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驚心試探

晉思羽眼睛眯了起來,淡淡道:「你倒老實承認了。」

「你說她是為我死的。」她眼底泛上淚光,倔強的不肯掉下來,「我在這裡好吃好睡,她卻要被凌遲,我要吃得下,我是人?」

「那你就快點想起來。」晉思羽道,「誰叫你不肯?」

「我不肯!」她霍然將飯桌一掀,「我要想得起來我用得著受這個罪?該是什麼就是什麼,不過一繩子牽了去菜市口給剮了!犯得著在這裡被你試探個沒完沒了還得吃這和腦漿一樣噁心的東西?」

嘩啦啦「腦漿」連同碗筷湯汁翻了一床,也潑灑在他衣襟上,侍女們驚得忘記反應,木頭似的杵在那裡。

晉思羽也愣在對面,目瞪口呆看著她,心想原來會發脾氣,原來發起脾氣來果然母大蟲一般的兇猛。

看著自己不成模樣,沾滿紅紅白白肉碎的衣襟,想到她的形容,不知怎的突然也覺得噁心,差點便要嘔出來,頓時大怒,扭頭對侍女大喝:「還不趕緊上來收拾!」

侍女齊齊嚇得一顫,抖抖索索含著眼淚上來收拾,心中不無委屈——桌子別人掀,對方還是個囚犯,怎麼捱罵的反而是她們?

安王殿下素來溫雅,是人人推崇的謙謙君子,往日里就算對奴僕,也很少惡言相向,今天一天卻發作了幾次,侍女們都覺得,殿下自從遇見這個囚犯,就有點反常了。

換了乾淨被子,收拾好了桌子,晉思羽也換了身衣服,冷冷吩咐:「重新上菜。」

「我不吃。」她愣了愣,一句話脫口而出。

晉思羽用陰鷙的眼光看著她,突然冷笑:「你這麼看不得她死,為什麼不以命換命?」

她愣了愣,喃喃道:「換命?」

「拿你自己的命,換回她的命。」晉思羽淡淡道,「別裝得這麼聖潔清高,既然知道人家要為你而死,你也不過是鬧著不肯吃肉糜,可曾說過一句代她去死?你們所謂的生死相托,不過如此。」

他語氣刻毒,面帶譏笑,等著她再次發作,她卻沒有動作,在那裡默默沉思,神情陰鬱,半晌低低嘆息一聲,道:「……我想活。」

晉思羽面上冷笑更烈。

「不過。」她突然抬頭笑了笑,依然是那種帶點散漫的笑意,並不銳利逼人,不知怎的看得他便是心中一顫,「我想你終究不會放過我,所以……」

她爬下榻,鞋子也不穿,頭也不回的往門外走,「再會,永遠不會。」

「你幹什麼!」晉思羽看著她歪歪扭扭東扶一把西摸一把的步伐,覺得自己的火氣就像這暖爐裡的火苗般,一拱一拱的壓不住。

「去吃牢飯。」她走得歪七扭八,答得輕描淡寫。

還沒到門口,身後光影一黯,腰上一緊,她還沒來得及掙扎,已經被他卡著腰扔回了床上。

一口氣逆了上來,她開始咳嗽,胸口起伏,喘息細碎,本有些蒼白的頰上泛出淡淡紅暈,襯著秋水盈盈的流動眼波,弱得像一團旖旎的雲。

晉思羽又怔了怔。

他拱身在她上方,本想冷冷教訓幾句這個外表嬌柔內心堅決的女子就鬆開,不防眼光這樣落下來,正邂逅她清麗的容顏,水汽濛濛的眸子下,唇色和頰色都因為一番動作而泛了紅,往下是一截雪白纖細的脖頸,衣領有些散開,現出一抹精緻細膩的鎖骨,再往下……

晉思羽有些慌亂的收了目光,突然發覺自己的手還卡在她腰上,觸手溫軟,窄窄一握,纖細裡又有習武女子獨有的柔韌,讓人有種想要嘗試折斷的衝動,或者想看著這樣的柔軟,能在自己身下,翻折出怎樣的角度來。

這樣的念頭一起,腦中便一昏,他呼吸急促起來,四面的侍女很有眼色,魚貫無聲退下,最後一個還小心的帶上了門。

帶上門,互視一眼,撇了撇嘴——大越女性戰俘,多半是這個結局,看安王殿下情動的樣子,這次承歡之後,這女子這條命,大概是保住了。

門扉合上的聲音驚得心神迷亂的晉思羽一醒,他輕輕的笑了笑,放開了她的腰,卻取過一方絲帕,給她拭乾淨剛才赤足在地上走,留下的灰塵泥跡。

纖細的腳踝握在掌中,也細緻如竹,指甲並沒有像大越女性習慣那樣,用鳳仙花染得深紅淡紅,乾淨潔白如珠貝,他動作忍不住便輕盈了些,帶了點自己都沒察覺的溫柔,她依舊一動不動,任他服侍。

腳擦乾淨,他將絲帕一扔,傾身伏了上來,她還是沒有動。

這是默許,還是邀請?

