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靜夜聽簫

彭沛忍著一腔焦火,等鳳知微一搖三擺的上堂來,驚堂木一拍,沉聲道:「呔!堂下人犯,還不——」

不等他說完,也不等四面大員愕然欲待阻止有點失態的彭沛,鳳知微「啪」一聲,非常順溜的跪了。

彭沛呆了一呆,本想給鳳知微一個下馬威,趁機羞辱一下,不想人家一點氣節都沒有,跪得那麼主動自覺,倒似讓他拳頭打進了棉花裡。

「何方人——」

「魏知,山南道柳州府長亭縣落馬村人氏,前成嘉隆十三年生,父魏景,母尹芙蓉。」鳳知微把假履歷背得滔滔不絕,「……長熙十三年青溟書院得陛下特簡,歷任朝華殿學士、右春坊右中允、青溟書院司業、《天盛志》編纂、禮部侍郎……」

坐在一側的九儀殿大太監賈公公笑道:「這魏大人,兩年之內當了多少官兒吶。」

眾人立即都把含笑的目光看向他——賈公公雖是閹人,但卻是自陛下登基便在身邊服侍的老人兒,在那種殺人如草的地方,歷多少年宮闕浮沉而不倒,從來便不會是簡單人物,今天他被派來聽審,其實就是代帝親臨,誰也不敢輕忽。

老賈是天盛帝身邊人,一向口緊謹慎,輕易不對任何事表態,今兒這一句話,彭沛等人聽了眼神都閃了閃——賈公公的意思,莫不是指這小子升得太快,不妥當?

賈公公的意思,有可能就是陛下的意思。

某些人興奮了,某些人卻皺起眉頭,賈公公呵呵笑著揮揮手,道:「老奴失禮了,不該胡亂插嘴,老奴什麼都不懂,各位大人儘管審便是。」

彭沛冷笑一聲,等鳳知微報完,厲聲道:「魏知,還不將爾監守自盜,有負陛下愛重,偷竊春闈試題之罪,一一……」

「罪臣魏知,收受江淮道人氏,青溟書院學生李長勇等人五千金賄賂,於長熙十五年三月初二夜,先借宴春酒樓飲宴之機,盜取尤、張、二位禮部侍郎隨身鑰匙,隨即指使四品帶刀御前行走顧南衣,夜入禮部,擄值夜官員禮部員外郎季江,將其綁縛於禮部後廚南牆下地窖,再潛入暗庫密櫃,私錄長熙十五年春闈考題,由顧南衣將其轉交李長勇,後李長勇將考題謄抄數份,意圖將之售賣,被帝京府巡夜兵丁查獲……」

鳳知微在一堂目瞪口呆的大員中越說越快,語氣平平毫無音調起伏,背書似的,末了突然一停,抬頭,一笑。

「……以上,為刑部尚書彭沛,昨夜指使所屬六品獄官桂見周,事先擬好,意圖以嚴刑逼迫魏知所認之‘罪狀’全文!」

「你!」

滿堂聳動裡彭沛拍案而起,「一派胡言!」

「怎麼胡言了?」鳳知微抬眼斜睨他,「你動大刑逼我,你手下桂見周以萬蛇噬咬之刑刑我——」

「胡說!」

「無恥!」

「臨堂誣陷,你找死!」彭沛冷笑,反正昨日刑未動成,死無對證。

「當眾抵賴,你昏聵!」鳳知微也冷笑,你以為沒動刑姑娘奈何不了你?傻貨。

「彭大人。」內閣吳大人見兩人梗脖子鬥雞似的杆在那裡,忍不住提醒,「那個桂見周獄官現在何處?到底怎麼說,傳上來詢問對質便是。」

這擺明是要幫彭沛的,不問鳳知微可有刑傷,卻問桂見周,桂見周是彭沛手下,又是獄官,便是直接提上來問,也必然不會承認的。

彭沛張了張嘴,怔在那裡,桂見周已經死了,但是死因卻沒法說清楚,昨天他怕受責,沒敢將這事對外聲張,直接對帝京府報了個失足落水,這要扯出桂見周的死因,難免要扯出華瓊,扯出華瓊,便會扯到殺人由來,到時候,誰知道那張可怕的嘴會說出什麼來?

