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城頭變幻大王弓

「我要如何相信你?」半晌晉思羽沉聲道。

「我給你長生散的一半解藥。」鳳知微道,「另一半等你帶我回京都,確保無事後我再給你,同樣,你給我解去一半雙生盅,不要告訴我解不了,以我對你的瞭解,你才不會把你的命和我捆在一起,我只需要你幫我解去毒人之毒,我想你也不希望你將來的謀士,是個誰都不能靠近的毒人吧?」

「你這叫什麼條件?」晉思羽氣極反笑,「竟然還在要挾我,這就是你的誠意?」

「我還沒說完。」鳳知微淡淡道,「不給你全部解藥,是因為你固然不信我,我又豈敢信你?這本就是必經過程,但是我可以先向你證明我的誠意,你馬上就可以押解我去城樓,我讓天盛退兵。」

「我擒下你,照樣可以讓天盛退兵!」

「你錯了,殿下。」鳳知微搖頭,「你太低估天盛楚王,他豈是為人所挾之人?」

「聽說寧弈對你十分看重。」晉思羽森然的笑,「本王先前一直在想,混進府裡的人,哪個是他呢?」

「混進府裡,他?」鳳知微愕然轉頭,看了晉思羽半晌,忍不住撲哧一笑,「我的殿下,你這話說得實在太不像你了,寧弈進府?天盛統帥,當朝親王,一身系天盛國運的當朝皇子,會為了一個屬下,冒險潛入敵國,以千金之軀身入險地?你覺得,可能嗎?」

晉思羽也忍不住笑了笑,以他對寧弈的瞭解,確實覺得,不可能。

但看著那女子霧氣濛濛眼睛,一句話便脫口而出:「也許你是個例外。

「我確實是個例外。」鳳知微負手冷笑,「世人都道楚王寧弈和侍郎魏知共御南海事變,是一對知己主臣,然而卻很少有人知道,知己是知己,有時候,敵人也是知己。」

「敵人?」

「魏知確實失憶過,想必殿下你也知道。」鳳知微淡淡道,「魏知曾在南海回帝京的路上失蹤,流落胡倫草原呼卓部,參加了順義鐵騎,才有了後來的白頭崖之戰,不知殿下有沒有疑惑過,既然楚王和魏知,是知心主臣,為什麼魏知回來後,率領鐵騎轉戰草原,卻從來沒有回主營拜見過楚王,甚至連封賞聖旨都沒去接?」

晉思羽怔了一怔,這事他也聽說過,確實疑惑過為什麼看起來這位魏大人似乎在避著楚王寧弈,此時被提醒,想了一想,恍然道:「難道你當初失蹤,和楚王有關?」

「然也!」鳳知微雙掌一合,「既然和王爺要合作,說給你聽也無妨,當初南海船舶事務司是我的提議,事務司本就是為了平衡南海官場,剿滅南海海寇所設,南海海寇一旦滅盡,閩南和南海將軍的權柄必將大為削減,楚王當時費盡心思才插手進軍方,好不容易安排了一個閩南將軍,指望著從此以此入手,好好營建軍方勢力,被我這麼一打岔,如意算盤幾乎落空,等於要從頭再來,你說,他怎麼可能不恨我?而我在這樣的主子手下,又怎麼能安心的活?」

晉思羽沉吟著,將腦中自己以往得來的天盛朝廷政事資料和鳳知微所說的相互印證,不得不承認她說的毫無疑點很有道理,這要換成他自己,也要恨上半路攪局的人的。

對於不涉兵權的皇子來說,沒有什麼比掌握軍權更重要的了,他自己何嘗不是費盡九牛二虎之力才做了這個主帥,自然能明白她的意思。

心中疑念雖打消了些,面上卻絲毫不露,只冷笑道:「便是寧弈不會為你退兵又如何?難道我自己打不退他?他來得正好,敢於深入大越國境動我浦城,我要他來得去不得!」

「殿下真要現在打,我也沒辦法。」鳳知微手一攤,笑吟吟道,「可惜今日天盛已經伏擊大營成功,再加上浦城之亂,殿下已經算是小敗,而寧弈既然敢來,也絕不僅僅是用來伏擊的那一齣兵馬,在邊境之上,定有大軍等候,如此,便成互相糾纏包圍之勢,勢必一場大戰才能解決,可是現在,適合大戰嗎?」