晉思羽一笑,伸手去解她的腰帶,以往他也偶爾享用過天盛那邊擄來的女性戰俘,部下選些姿色好性情佳的送來,不過是淺嘗輒止,換個口味罷了,卻從無此刻繾綣而溫柔的情致。

因了這份若有若無的愉悅繾綣,他唇角含了一抹溫雅和煦的笑,撲的一聲吹滅了燈燭,淡黃光暈撤去,月色幽幽的瀉下來,她半身在被褥裡,半身在月色中,輕軟得一根羽毛也似。

腰帶解開,衣襟散開,一抹肌膚比月色潔白,比珠玉瑩潤。

她一直沉默著,手肘壓在眼上,晉思羽知道她沒有力氣掙扎,但心中卻認為,她其實也是不想掙扎的。

女扮男裝從軍的女子,多半身世飄零有孤苦之恨,這類人很少還能保有完璧之身,這種男歡女愛的事情,若能換來自由和生命,說到底也是值得的。

他手指輕輕撫上那抹潔白。

她顫了顫。

他突然也顫了顫。

恍若驚雷打下,竟將手指震在了半空。

月光冷冷穿堂入戶。

照見晉思羽,一瞬間臉色比月色更白。

照見他半舉著手,死死盯著那抹腰間肌膚,就在他剛才觸控過的地方,現出了密密麻麻的細密雞皮疙瘩,排列在她瑩潤的肌膚上,鮮明得刺眼!

厭惡!

只有女子內心極度的厭惡,才會導致的身體反應!

她厭惡他的碰觸!

晉思羽一瞬間竟然腦中有些空白——他一生天潢貴胄玉堂金馬,人也溫雅俊秀風度翩翩,所經之處群芳獻媚,走馬行街萬眾呼擁,經歷過險惡詭詐人心翻覆,經歷過傾軋欺騙世事無常,卻真的從來沒有經歷過此刻……厭惡。