「桂見周昨夜失足落水。」他斟酌半晌,最終還是沒管某人的眼色,冷聲道,「屍身今日已經由家人下葬了。」

「死得真巧……」十皇子手撐著頭咕噥,聲音不高,但誰都聽得見。

「砰!」

他話音剛落,遠處傳來一聲鼓響,聲音沉雄巨大,只有一聲,眾人都已聽得清楚,隨即一個衙役急衝衝的跑來,道:「各位大人,有人擊鼓鳴冤——」

「這什麼時候了,鳴什麼冤!」彭沛大怒,「交給書辦先記錄在案!」

衙役卻不走,囁嚅著道,「說是試題被洩案鳴冤……」

彭沛心中一緊,正要想理由推拒,上頭寧弈搶先開口,「宣!」

他就一個字,不容置疑,有人有心想阻攔,但寧弈是在場人中身份最高者,他真要擺出架子來,誰也說不了什麼。

隨即便聽見有人大步而來,一邊走一邊大聲笑道:「這哪裡是刑部?這是龍潭虎穴!從暗牢走到正門口,十批人攔我!」

鳳知微聽見這個聲音,心底頓時湧出一股溫暖。

彭沛臉色卻變了變。

門前光影一閃,出現英姿颯爽的華瓊,手裡拋著個鼓槌,一上一下拋著玩,看見彭沛,抬手將鼓槌砰的扔過來,笑道:「你這登聞鼓太不結實!槌一下就破了!你們刑部,經不起推敲!」

鼓槌風聲呼嘯的砸過來,來勢洶洶,彭沛嚇得臉色都變了,再也不敢端著架子,唰的向後一跳,鼓槌落地,碎成兩段。

「華瓊!」二皇子沉聲喝道,「你要鳴冤便鳴冤,若再大鬧公堂,就叉你出去!」

「誰說我要鳴冤?」華瓊斜眼睨過去,堂上的人都一怔。

「那你……」大理寺卿疑惑的開口。

「我來自首!」華瓊頭一昂,不像是自首倒像是受封,「我殺了桂見周!」

滿堂又默了一刻,十皇子又很及時的咕噥了,「咦,不是說失足落水的嗎?」

「誰在當堂胡扯告訴你們失足落水?」華瓊獰然一笑,「失的是狗命,落的是渾水!昨日六品獄官桂見周,在刑部暗牢受彭大人指使,試圖以萬蛇之刑逼供當朝大員魏知,恰逢我探望魏大人撞見,我意圖勸說,桂見周竟喪心病狂持刀刺我——」她唰一下捋起袖子。露出故意包紮得裡三層外三層的傷口,胳膊上三寸傷被包成了棒槌,「我被逼無奈,躲避中誤殺桂見周——今兒自首來了!」

「你!」彭沛氣得幾欲暈去,還沒來得及說什麼,華瓊突然退後一步,抓起鳳知微衣袖一捋,道,「口說無憑,刑傷在此!」

眾人伸長脖子一看,鳳知微胳膊上密密麻麻,一片深深淺淺的傷口,泛著血色,看上去很像是什麼東西噬咬所致。眾人看著那血紅一片,都倒抽了一口冷氣。

「萬蛇……」賈公公白了臉,「刑部有這麼可怕的刑罰?」

「萬蛇!」十皇子欲嘔狀,憤憤,「殺人不過頭點地!用得著這麼惡毒?」

華瓊捋鳳知微袖子的那一刻,一直斜靠著的寧弈立即坐直了身子,眼光唰的落過來,仔細看了兩眼之後,眼中露出好笑的神色,用茶杯遮了臉,又靠了回去,口中卻在怒喝,「彭沛!誰許你會審未始,便濫用私刑?」