晉思羽沉默了下去。

「越軍剛敗,兵員補充還沒到位,要等年後才能完全補上,眼下又正值喜慶年節,別人都在報喜討彩頭,你這邊卻打亂兵部明春作戰計劃妄動干戈,一旦開戰,還在浦城的監軍必然報上朝廷,必定提起被伏擊之敗和浦城之亂,傳到陛下耳朵裡,便是你又敗了一場。再被你那些在京兄弟們嚼嚼舌根……」鳳知微語重心長,「便是你後來勝了,也不算勝。」

晉思羽乾脆不說話了。

「於今之計,是速速令天盛退兵,然後整頓浦城,安撫監軍,將事態縮小在最小範圍內。」鳳知微道,「那麼一場大戰便變成短兵相接,寧弈兵臨城下便變成無功而返鎩羽而歸,殿下時當年節依舊不曾放鬆警惕,大軍整肅如臂使指,敵軍年夜偷襲而未有大損,報上去還可以贏個嘉獎。」鳳知微笑吟吟道,「再加上收服天盛名臣魏知之功……皆大歡喜,歡喜過年。」

晉思羽抬起眼,瞟她一眼,終於露出了今夜第一個笑容,「現在要說你不是魏知,我都不肯信了。」

鳳知微輕輕一笑,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包,放在晉思羽面前,「謹以長生散一半解藥,求幸於安王殿下門下。」

晉思羽看著那紙包,不動手,鳳知微開啟紙包,剝下一點,吃給他看。

晉思羽喚進一個人來,將那藥又剝下一點給他吃了,半晌看無事,才安心服下,過了陣子,青白髮紫的臉色才略好些,也掏出一個瓶子,道:「盅沒什麼解一半不解一半的說法,這是控制蠱毒的藥,可將你外放的毒轉化到內腑,以後每年都必須在這個時辰服下解藥,否則性命難保。」

「說起來還是我虧了,我得終生為殿下所控。」鳳知微笑笑,倒出瓶子裡藥丸,吃了。

「你真要忠心,不再玩花招,我不會虧待你。」晉思羽看她吃藥,露出一絲安心神色。

「殿下。」鳳知微出了一會神,道,「門外的那個人,拼死來救我,雖說從此和我分道揚鑣,但我也不願見他屍橫就地,請看在以後咱們將一世主臣的份上,放了他。」

「放了他,以後還這般手段百出的來救你,到時怎說?」

「我即將為天盛叛將。」鳳知微苦笑,「他們怎麼還會拼死來救我?」

晉思羽沉默了一下,揚聲對外喚道:「長樂。」

親衛首領應聲來到門前,晉思羽取過信箋,隨手寫了幾個字封起,遞給他,道:「我這裡有給近衛營李將軍的一封信,你讓門外那個兵先出城帶給李將軍,這位魏隊長,我還有事和他談談。」

親衛首領應了,將信交給宗宸,宗宸接了信莫名其妙,鳳知微自從進去後,屋子裡就會無動靜,不知道里面到底在幹什麼,他心中焦灼,卻不敢先發作打草驚蛇,此時這信是什麼意思?要是鳳知微被拿了,斷不可能放他走,但就算鳳知微裝的信使騙過晉思羽,也不可能只讓他走,到底怎麼回事?