發自一個女子內心的難以控制的厭惡。

晉思羽手懸在半空,對著那抹雞皮疙瘩細密的肌膚,忽然覺得自己是半路劫色拖人入樹林用蠻力壓伏女子的那種下三流賊。

怒火騰騰的燃起來,金尊玉貴皇子的驕傲,使他無法再繼續做自己要做的事。

手指一抖,被褥捲過,覆住了她凌亂的衣襟,他一言不發站起,大步行出。

門關上的聲音重重一響,哐的一聲四壁都似在搖晃。

四面恢復了安靜,良久之後,她睜開了眼,有點疲倦的,笑了笑。

隨即撇了撇嘴,艱難的用自己包紮得熊掌似的手,在腰後摸了摸。

一隻小螞蟻,被她給摸了出來。

用恩人的表情凝視著這隻剛才她下地偷偷摸來的螞蟻,她神情似笑非笑,半晌輕輕道:「多謝你爬啊爬,捍衛了我的貞操,不然這雞皮疙瘩,可真不容易說起就起。」

月光照進她雙眸,冷而睥睨的目光一閃。

隨即她輕輕一吹,將螞蟻吹落在地,如吹落這塵世,無限劫灰。

···

夜到了二更,隱約傳來車馬轆轆聲響。

按照安王殿下的吩咐,今夜便要將死囚裝車送往浦城府衙大牢。

四面都很安靜,看不出戒備森嚴,本來也沒有必要,因為囚犯已經歷經酷刑奄奄一息,你就是放她出囚籠,她也未必有力氣爬出三步。

「王芍藥」小姐所在的靜室也很安靜,該特殊囚犯病重,來來往往不是大夫就是侍女,看守的護衛懶洋洋靠著門洞低低聊著天。

雖然沉靜而放鬆,空氣中卻似有隱約的張力,繃緊在幽暗的夜色裡。

二更鼓兩聲。

靜室床上的她,突然睜開了眼。

先偏頭對床下看了看,侍女在腳踏上沉沉的睡著,她慢慢掀開被褥,緩緩下床。

落足無聲,侍女未醒。

她一抹遊魂般的出了房,門口侍衛抱著長槍坐在長廊邊,頭一點一點,她從身邊掠過都不曾覺察。

走廊盡頭,一隊侍衛正好交班,錯開行過。

她不動聲色的便飄過長廊,偏巧今晚侍女給她換的是黑色的中衣,一點也不顯眼。

轉過迴廊,是一方院子,院子裡沒有侍衛,月洞門那邊有。

月洞門那邊的侍衛,躲在陰暗處,頭靠頭在看春宮,不住嘻嘻笑著,哪裡還顧得上抬頭看一眼。

她飄過他們身後,從一叢花樹後面轉了過去。

幾個侍衛彷彿全無覺察,卻突然抬起頭,互相看了看。

一道黑影,無聲的出現在他們身後,侍衛們趕緊丟下春宮,恭謹的垂手侍立。

「出去了?」來者沉聲問。

侍衛點點頭。

月色下那人神色沉肅,眼神閃動著複雜的意味,正是晉思羽。

他默然半晌,揮揮手,侍衛走開去,春宮丟在地上無人撿拾。

「殿下,要不要……」他身後有人低聲問。

晉思羽淡淡道:「我自己跟著,你帶人等著便是。」

身後人領命而去,晉思羽又怔了一會,才飄出身去。

他追著前面那個清瘦的影子,跟著她一路穿堂過戶過花園走小橋……漸漸便覺得不對。

這路,好像不是通往那暗牢的方向?

眉頭皺起,晉思羽愕然的發現,她搖搖擺擺的,竟然是飄向後院一個小池塘方向。

她去這裡做什麼?

一心以為她要去暗牢,滿懷複雜心情等著守株待兔的晉思羽,怔怔跟在她身後,眼看著她蹣跚的走過帶露的草叢,步過白石地,搖搖晃晃,直奔池塘邊。

池塘是人工挖出來的,原本這家附庸風雅,在池塘邊養了仙鶴,後來仙鶴死了,池塘便空了出來,水質清冽,在月色下光澤粼粼。

她步到池塘邊,停也不停,抬腳就跨向池塘中——

晉思羽突然掠了出去。

他身形如閃電,撲過去的身姿也仙鶴似的舒展,瞬間衝到她身後,一把抓向她後心衣襟。

然而終究是遲了一步,撲通一聲,水花濺起。

她掉了進去,他也沒能倖免,掠得太急收勢不住,一頭也栽到了水裡。

水不深,就是冬日徹骨的涼,他一落水就慌忙去撈她,身邊的人並沒有溺水的掙扎,他一抓就抓住,抓過來一看,她臉色慘白,眼睛竟然是閉著的。

閉著的?

夢遊?

晉思羽呆了呆,溼淋淋打了個寒戰,卻聽懷中人呢喃,「洗澡……」

她大半夜鬼兮兮奔出來,竟然是因為做夢要洗澡?

他跟了這半天,竟然就是為了陪她一起洗這冬日冰湖冷水澡?

晉思羽氣得忘記爬起,在水中怒哼一聲,此時火把漸次亮起,侍衛們奔來,領頭的原本是按他的吩咐去佈置伏兵,此時看見這一幕,呆了一呆,趕緊脫下自己披風送上來。

晉思羽抱著她,趟著水走上來,低頭看見她衣衫盡溼,一身單衣裹在纖細軀體上,曲線玲瓏,自有一種噴薄而又青澀的妖嬈,一轉眼看見四面侍衛神色不自然,趕緊將披上肩的披風扯下,將她裹緊,又一連聲道:「立即請大夫,淬雪齋再送三個火盆來,熬薑湯,快!」

抬手觸了觸她額頭,果然火般的燙,心中隱隱的急起來,雖然軟玉溫香在懷,卻什麼綺念也沒有,快步回了淬雪齋,命侍女趕緊給她換衣服,一時隱隱焦灼心憂,在堂前來回踱步,直到侍女怯怯提醒,才想起來自己竟然忘記換下溼衣。

換好衣服回來,大夫已經趕來,只把了脈便「啊」的一聲,道:「這位姑娘怎麼突然又病勢沉重幾分?這下可麻煩了……」

晉思羽心中一沉,垂目看見床上人燒得火燙,靠近三尺都能感覺到熱度驚人,一轉眼又會突然涼下去,冰塊似的寒森森,這麼在火熱與寒冷之間交煎著,令人擔心下一個瞬間她會不會突然熬不得這苦楚而碎裂。