「各位大人,各位殿下,賈公公——」鳳知微只哀切的喚了這一聲,便滿眼淚花的俯下身去。

她清瘦的肩膊像一隻凌空欲起卻被折翼的鶴,在風中不勝委屈的瑟瑟。

除了某些人,滿座盡唏噓,看見前不久還被百官盛迎進京的國家功臣一品大員,突然淪落下獄橫遭此禍,眾人都有兔死狐悲物傷其類之感。

鳳知微不著一字,盡得風流。

彭沛早已愣在那裡,呆了半晌霍然跳起,怒喝:「你胡扯你誣陷!我們根本沒對你動刑——」

「彭大人!」鳳知微悲憤抬頭,目光灼灼盯著他,「眼見為實,你還好意思抵賴?」

「你在誣陷!」彭沛氣急敗壞,「當堂誣陷,你也算一品大員?」

「臨事不認,你也算國家刑獄第一人?」

「我為什麼要刑你?」彭沛被這當面無恥的誣陷給氣瘋,脖子上青筋梗起,「你自己招得飛快,根本無需刑你!」

「昨天你逼我招這個!」

「你哪裡招供的是這個!」

「我怎麼沒招這個?」

「你明明招的是你是大越暗探,說什麼直屬大越安王殿下千機衛……」彭沛怒極之下衝口而出,待到發覺說錯話已經晚了。

「大越暗探?」寧弈唰一下坐直了身體,神色嚴肅,「彭尚書,這等重要案情,你為何沒有立刻對我上報?」

「千機衛?」十皇子睜大本來就很圓的眼睛,「我聽說過!大越第一暗探,專門派駐各國!」

「此等要案,怎麼沒有立即上報內閣?」胡大學士眯著眼睛。

彭沛額上冒出汗來。

「諸位。」一直插不進話的二皇子忍不住開口,「魏知如果真是大越暗探,其案情嚴重更甚試題被洩案,那是株連九族的重罪,魏知又不是傻子,怎會輕罪不認,認重罪?」

「二哥很有道理。」寧弈立即介面,二皇子卻沒有松下氣來,目光灼灼的盯著他,果然聽見他漫不經心的道,「但既然人犯有此招供,按我天盛律例,無論人犯招供為何,都必須隨堂錄供,並上報有司進行查證——彭大人,我在魏知案卷裡,並沒有看見過這個招供,昨夜我召見你詢問案情,你也並沒有向我提起此事。」

「殿下……」彭沛額上細細的滲出汗來,聲音低低的道,「該犯一派胡言,滿嘴荒唐言語,說什麼代號‘越爬越高’,被俘浦城千辛萬苦逃回都是苦肉計,目的就是取信陛下,竊取重臣大位,意圖攪亂天盛國家掄才大典,以試題被洩案煽動學潮,串聯反動,聯合天盛邊軍將領,對方以清君側為名直下帝京,大越出兵百萬北疆以為呼應……滿紙荒唐,怎敢上呈天聽,引陛下震怒,妄動大獄?」

「聽起來很合理啊。」十皇子忍住笑,大眼睛眨啊眨,「我覺得一點漏洞都沒有,為什麼彭大人你就覺得荒唐呢?」

「彭大人,這就是你不對了。」都察院指揮使葛元翔進士出身,新進提拔,倒還沒有介入官場渾水,純粹就事論事的道,「人犯供述再荒唐,也應該如實記錄並查證,這也是刑獄重典公正光明所在,並沒有控輕罪報重罪便可以不查這一條,也沒有你刑部覺得荒唐便可以不查這一條,彭大人你雖然不是老刑名出身,也應該清楚國家律典,此行此說,實在難以讓人心服。」