他斷不肯這樣拿了信便走,猶豫一下便想冒險相喚,忽然窗簾一掀,現出鳳知微的笑臉,很平靜的道:「王兄弟你先走,王爺還有些事要垂詢於我,放心,晚上等我大營吃飯。」

說著眼風飄了飄。

宗宸見她安好,倒放了點心,猶豫了下,還是退了出去。

這邊鳳知微一直看見他走遠,才放下簾子,又等了一會,笑道:「殿下便請縛魏知上城吧。」

說著重新挽了頭髮,就著書房水盆的清水,簡單的找出易容用具畫了畫,七分是魏知模樣,有點遺憾的道:「當初魏知那個面具遺失了,以後就用這張臉吧。」

晉思羽望著改扮成魏知的她,眼神頗有些複雜,半晌命侍衛抬來一頂寬轎,將鳳知微手腕用牛筋繩縛了,笑道:「委屈魏大人一二。」

「不委屈不委屈。」鳳知微毫不掙扎。

兩人坐進寬轎,帶著府兵親衛一路浩浩蕩蕩向城門口進發,還沒到城門便接二連三得報,姚揚宇的鐵騎在河邊伏擊了大越援軍後,並沒有回攻大越大營,直撲浦城城門口,和近衛營戰在一起,城門一度為人開啟,卻被近衛營背城死死護住,現在城門前,兩軍打得不可開交。

晉思羽聽了,不過冷笑一聲,帶了人上城頭,鳳知魏眼角一瞥,原先還很擔心顧南衣還在城門上,如今卻只見城門領屍橫就地,而城下近衛營中,一道黃影竄來竄去,正殺得起勁。

遠遠的看見宗宸也出了城,他接到了她的暗示,將顧南衣給哄了下去,去衝刺近衛營,接應姚揚宇的隊伍。

鳳知微不得不感嘆一下顧少爺現在真的很好說話呀很好說話。

此時晉思羽將她往城樓大旗下一推,大越這邊的人還沒覺得,天盛那邊已經開始騷動驚呼。

天盛「寧」字大旗下,有人抬頭遙遙看來。

是寧弈。

最早出城的寧弈,被姚揚宇鐵騎接著,反攻浦城來了。

此時已將黎明,這是天盛長熙十五年的第一天,日光尚未升起,城外茫茫一片的雪色背景裡,黑底金字的大旗招搖鋪展,旗下那人眸色和髮色比旗色更黑,唇色卻瀲灩如春水,深黑色大氅迎風飛舞,淡金色曼陀羅花因此分外妖豔葳蕤。

他抬頭看向城樓上。

黃底紅字的「晉」字大旗下,她一身熟悉的男兒裝扮,長髮隨隨便便挽起,臉容有些清瘦,眼眸卻水光盈盈,發上青色的繫帶和烏髮一起,也在風中柔曼招展。

這是時隔一年之後,兩人真正的以寧弈和魏知的身份,相見。

不是擦肩而過的主營之遇,不是浦園暗室的驚心之吻,不是除夕之夜火樹銀花裡,十丈外的小廝和暖棚內的芍藥。

是此刻城上城下,相隔萬軍。

人海熙攘,相望而不相近。

寧弈一直仰著頭,極其仔細的看著她,其實昨夜才遠遠見過,然而不知怎的,他就不願承認之前那在別人懷裡的女子是她,那是披著鳳知微外衣的一個假人兒,只有此刻的魏知,才是真的。

他微微的擰著眉,剛才遇見宗宸,已經知道了雙生盅的事,如今看見她站在晉思羽身側,又是當初魏知那種淡而雍容的樣子,心底隱隱便生出不好的預感。

鳳知微居高臨下,眼神在掠過一圈之後,終於轉到了寧字大旗下。

目劃日碰,各有各的深沉如海,各有各的凝定似淵,彼此都在對方眼神里看見星火繚繞,彼此都將那繚繞的星火,放逐在心的荒蕪裡。

目光一碰,便即轉開。

「看來魏將軍你在天盛很有人望。」晉思羽似笑非笑。

「過獎過獎。」鳳知微肅然道,「在其位謀其政,區區一向是個恪盡職守的好屬下。」

「魏將軍——」

一聲悽越長喚,驚破長空,驚得兩軍齊齊罷手,便見一騎長馳而來,悍然穿越糾纏在一起的黑甲和金甲士兵,手中長槍和胯下馬蹄同時激揚起帶著血色和泥濘的飛雪,「將軍——」

馬上人馳到近前,被近衛營阻住,他的拼命拍馬跟隨來的護衛急忙上前迎戰,他卻不管不顧,自馬上飛身而下,一個撲跪在泥濘雪地上哧出好遠,頭重重的磕在地面上,「將軍!」

三聲連喚,悲憤慚悔,再抬頭時已淚流滿面。

天盛軍一陣唏噓,很多士兵悄然落淚。

近衛營愕然停手,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麼。

鳳知微立於旗下,看著滿臉泥濘混著淚水的姚揚宇,一瞬間素來淡定的眼神,都如風過碧湖,動盪起無聲的漣漪。

然而她隨即就平靜了下來。

晉思羽沉默著,看著那哭得孩子似的年輕天盛將軍,眼神里有淡淡震撼——一介女子,能令這樣的男兒折服如此,那又是何等的獨步天下?