她的意識似乎已經不清晰,雙手徒勞的在心口撓著,似乎想要撓出令她煩躁的心頭血,晉思羽怕她傷了還未痊癒的手,用肘壓住她的手腕,聽得她昏迷中猶自喃喃:「洗澡……」

晉思羽心想這女人血戰之後被俘,地牢呆過地上滾過,又因為重病怕著涼,一直沒有洗澡,大概生性好潔,這做夢也不忘記,所以迷迷糊糊夢遊奔了出去找有水的地方,倒害得自己也跟著泡了冷水。

「洗個熱水澡可有幫助?」他看著她那難受樣子,想了想,問大夫。

大夫有點怪異的看了眼晉思羽,覺得殿下這問題實在蠢得很,命都快沒了,還洗什麼澡?

「殿下……」老頭子捋捋鬍鬚,含蓄的提醒,「她這個樣子,只怕沒多久,便要徹底淨身了……」

大越風俗,死人入殮,是要徹底大淨的,晉思羽一愣之下才反應過來,不敢置信的怒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大夫不敢再說話,也沒有寫藥方,謙恭的彎下腰去,道:「不然殿下試試請宮中太醫來……」

晉思羽默然不語,太醫向來不出京城,此地離京城也極遠,就算太醫趕到,只怕也未必來得及。

眼前這個大夫,已經是大越北地首屈一指的名醫,他若束手,四周再無可以救命之人。

「殿下,民間其實多臥虎藏龍之輩,也有些密不外傳的祖傳單方有靈效。」那大夫建議,「不如張榜尋名醫,或者私下查訪,還有一線希望。」

晉思羽沉默著,溫雅容顏沉在日光暗影裡,不辨神情,半晌,點了點頭。

···

大夫最後還是留下了點安神的藥,熬下去喝了後,她安靜了些,天快亮的時候,清醒了過來。

看見他,她疲倦的笑了笑,喃喃道:「你半夜是不是……揍我了?怎麼這麼累?」

她還有心情開玩笑,晉思羽只好也陪著扯了扯嘴角,看看她一夜之間消瘦許多的臉頰,沉默半晌道:「千古艱難唯一死,你現在卻好像沒什麼求生意志?」

她默然不語,神情間並不贊同,半晌道:「……你捨得不殺我?」

晉思羽不說話,突然一笑,道:「這人的心思啊,真是難測,有人快死了,拼命掙扎著要活,有人有機會活,卻自暴自棄的要死。」

她閉著眼,一副懶得回答他的樣子。

晉思羽卻不要她回答,拍了拍手掌,侍衛們抬進一個人來,在外間安置了,晉思羽道:「這是你一個朋友,快要死了,他不想死,一直掙扎著活,你們都病成這樣,我也不必忌諱什麼,就把他放在外間,讓你看看人家怎麼求生,互相鼓勵著,也許你能好過來。」

「我的朋友?」她睜開眼,想了想道,「華瓊麼?」

「他叫克烈。」晉思羽若無其事的道,「知道你失陷在這裡,在我府門前求情了三天三夜,被門丁驅使狼狗咬破了咽喉,至今昏迷不能說話,也不知道能不能活,我覺得這人很有義氣,也沒什麼罪,想著要栽培他,但也得他有命享福才行。」

她聽著,露出一個疲乏的笑容,道:「克烈……是嗎?那請你救救……他。」

「我也想救醒他,看看他想說什麼。」晉思羽起身,道:「聽說浦城城西三鼎山有位赤腳郎中,祖傳秘方對很多病症都有奇效,我命人去尋這郎中來,給你們看看。」

「我覺得……你是好人。」她笑笑,牽住他的衣袖,低低道,「我怎麼就想不起來……我為什麼要與你為敵呢?」

「那也得問你自己。」晉思羽輕輕抽回衣袖,笑著點了點自己腦袋,溫和的給她掖了掖被角,「睡吧,外面那個克烈喉管咬破,時常會有怪聲出來,你不要驚嚇。」

她點點頭,很平靜的樣子,神情間還有點憐憫,他看了她一陣,腳步輕捷的出去。

她在被褥裡,睜著眼睛,聽著腳步聲漸漸歸於寂滅。

外間裡,克烈渾濁怪異的呼吸聲,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