「彭大人最後一句,本王也不甚心服。」寧弈飲茶,悠悠道,「什麼叫引陛下震怒,妄動大獄?陛下英明天縱,智慧強絕,是真是假,誰是誰非,真到了他老人家面前,自然是如白染皂一眼分明的事,何談妄動?難道彭大人認為陛下是那種臣下胡亂一言便妄動干戈的庸君?」

這話說得極重,賈公公及時的冷哼一聲,二皇子張了張嘴,終究沒能說出什麼來,求助的向七皇子看了一眼,七皇子專心的打量著他的摺扇囊兒上新繡的扇墜子。

文官出身的彭沛的窄肩,怎麼擔得起寧弈輕描淡寫加上的重罪,趕忙下座,南向一躬,顫聲道:「微臣絕不敢如此想……」

「你已經如此做了。」寧弈還是笑容淡淡語氣輕輕,每句話都是殺人刀,「我真不知道彭大人如此膽量,軍國大事,也敢以一句荒唐了結,若有一日晉思羽當真兵臨帝京城下,我們是不是該派出彭大人,城頭一句怒斥荒唐,便退了大越百萬兵?」

彭沛被他步步緊逼逼得心慌手顫,抖著嘴唇,連連後退,砰一聲撞到七皇子案几,七皇子立即起身,扶住了他,轉頭笑道:「這事彭大人有錯,逼供是因為急於破案,過於心急,尚可諒解,問案不錄,卻是輕率,回頭記得將記錄補上,並給陛下遞個請罪摺子,如今這事也算報給六哥您了,還得您向陛下直報,另案處理,但咱們今日奉聖命來審春闈案的,陛下還等著聽結果,不如各歸各案,其餘的先擱一邊,先審了這個再說。」

內閣吳大學士也笑道:「七王真是老成持重之言!便當這樣才是。」

鳳知微剛才趁寧弈發難,抓緊時間小憩了一會,此時睜眼看看笑得溫文的七皇子,心想老七號稱賢王,朝野聲名極佳,如今看來果然滴水不漏,一番話在情在理,既輕描淡寫開脫了彭沛又不動聲色轉回了正題,厲害。

她半抬起頭,和上座寧弈對視了一眼,寧弈斜斜半靠著,手撐著額,寬大衣袖半落,露出腕骨精緻如玉,鳳知微卻覺得,他似乎看來瘦了些,忍不住便對他淡淡一笑,眼神里露出點「辛苦你」的意思。

寧弈看她一眼,咳了一聲,趕緊轉過頭去,又咳了一聲,脖頸浮現淡淡的紅,襯著如玉的膚色,看來誘惑鮮明。

鳳知微有點愕然,心想這人怎麼今天這麼弱,多說了幾句,也這付力竭的樣子,難道昨天奔波三司會審真的這麼難?

「魏大人。」彭沛在那裡抹汗,大理寺卿章永只好暫代問話之責,「刑部所控你洩露春闈試題之罪,你可有什麼要說的?」

「有。」

「請講。」

「既然我沒有招供此罪,顧南衣也至今未審,」鳳知微一笑,「我想請問各位大人,這段條理清楚,完全闡明瞭一場試題洩露案前因後果的供述,是怎麼知道的呢?」

滿堂都露出深思神色,是啊,當事人都未供述,哪來的這一段什麼都清清楚楚的罪狀?

「只有參與其事的人,才最清楚來龍去脈,不是嗎?」鳳知微意有所指,森然一笑。

「你這話卻又錯了。」彭沛終於冷靜了一點,用足可殺人的眼光看著鳳知微,獰然一笑,「別以為在那東拉西扯便能逃脫罪責,你不招,自然有人認!沒聽過旁證也如山?」

他帶點得色,轉身上堂坐回,一轉眼卻看見本主擰眉坐著,神情有猶豫不安之色,這令他心中一震,然而此刻箭在弦上也不得不發。

他「啪」一聲將堂木拍響。

「傳人證!」

衙役悠長的傳報聲,一聲聲幽深的疊傳開去

「傳——人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