色越來越白。

「這是……什麼地方……」他抖著嘴唇問,「我……什麼都不知道……」

鳳知微用冰冷而嫌惡的眼光看著他,就是因為這人的私心一念,誤入歧途越走越深,害了他自己,也害了很多人,還險些害死她。

她微笑起來,拍了拍瑟縮的倪文昱肩頭,用溫柔的語氣,答:

「這是,你的地獄。」

···

驚魂一夜終究過去,天未明的時候,韶寧被送回宮,鳳知微和顧南衣出宮,寧弈留在宮內,對昨夜後續事宜進行處理,是夜,天盛皇宮裡無聲流出的鮮血,浸潤在深黑的土地裡,染了那一夜蒼青的月色,無人得知。

當夜輪值天盛帝護衛的一批御林軍,被立即升職外派山南道去剿匪,進山剿匪途中遇見埋伏,全部死絕,陛下令楚王犒賞陣亡將士,大加撫卹。

玉明殿被封殿,宮人除陳嬤嬤隨公主出宮修行外,其餘都發到浣衣局冷宮之類的苦熬之地,相信沒過多久,她們都會因暴病或犯錯,一個個消失在血色殷然的宮禁裡。

這世上,只有森冷的靈牌,才會永久沉默。

鳳知微同時也加強了對自己和顧南衣的安全防衛——她很擔心老皇帝嘴上一套背後一套,或者越想越窩囊惡向膽邊生,一個不得勁,派出金羽衛滅了自己,於是很惶惶不安的過了陣日子。

更惶惶的是,顧南衣的傷果然有問題,那天他出現,看起來一切如常,出宮後步子卻越來越慢,在快到御賜的宅子時,砰一聲倒在鳳知微身上。

鳳知微當時便覺得,好大一座冰山當頭砸下。

他的身子像冰山樣冷,他砸下來的樣子令她心頭如被冰山砸碎。

鳳知微抱著冰涼的顧南衣奔入自己的新宅,陌生加慌急之下竟然迷了路,還險些一頭撞在了照壁上,懷中那人徹骨的冷,像具屍體,她迎風抱著他在院子裡團團亂轉的奔,一腔恐慌和焦急裡乾脆奔上屋頂,在屋脊上奔跑,頂著黎明淺淡的月色和夜風大喊宗宸,自己都沒發覺那喊聲帶了哭腔,而眼淚不知何時落下來,砸到他身上便成了冰珠。

最後是宗宸快速奔出,將沒頭蒼蠅似的鳳知微一把兜住,接下了顧南衣,顧南衣交出去,鳳知微還僵著雙手直直伸著——她的手被凍麻了。

宗宸將她拽了下來,好久以後她才噓出一口長氣癱下來,直著眼望著人,那麼巋然不動的一個人,眼神里難得的竟有了悽楚。

畏懼離別的悽楚。

相識兩年他一直在她身側三尺之地,一轉頭便是那不言不動的紗笠青衣,以至於她習慣了他那樣存在,安心而妥帖的前行,突有一天那沉默的人傾倒在前,她才驚覺一霎間恍似天地也只剩了那逼仄的三尺。

她以為自己一生心志強大不動如山,然而直到那少年倒在她懷中,她才明白原來自己心深處有塊地方脆弱如鏡一砸便碎,而那些一直陪伴著她的人,才是真正支撐她勇敢前行不懼沒有退路的山。

失去一生所有親人的她,唯一的軟肋就是再次面臨死別。

宗宸接過了醫治顧南衣的重任,宮中御醫不善治這種武器所致的寒症,顧南衣本可以運功驅寒,卻在要緊關頭出手抓住倪文昱打亂了衝關,導致寒毒入腑,宗宸一直寬慰鳳知微,說問題不大,只要好好調理,日後少去寒溼之地便可,鳳知微聽著總不是滋味——這豈不是留下了終身的病根?

一時對二皇子那一夥恨得牙癢,整日里關在屋子裡琢磨著要整死他們,又慶幸還多虧韶寧來鬧了這一遭,雖然害得自己要娶她,但是因此也及時出了宮,不然顧南衣再被庸醫耽擱下去,難保不出問題。

隔了幾日,天盛帝的旨意下來了,春闈點了鳳知微主考,雖然沒有加官晉爵,但賞賜著實不少,又傳旨朝中說了韶寧修行一事,皇廟由魏尚書主持修建,官兒們都精明得很,旨意一下,立即就有一堆人來「恭喜魏侯爺賀喜魏侯爺」,問他們何喜之有,一個個擠眉弄眼,滿口又羨又妒的說魏侯爺真是皇朝異數,陛下恩寵之盛前無古人後無來者從此後仙福永享既有洞房花燭夜又有金榜題名時云云,鳳知微似笑非笑的聽,滿腹裡火氣一拱一拱——好盛的恩寵,寵掉了多少無辜性命。

魏府門庭若市車馬如龍,鳳知微煩不勝煩,最後稱病謝客,每日里在後院侍候她家顧少爺。

說是侍候,其實顧少爺療傷不許他人進入,每日宗宸重簾深垂,門窗都閉得緊緊,用大量的水和藥物,為此特地在屋後開了小水溝連到池塘裡,大量烏黑的藥水源源不斷流出。

顧知曉幾天不見她爹,好容易她爹回來了又那個樣子,當即嚇得小臉煞白,鳳知微以為這小煞星肯定要鬧個天翻地覆,她沒有,直著眼睛整日呆痴狀,鳳知微又擔心這孩子是不是給嚇傻了,她也沒有,精神十分專注,意志非常堅強,她爹門不給進,她就扒門縫扒窗縫死守,顧南衣回來第二天晚上,她扒在顧南衣臥室門口聽聲音,突然喜笑顏開,鳳知微當時也在扒著,一轉頭看見一片昏暗裡這哭喪臉幾天的娃突兀的冒出這種笑容,嚇了一跳,還以為她失心瘋了,結果顧知曉手指豎在唇邊,對她「噓」的一聲,神秘兮兮躡手躡腳拽著她到一邊,鬼兮兮的對莫名其妙的鳳知微講:「衣衣爹好啦!」

