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此情深處

鳳知微騎馬伴在赫連錚身邊,看著路邊跳著舞的彩裙女子們,不斷有人衝過護衛的攔截,將自己的荷包腰帶扔到赫連錚的懷裡,笑道:「咱們的王爺真受歡迎。」

「我也受歡迎啊。」牡丹花兒立即不甘示弱的對著人群揮手,大聲嚷,「因爾吉部的美男子們,你們大妃我——終——於——自——由——啦——快來追我啊——」

呼啦啦四面扔下來一堆臭靴子爛襪子,一部分是美男子自己扔的,一部分是美男子們的老婆們扔的。

鳳知微同情的望著牡丹太后,那神情不著一字盡得風流,牡丹太后毫不臉紅,表示:「男人臉皮薄嘛,心裡還是很想的,我懂的。」

是啊,跟你老比起來,全天下人臉皮都薄。

奶爸造型顧少爺竟然也收了不少荷包腰帶,蓋因為衣袂飄飄白紗微拂的漢人男子,自有一份不同於草原粗擴男子的精緻雅美,那種玉雕般的光潤氣質是十分吸引人的。

顧少爺對著那一堆香噴噴的東西望了半晌,理解為是送給他家顧知曉的,全部掛在顧知曉的小被子上,把娃娃燻得直打噴嚏,還是華瓊趕上來趕緊全部解了,結果被草原美人們怒目而視。

赫連錚心情正好,正要俯身和鳳知微說什麼,忽有宛轉帶笑的一聲。

「阿札!」

平地起了一道紫金色的旋風,團團飛旋奔近,那紫金色身影輕俏如百靈,靈便如麋鹿,半空裡唰的一個倒仰,倒翻上了赫連錚的馬,衣裙展開如一朵絢麗的大花,轉眼已經輕輕巧巧坐到了赫連錚的背後,抬手自自然然抱住了他的腰。

她臉貼著赫連錚的背,嬌笑道:「你可回來了!」

四周衛隊對這突然闖進來,倒翻上王坐騎的女子毫無敵意,都笑看著她,四面百姓對她精妙的身法轟然道聲好,連女子看她的眼光,都毫無妒意充滿佩服。

赫連錚在馬上驚喜的轉身,道:「梅朵姨,你在王庭!」

「什麼姨不姨,難聽!」梅朵一笑,捧著赫連錚的臉細細端詳,「我看看我的阿札,瘦了!」

「什麼阿札不阿札,難聽!」赫連錚大笑,「我不是瘦,是精神好。」

「就是我的阿札,我的。」梅朵眉毛一揚,英氣四溢,「從你三歲起,我就這麼叫著了,你今天叫我改?」

「好好,依你。」赫連錚看見這女子,似乎一直都很歡喜,神采飛揚,神情容讓。

兩人談得歡快,看得出極其熟悉自如,鳳知微被冷落一旁,她倒沒什麼感覺,饒有興致的看著這兩人,並隱隱感覺到,這個被赫連錚稱做姨的女子,對自己,似乎有點隱隱排斥,從她一齣現就緊盯著赫連錚說話,卻看也不看她一眼便知道了。

赫連錚卻不會忘記她,突然牽了梅朵的衣袖,得意洋洋的轉向鳳知微,道:「梅朵,這是我的大妃,中原的聖纓郡主,你見見。」

梅朵轉過臉來。

她有一張秀麗而英氣的臉,眉宇間的神情乍一看和華瓊有些相似,細看來相差卻遠,華瓊與生俱來的朗闊大氣如海蘊藏,她卻是一種鋒利逼人的嶙峋凌厲,一照面便試圖用目光逼人。

她灼灼盯著鳳知微的臉,絲毫不掩飾眼神里的敵意和審視,她沉默盯視的時間太長,導致赫連錚也已發覺,臉色一沉正要發話,梅朵卻已轉開眼,坐在赫連錚馬後,帶幾分傲然的微笑,淡淡道:「是大妃嗎?真是失禮。」

