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 殿前歡 第一章 從頭再來

「今日才發覺先生詞鋒竟也如此之利。」寧弈不以為杵,起身隨他去了鳳知微帳中。

鳳知微依舊在沉睡,這是宗宸的意思,鳳知微深陷敵營兩個多月,看似倍受寵愛享盡富貴,其實心力損耗極大,晉思羽無時無地的試探考驗,令她連睡覺都睜著眼睛,要不是宗宸及時趕到,便是這樣長期的耗也能耗死心力交瘁的她。

趁著心境放鬆,宗宸讓她好好睡,睡眠最能修補人的內在損傷。

寧弈坐在鳳知微身邊,輕輕的撫著她的發,宗宸準備著金針,突然道:「她失去的那段記憶,要如何彌補?我不可能封去她之前所有的記憶,關於鳳夫人和鳳皓,我該如何解釋?」

「事情還是那個事情,不然很多事無法解釋,反而引她生疑,只是出事的原因……」寧弈沒有說下去,半晌道,「金羽衛近期我又交還了陛下。」

「那又有何區別?」

「有區別。」寧弈淡淡道,「不是我,她便不會那麼痛苦。」

「殿下真是自信。」宗宸譏誚一笑。

寧弈輕輕一嘆,「先生,你覺得我自私也好,怯懦也好,由得你,但你記住,我從未畏懼過她和我生死相博,我只是不願而已,我欠她的,我願用我一切彌補,我想你也不願她一生沉溺於自我折磨的仇恨,而錯失人生裡本該有的幸福。」

「殿下就這麼肯定,她需要的幸福,只有你能給?」

「不。」良久之後,寧弈的回答讓宗宸怔了怔。

「我只是想讓她有個坦然面對內心的機會。」寧弈淡淡道,「你們都知道此事內情,以後的日子,你們請看著,我若還有對不起她處,你們自然不會旁觀,記憶可以封,自然也可以解,不是嗎?」

宗宸笑一聲,道,「你知道就好。」

他拿了針囊坐了過來,突然道,「提醒殿下一句,雖然你對自己自信,但是姑娘這個人,誰也不敢說能自信擺佈她,人的記憶是有殘留的,有些令人深惡痛絕的事,事情忘記了,深惡痛絕的感覺卻依舊存在,以至於下次遇見,還會直覺的逃避或拒絕,將來姑娘就算封掉了這一段,但是否昔日情感就能如殿下想得那樣,如願以償的回來,在下可不保證。」

「那也無妨。」寧弈用手背探了探鳳知微的溫度,用近乎嘆息的聲音輕輕道,「那便從頭開始,追回你。」

隨即他放開手,讓開身子,道:「那就這樣吧。」

···

「也算走過天盛很多地方,連大越都去過了。」鳳知微站在山坡上,和華瓊懶懶看天際雲捲雲舒,「還是覺得草原最好。」

華瓊笑而不語,她在浦園裡被關了兩個多月,晉思羽當初命人假扮了受刑的她,帶鳳知微去探看,試圖逼鳳知微出手去救,鳳知微卻沒有上當,其實當時他們去暗牢的時候,華瓊就在隔壁,他們進的左邊石獅子的門,華瓊在右邊石獅子下的地牢,和那假華瓊的地牢一牆之隔,留了一個洞眼給華瓊觀看,晉思羽心思細密深沉,不僅要試探鳳知微,也要試探華瓊,只要當時華瓊看不得有人假冒她來騙鳳知微,忍不住出聲,晉思羽也就掌握了一切。

偏偏鳳知微和華瓊都堅毅非凡,兩個人一個不為假華瓊酷刑所動,另一個堅信鳳知微能夠看得出來不需要自己多嘴,晉思羽如意算盤落空。

這也是來自於兩人之間深切的瞭解——鳳知微再清楚華瓊不過,如果那個被剝皮的真的是她,以她的性子,絕不會做出那麼悲憤之態,更不會表示犧牲和成全來刺激她,她會沉默,會試圖和她暗中交流,不給人任何可乘之機。

晉思羽對人心的揣摩也算上乘,陰暗光線下假華瓊很像一般人印象中那個勇烈忠毅不懼犧牲的女子,可惜,扮演得太過了。

或者說,華瓊這樣的女子,本就不是誰都可以扮演的。

兩個多月的關押,晉思羽幾次將華瓊提出去訊問,也用過一些刑,刑具一放華瓊就招,招出來的東拉西扯莫名其妙,去查證完全是白費力氣,晉思羽下令用刑,一用她就昏,昏得輕鬆巧妙,晉思羽也無可奈何,殺覺得浪費,不殺覺得惱恨,最後關在地牢不聞不問,華瓊好吃好睡不操心,還比在上面殫精竭慮的鳳知微胖了一圈。