他緩緩舉起手,手中抓著搏住鳳知微的繩索,將一把刀,橫架在她頸上。

天盛大軍譁然,無數人開始張口大罵,寧弈面色一變,姚揚宇霍然從地上爬起來,跳上馬就衝著近衛營矛尖對外的鐵牆狠狠撞去,被手下護衛死命拉住。

一直在人群中穿梭殺人的顧南衣呆呆停手,高絕武功險些被一個小兵給刺著,寧宸過來將他拉開,顧南衣抬腳就對城樓上跨,門樓上立即射下無數的箭來。

「你為什麼要我先出城!」顧南衣霍然扭頭,怒視宗宸。

宗宸又呆了呆,顧南衣竟然會質問人了?還質問出這麼一句有條理的,他一時倒忘記了反應,想好要說的話都忘記說了。

先前出城正遇上城門纏戰,被寧弈以一隊騎兵接到軍中的赫連錚,提刀策馬奔上前,大罵:「他媽的為什麼她沒有出來?為什麼!」

「這位是誰不用我介紹了吧?」晉思羽受傷未愈,精神不濟,不管底下罵聲洶湧,長話短說,「這是白頭崖下孤身奮戰,以一己之力締白頭山大勝的你們的魏將軍,是我們大越恨不得食其肉寢其皮的元兇巨擘,卻也是你們天盛在這次戰事中的最大功臣,她現在在我身邊,你們只要再向前一步,我便把她推下去,你們向後退,我便禮送她出城。」

天盛軍一陣鼓譟,大旗下寧弈默然不語,晉思羽等人群安靜下來,又冷笑道:「我聽說天盛多熱血男兒,我還聽說這隊騎兵就是當初魏大人曾經親領過的那一支,怎麼,你們很想看見為你們受盡苦難的魏將軍,腦漿崩裂死在你們腳下麼?」

「退——退——」姚揚宇揮舞著長槍,一路疾馳長喝,「退——」再次被親衛冒死撲上馬堵住了嘴。

此時兩軍都沉默下來,看著大旗下的寧弈,退或不退,說到底只有他才說了算。

寧弈微微抿著唇,神情平靜,看不出喜怒,姚揚宇飛奔到他馬前,噗通一聲跪下去,「殿下,殿下,退兵吧,您不就是為了——」

「拖下去!胡言亂語,擾亂軍心!回營後自去領六十軍杖!」寧弈看也不看他,冷聲一喝,立即有人上前將掙扎的姚揚宇拖下去。

「殿下,你可以殺了我,你不能不救魏將軍!」姚揚宇一邊被拖走一邊掙扎大喊,聲音淒厲,四面軍士都有動容之色。

城頭上晉思羽和鳳知微都不動聲色的看著,晉思羽輕輕一笑,「感動否?」

鳳知微嘆了口氣。

「不過我看,他不退也得退了。」晉思羽輕輕一笑,「否則必被冠上涼薄主帥之名,以後再想掌兵也難。」

「我軍此來,本就為迎回魏將軍。」默然良久之後,城下寧弈終於開口,「但望安王殿下,信守諾言。」

「大丈夫一言九鼎。」晉思羽露出一抹微笑,「這是兩軍陣前應的誓,數萬兒郎都聽著,你我皆為一國親王,怎能兒戲?請楚王殿下傳令後軍,向後開拔,我軍定然不會妄動干戈,大家明春再好好戰一場便是。」