好?什麼好?也扒在窗邊但什麼聲音都沒聽著的鳳知微,瞪著那個滿臉笑容的孩子,思考著要不要請宗宸給她看看,隨即便聽門響,宗宸擦著手帶著笑意出來,看見她倆在那鬼鬼祟祟,笑道:「剛逼出了大部分凝毒的血,沒事了,你倆也不用整夜的在這偷聽了。」

鳳知微聞言十分歡喜,歡喜之餘,看著那滿臉放光的小小孩子,心裡又生出辛酸,想著知曉真真正正是顧南衣養大的,懷抱肩扛,親手洗浴,尿布都是顧南衣親自換,睡覺都是一對熊似的抱著,雖無血緣關係,緣系卻遠遠勝過親生父女,不然知曉也不能有這份心靈相通,想了想,抱她到一邊,拍拍她的腦袋,問她:「想不想換個地方睡覺,嗯,吹吹風,看看星,特別開闊特別舒爽什麼的。」

顧知曉果然機靈得很,立即伸手一指顧南衣的屋頂,「那裡!」

鳳知微盯了她半晌,一伸手將她抱起來,咕噥:「你怎麼就不像你爹那麼實心眼呢……」

三竄兩竄上了屋頂,一大一小在不那麼舒服的瓦上舒舒服服躺下來,鳳知微脫了外袍給顧知曉墊著,也不介意那外袍薄起不了多少作用——女孩子雖然要嬌養,但她家的女孩子用不著嬌養,嬌養了會死人的。

何況跟著宗宸,小丫頭身體素質好得很。

顧知曉雙手枕頭,大人似的躺在她身邊,她一向只粘顧南衣,對其他人都淡漠得很,那種淡漠甚至是帶著俯視味道的,肯碰你一下都像是在施恩,鳳知微經常想這孩子從哪來的這做派呢?她家顧小呆可平易近人得很,孃胎裡帶的?

「唉。」顧家小小姐仰望星空,發出悠長的嘆息。

鳳知微不理她,眯著眼聽著底下的動靜。

半個時辰後。

「唉……」顧家小小姐發出了第一百聲悠長的嘆息。

鳳知微忍無可忍,翻了個身,在她耳邊悄悄道:「我說知曉,咱女人做事不要婆婆媽媽,你想偷看就偷看,我會當沒看見的。」

顧知曉默然半晌,抽了抽小鼻子,拍了拍鳳知微,深沉的道:「姨,你不錯。」

「多謝誇獎。」鳳知微深沉的回答。

顧知曉不嘆氣了,精神百倍的爬起來,一把扔開袍子,小心翼翼的搬屋瓦,鳳知微睡在一邊,不幫忙,無論是殺人還是偷窺,鳳知微都認為需要親身實踐,頂多半閉著眼睛給她指導,「手要輕,身子後退些,別不小心搬了自己腳下的瓦……」

顧知曉埋頭搬,鳳知微半睡不睡的道:「我說你搬一塊瓦看看也就是了,你以為你爹聽不見?還是你真想拆了你爹的房頂?」

沒有回答。

鳳知微一偏頭,便看見顧知曉趴在好大一個洞旁,像只土撥鼠一般撅著個小屁股,不動了。

咦,看什麼這麼入神?

鳳知微剛想把頭湊過去看看,顧知曉飛快的一轉身子,屁股堵到她臉前,鳳知微連忙讓開,拍拍那小圓屁股,笑道:「給你爹發現了?」

顧知曉不回答,扒著洞口,嘶嘶的倒吸氣,突然喃喃道:「咱女人做事不要婆婆媽媽。」

「啊?」鳳知微滿面愕然的看過來。

便見顧家小小姐,頭髮倒豎,滿面紅光,小鼻子興奮翕動,大眼睛灼灼狼光,霍然仰身而起,狼嚎一聲:

「爹啊——我——來——了——」

唏一下。

她大頭朝下,一蹦。

決然從屋頂洞口消失了。

「噗通。」

似乎是落水的聲音。

鳳知微頭髮也豎起來了,目瞪口呆的望著空空如也的洞口,完會反應不過來發生了什麼事兒。

好像是、顧知曉、跳下去了?

發生了什麼事兒,讓偷窺狂決然投身而下?

猛然想起顧知曉跳下去時大頭朝下的兇猛姿勢,鳳知微心中一慌,連忙叫:「知曉!知曉!你沒事吧?」一邊也兇猛的跳了下去。

屋子裡沒點燈。

開了個大洞的屋頂卻漏進無數明亮的星月之光。

星月之光裡鳳知微直落而下,一瞬而過的視野裡,模糊看見正對著自己的底下黑暗中,熱氣氤氳,水波嘩啦一聲豎起水晶牆,有人自水中溼淋淋站起,潔白的手臂劃過一道流暢的弧線,帶起朦朧的流星碎月般的紗光,一片玉色裡,他微微仰起頭,姿態無辜的、懵然的、光溜溜滑潤潤的、抬頭向她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