當然,如果年初八晉思羽真的下定決心將鳳知微納了妾,華瓊必然活不下去,好在,總算是出來了。

經歷過這一場的華瓊,從沒對任何人說過那兩個月她是如何過來的,鳳知微卻從她身上那些無處不在的細碎傷痕,看出她受了不少苦,然而那些來自肉體的磨難,並沒能讓這明朗驕傲的女子折戟沉沙精神受挫,她只是因此沉靜了些,笑起來的時候,眼角帶點淡淡滄桑,反而更添幾分明麗。

血火淬鍊出的不凡女子,此刻終於百鍊成神兵,那樣的光華脫卻原先的咄咄逼人之氣,溫存博大,令人心折。

「喜歡草原,就留在這裡吧。」華瓊笑得隨便。

鳳知微苦笑了一下。

「君命不可違,既然已經以魏知的身份回來,天盛帝下的旨,怎麼能抗旨不遵?」

「我也跟去帝京花花世界走一遭。」華瓊咬著草根,「陛下也下了旨,升了我參將,回京領旨述職之後,便要到吏部和兵部領個缺去了。」

華瓊的女子身份,從來沒有對外掩藏過,天盛承繼於大成,某些方面還留了大成開明自由的國風,並不反對女子為將,何況有火鳳女帥在前,昇華瓊參將也不算什麼,據說現在帝京已經有傳言,華瓊必將成為火鳳第二了。

「你是打算在京領個閒散虛銜,還是出京駐馬邊疆?」鳳知微問她,「你一介女子,向來也沒什麼野心,還是領個虛銜的好。」

「我已經向朝廷遞了摺子,懇請去閩南將軍麾下任職。」

鳳知微一震,華瓊已經站了起來,對著高遠藍天伸了個懶腰,笑道:「知微,以前我活了那麼多年,雖然也恣意快活,但心裡時時總覺得缺了一塊,卻又不知道缺的是什麼,這些日子我跟著你從軍草原,轉戰北疆,突然便明白了,原來我天生就該做個兵,我天生愛顛簸的戰馬,愛極速的賓士,愛夜色里長刀劈落反射月光和血光的美,愛暮色下體憩的戰營吹起的雄渾蒼涼的號角,我缺掉的這一塊,在戰場上得以圓滿的補全,這是我一生的宿命所在,到此時我再不能丟開它。」

她振臂,向天,高呼:「我做定了兵,一生!」

她的背影刻在金黃夕陽裡,剪影分明。

鳳知微不再說話,仰頭看著那女子勁健昂揚的背影,眼珠子溼潤晶亮,良久一笑。

「我還有個想法。」華瓊吼完了,興致勃勃湊到她身邊,「當年你孃的火鳳軍,是一支娘子軍,早先就發源於閩南,和西涼殷志諒一戰發展到巔峰,殷志諒被打退後,你娘被奪權回京,火鳳軍就地解散,那些女手雖說大部分應該都已嫁人生子,但也一定有很多眷念舊主懷念軍馬生涯的,你要知道,做慣了兵的人,迴歸平凡人未必就能習慣,一定有很多人還期盼著提槍上馬再續鐵血前傳,這些久戰沙場的老兵,十分寶貴,我想著去閩南,將這些人重新聚攏來。」

鳳知微盯著她,半晌緩緩道:「你要慎重。」

「這需要你的幫助。」華瓊揮揮手,滿不在乎的道,「你給我件你孃的物事,我好拿做了哄人,你回朝後,火鳳軍的重建,也需要你在合適時機予以鼓吹,知微,我什麼都不為,只希望能在閩南打拼下一片天地,將來在你最難或者需要的時候,成為你的退路。」

只望能打拼下一片天地,將來成為你的退路。

這世上有人,願意用一生心血,只為你鋪就回身時可供逃離的路。

有一種諾言不需斬釘截鐵信誓旦旦,但巍巍沉厚,壓得人無法言語,只想落淚。

鳳知微仰頭向天,鼻子長久的酸著。

很久以後她掏出懷中一個簪子,遞給華瓊,什麼也沒說。

沒有告訴她,這是鳳夫人最後的一件遺物,以前的很多首飾,在那些最窘困的時候,都已經變賣乾淨。

「我會替你保管好的。」華瓊反覆的看那形制古雅的簪子,小心的收起。

兩人相視一笑,不再說什麼。

黃昏冬日草原的風很涼,心卻是熱的。

華瓊偶爾看一眼鳳知微,宗宸封記憶這事,和他們都暗中說過,華瓊內心裡也覺得不是壞事,卻又覺得,如果會部封了也許更好,可惜鳳知微太過精明,記憶一旦真正出現空白,她一定會去追索,反而弄巧成拙,倒不如宗宸在施術後調整了她的記憶,也好免了內心裡那一份被背叛的痛苦。

但是,內心無比強大的知微,她的記憶,真的能封住?