「魏將軍呢?」寧弈問。

「魏將軍只要他願意,自然和你走,本王言出必行。」晉思羽一笑。

寧弈盯著他,緩緩豎起手掌。

傳令兵一路變幻旗號,疾馳過去。

後軍變前軍,隊形整肅緩緩後撤,寧弈不用擔心大越大營圍困腹背受敵——他早已調動天盛主營大軍,守在渭水河側,做出要渡河攻打的樣子,大越大營已經遭受過一次伏擊,此時必不敢再輕舉妄動。

晉思羽這邊近衛營收束陣型,嚴守城門之前。

大軍已動,大旗下寧弈等人卻沒走,都在仰頭望著鳳知徵。

鳳知微卻突然嘆了口氣。

她的後心,不知何時,頂上了森涼尖銳的一樣東西。

「我沒有不相信你,但是我需要最後一個讓我安心的證明。」晉思羽親切的在她耳邊低下頭,輕輕道,「你說你和楚王殿下不共戴天,你馬上也要投奔我國,不如便將寧弈頭顱,作為你棄暗投明的投名狀,如何?」

「這麼遠,我射不死他。」鳳知微嘆息。

「無妨,射射看。」晉思羽很有耐心。

他微笑著,取過短劍劃斷鳳知微手上繩索,一邊探身對城門下道:「馬上禮送魏將軍出城。」一邊將一柄長弓,塞在了鳳知微手中。

鳳知微身前,是高達她胸前的蹀垛,左右兩側都有人,身後,則是一柄雪亮的長刀。

她被死死困在當中,被逼用一枝箭,來向多疑的晉思羽做最後的表態。

晉思羽在微笑。

這一箭,射中不射中,並不重要,射中自然最好,主帥被殺,天盛必然大亂,自己便可以穩操勝券,不中,魏知萬軍之前射出這一箭,也必永遠回不去天盛,還一樣可令失望震驚的天盛軍心大亂,扭轉戰局。

置之死地而後生,而已。

鳳知微只沉默了一瞬,身後長刀便入肉一分。

她抿著唇,手指一動,緩緩取過了弓。

晉思羽目光閃動,忍不住一笑。

鳳知微也無奈一笑,低頭對城下望去。

中軍如岩石巋然不動,擁護著主帥大旗獵獵飄揚,遠處晨曦已露,萬丈金光利劍般劈裂深灰色的陰霾,穿越茫茫雪野直達眼前,被雪光反射得近乎耀目的金光裡,那男子衣袍飛舞,將她默默凝望。

眼神相遇,看見這座森然的城。

她對他一笑,然後,拉弓,搭箭,弓成滿月。

森黑的箭尖如陰冷而充滿仇恨的眼,沉默堅定——向著他。

底下連譁然都沒有,所有看見這一幕的人,震驚得失去聲音。

寧弈直直的昂著頭,看著城頭之上烏髮飄揚的女子,看她神情平靜,看她眉宇冷凝,看她拉弓的手穩定如石,看她對準他的方向不差一毫。

沒有敷衍沒有作假沒有猶豫,她拉弓引箭,對著他。

剎那間長熙十三年飛雪重來,旋轉呼嘯著衝入他的五臟六腑,那些飛雪化為相遇兩年許無數過往碎片,冰涼的塞進心底,有什麼東西被擊打得碎裂生痛,吱吱嘎嘎有如深雪被踐踏。

反應靈敏的護衛衝上來,舉起盾牌,他白著臉,重重揮臂揮開。

……我曾說過,我在這裡,等你橫刀於路,予我一擊。

如今那年帝京之後第一次正式相見,你城頭挽弓,冷箭相對,是終於要來和我算這筆舊賬了麼?

但見我,便殺我。

好,很好。

萬軍震訝,唯有他不動,不讓,不護,不擋,仰頭看她。

萬軍震訝,唯有她不變顏色,只含一抹平靜的笑意,引弓。

弓弦微響,長箭將出,晉思羽微露笑意。

便在這一瞬間。

驚變乍起!

她的手臂突然一沉,重弓磕在身前蹀垛上,蹀垛瞬間粉碎,化為一陣紅霧散開,她因此支在蹀垛上的身子失去憑依,霍然自城頭墜落!

一線流星,飛墜於萬軍之前,萬丈雪野之上。

遠方地平線上,深紅朝陽猛然一竄,躍起。

···

(第二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