華瓊看著鳳知微秋水濛濛的眼眸,苦笑了一下,對於鳳知微,沒有人敢說有把握。

月亮升起來的時候,伴隨著一縷炊煙,華瓊看見有人遠遠的過來,兩肩擔金猴一懷抱嬰兒的造型。

她笑起來,問:「知曉是活佛,當真要和你們走?」

「不是我要帶走。」鳳知微皺著眉,一副頭痛的表情,「是小顧必然和我一起走,知曉必然要和小顧走,好在呼卓活佛早年也有過參拜帝京的先例,就拿這個理由先糊弄著吧,這樣也好,慢慢淡去神權的干涉,等赫連王權穩固,他想怎麼做都可以。」

華瓊嘆息一聲,心想可憐的大王,大妃來草原轉了一圈,替他奠定了穩固的王權,終究還是要回那波譎雲詭的帝京去,而做了王的他,也萬不能再和世子那時一般,時時追隨,難怪最近黃金獅子王焦躁鬱悶,整日轉來轉去鬥雞似的。

當然這也和佳容美人有點關係,那女子被寧弈帶了回來,並不肯和寧弈回京,卻死死圍著赫連轉,赫連早已吃夠了梅朵的苦,哪裡還敢接受任何的美人恩,躲得也是不勝煩擾。

梅朵自從那次和赫連錚相遇之後,便失蹤了,但是現在只剩七個的八彪,整日揣著把刀滿草原的尋她——大鵬等於死在她手上,這仇不能不報,梅朵這一生,就算能活長,也必是顛沛流離的過了。

鳳知微看著奔近的顧少爺,微微笑起來,拉著華瓊迎上去。

顧少爺將手中一件披風覆上了她的肩。

一行人向回走,在繞過一座沙包時,聽見赫連錚的聲音。

「我不吃這個!」

接著是佳容的聲音,婉轉溫柔,不哭也不退,「那試試這個,蔥油餅……」

「不吃蔥!」

「那還有生煎色……」佳容不氣餒。

「包子就是包子,為什麼吃飽了撐的要生煎!」

赫連大王吸取教訓,從此決定除了對鳳知微,再不要對任何女人假以辭色……

鳳知微默默望天。

路漫漫其修遠兮,佳容姑娘你珍重。

她微笑著,繞過沙包,本打算去打個招呼,此刻卻不想讓赫連大王尷尬。

沙包那一側,赫連錚始終沒有多走一步,沒有出面和鳳知微打招呼,他將手按在沙包上,沒有聽身後佳容絮絮叨叨,只怔怔聽著她離去的腳步聲。

這腳步聲多聽一刻,也是好的。

這一生所有人都在經歷離別,長亭短亭,依依相送,他多少次對此嗤之以鼻,到得此刻才明白原來文縐縐的書果然沒文縐縐錯,那別,黯然銷魂。

銷魂到一生無懼的他,竟然此刻邁不出腳步,去坦然從容和她告別。

他怕自己看見那雙眼睛,便將哀求她留下的話脫口而出,他不怕自己收穫失望的答案,他只怕他不夠自覺令她為難。

他將手指狠狠摳進了沙堆中,粗礪的沙石在掌心間碎成齏粉的同時,也將掌心磨破,火辣辣的痛裡,一直沉甸甸壓著離別陰霾的心似乎得了一份抒解的痛快。

月色升起,星光渡越,草原至尊的王,將頭抵在沙堆上,無聲輾轉。

他身後,佳容閉了嘴,將他的背影,長久怔怔望著。

月色拉下長長的孤涼的影子,遠處石山上有落單的狼在悽越的嚎叫。

有人等在他身後,他卻覺得世間只剩了他一人,在那樣徹骨的冷和孤寂中,一遍遍告訴自己。

明日。

她將離開。

···

長熙十五年元月,一個訊息伴隨著新春的喜慶,亦如鞭炮煙花一般在天盛疆域之上綻開,綻出天盛全國上下,一片騰躍的歡喜。

金鑾殿上天盛帝正在元宵大宴,姚大學士將喜報遞上,老皇歡喜的當即站起身來,哈哈大笑。

「國士不亡,天助我天盛也!」

訊息傳到青溟書院,青溟書院的學生們當即湊份子,買了一間屋子的煙花,在書院門口放了三天三夜,害得看門的老頭掃了七天,每天早起掃地都要罵一句:「害死老子了!早知道當初就不放那小子進門!」

訊息傳到南海,顛倒醉鄉幾個月的燕家家主立即從酒鄉里醒了過來,抱著那封信怔怔流了半晌淚,一迭聲的命人給打點行裝,馬蹄踏踏,直奔帝京。

震動的不僅是朝野,人流如織的帝京通衢大道,人們奔走相告。

「白頭崖之戰最大功臣,傳說中力戰而亡的魏副將沒死,他還活著!」

茶樓酒肆,到處坐滿了津津樂道的百姓和士子,大口大口喝著茶水,口沫橫飛大談魏副將如何「殺敵三千身陷敵營」,如何「智破敵軍威武不屈」,又如何「披髮城頭慨然罵敵」最後如何「誓死不屈毅然跳樓」。

百姓們談論著萬軍陣前魏大人被俘上城,無恥的大越意圖以大人要挾天盛退軍,大人城頭悍然一跳,碧血丹心照汗青。

說的人意氣雄壯,自己被感動得淚光閃閃,聽的人張大嘴巴,滿眼裡都是崇拜愛戴。

「……魏副將被五花大綁押上城頭,鋼刀架頸夷然不懼,紅頭髮黃眼睛的大越主帥在城樓上叫囂,只要魏副將跪下來磕個頭,就將他延為上賓,許他一世榮華富貴,這分明是要羞辱我軍,我們的好魏將軍,呸的一口唾沫吐過去……」

「好髒!」有人忍不住喃喃一句。

人群齊齊怒目而視,那不識時務的小子縮縮頭,閉嘴。

「……吐到大越主帥臉上,大罵,爾等蠻荒邊賊,膽敢犯我天盛天威,還不趕緊引頸受死!棄槭投誠!」

「白痴啊,自己被俘虜了,要人家投降?」

還是剛才那小子,他身旁一個少年,微笑著拍拍他的肩,道:「世人都是這樣,說得好聽叫一廂情願,說得不好聽,叫自我假想。」

「你兩個什麼玩意?」有人看不過眼這兩個冷嘲熱諷的,跳過來大罵,「莫不是大越探子?」

「啊,莫誤會莫誤會。」溫和少年連忙抱拳,「我這兄弟腦子不好,各位繼續,繼紈」

腦子不好的兄弟欲待跳起,被他一腳踩在袍角。

「算你識相!」

「……大越主帥惱羞成怒,要在城頭上將魏副將千刀萬剮,打擊我軍士氣,魏副將爬上蹀垛,雙臂一振,牛筋繩寸寸斷裂,他銅鈴似的大眼閃著憤怒的怒火,雄壯寬闊八塊胸肌的胸膛擔起沉沒的日月,他對著朗朗青天浩浩大地,舉拳高呼‘兒郎們!生死不足畏!二十年後又是一條好漢!衝啊——’,大越敵軍被魏將軍的煥發英姿震得拜倒在地,顫慄不敢動,魏將軍回首輕蔑的看他們一眼,毅然縱身一跳——」

「啊——」百姓們開始落第一百三十七次淚。

「啊!人生自古誰無死,西出陽關無故人,一個黃鸝鳴翠柳,輕丹已過萬重山!」

桌子旁那腦子不好少年埋頭桌上,肩膀聳動,旁邊那個淡定喝酒,仔細看手卻有點抖。

「好詩……好詩……好將軍……好將軍……眼如銅鈴……八塊胸肌……」腦子不好的那個,顫抖著手,掙扎著去夠茶壺。

「餵你在幹嘛?」眾人本就盯著這兩個異類,此時看見那肩膀聳動的傢伙,一開始還以為是在哭,但是他偶一抬頭去夠茶壺時,臉上哪裡有淚痕?眉梢眼角笑意未去,敢情是在笑?

百姓們憤怒了。

百姓們為魏將軍不平了。

百姓們純潔美好的情感,絕不能被這兩個輕狂薄涼小子如此踐踏。

如此義薄雲天聞者落淚見者傷心的錚錚事蹟,這兩人居然無動於衷大肆嘲笑?是可忍孰不可忍!罵我爹可忍不為魏將軍哭不可忍!

「揍他們!」

一呼而萬人應,滿酒樓沸騰起來,無數人翻過凳子跳過桌子竄上櫃子捋袖子脫鞋子奔向那兩個倒霉蛋,雞蛋花生米茶杯口水滿天飛,兩個倒霉蛋見勢不好,嘩啦一聲翻倒自己的桌子,抱頭向桌子底下一鑽,蹲那裡不動了。

無數雙腳蹬進來,兩個倒霉蛋身上一堆好大腳印子。

正打得不可開交,遠遠傳來一聲呼喝。

「忠義侯回京啦……大學士率滿朝文武全體郊迎……快去看啊……」

唰一下人跑得精光。

「咦。」桌子底下倆倒霉蛋蹲著,一個問另一個,「不是明日才郊迎嗎?咱們從驛站裡偷溜出來,他們接的是誰啊?」

另一個還沒回答,思索著剛才那聲呼喝怎麼聽起來有點耳熟?

隨即便看見一方袍角,停在了自己面前,一人彎腰伸過手來,掌心潔白如玉。

含笑的聲音響起。

「自然是來接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