也不知道是說她自己失禮還是鳳知微失禮。

「嗯。」鳳知微淺淺頷首,一笑,「你是失禮了點,應該下馬見我的,不過看在你是赫連錚姨媽的份上,本大妃尊重長輩,就罷了吧。」

「你……」梅朵氣得俏臉煞白,赫連錚一看風頭不對,含笑攬住她的腰,不管三七二十一將她往地下一放,大聲道,「梅朵姨,改日好好和你說話,我們先走了。」

二話不說一拍馬便跑,鳳知微望著恨恨站在原地吃著馬屁股灰的梅朵,似笑非笑,「你真是太不憐香惜玉了。」

「錯,我那是救她一命。」赫連錚嗤之以鼻,「和你鬥才是找死。」

「你姨嘛……」鳳知微漫不經心,「不是親姨媽吧?」

「當然不是。」赫連錚笑道,「我兩歲時大越來犯,我父王領兵出征,牡丹花兒當時正在坐月子,梅朵是她的婢子,我堂叔叔勾結人潛進草原想把我給擄出去賣到中原,是梅朵無意中發現,拼死追出去救下了我,她把我藏在草堆裡,自己跳了冬天裡的冰湖,我那堂叔叔以為我們都死了只好罷手,那冰湖很冷,梅朵留下了病根,牡丹花兒為了感謝她,認了她做妹妹,對她一直都不錯。」

是很不錯,一個婢子已經把自己慣成太后了。

「牡丹花兒。」鳳知微落後一個馬身,問她家婆婆,「你得罪人了你知不知道?」

「你才得罪人了。」劉牡丹就在他們身邊,自然看得清楚,翻了個白眼。

鳳知微笑而不語,牡丹花兒半晌悻悻嘆口氣,給鳳知微咬耳朵,「你這滑頭孩子……是,我是故意認她做妹妹的,我知道她想要的不是這個,但是不能……梅朵在湖裡留了病,以後再不能生孩手了!」

鳳知微默然,想著那女子剛才的驕傲凌厲,心裡隱隱有點不安,半晌道:「她多大了?」

「比吉狗兒大六歲。」

「中原有些家產富裕,已經兒女成群,需要續絃的人家。」鳳知微把玩著韁繩,悠悠道,「牡丹花兒你不妨考慮一下。」

「我也知道女子留來留去留成仇,我這些年不知道給她找了多少人家,」牡丹花兒皺著眉,「可是你也發現了,梅朵心高氣傲,這麼多年王庭像對公主一樣對待她,她哪裡看得上那種人家。」

「哪來的公主?」鳳知微淡淡道,「這個年紀留在這裡,等的是什麼想必你清楚,做不到,就不要給人任何希望,否則將來只怕為禍深遠,女子的青春,是耽誤不起的。」

牡丹花兒咬著牙,怔怔不語,半晌一拍手,決然道:「好!嫁!」

「嫁什麼?」前方赫連錚沒聽清楚,回頭來問。

牡丹太后一馬鞭抽在他馬屁股上,把他遠遠的送了出去,「駕!」

···

遠遠的望見呼卓王庭時,鳳知微倒怔了怔,原以為草原王庭,不過就是分外華麗龐大的帳篷群,而前方地平線上,竟赫然是一座巨大的白色建築。

碧草高坡之上,方正寬闊的白石王宮巍然矗立,綿延數里,王宮深處的塔樓刺向分外高藍的天空,像一柄潔白的玉劍。

「多麼巍峨的建築啊……」」牡丹花兒難得文縐縐的發思古之幽情,「集合了故宮白宮白金漢宮羅浮宮布達拉宮所有的建築優勢,精美、大氣、華貴、儀態萬方、展現了古今中外人類藝術的高智慧結晶……」

「是不錯,有名字嗎?」鳳知微仔細的思索著那一堆宮殿名字,心想怎麼自己一個都沒見識過,在海外嗎?

「布達拉第二宮。」牡丹花兒正色道。

這什麼古怪名字?

一瞬間鳳知微聽出劉牡丹語氣裡的異常,偏頭看見那女子正仰首望著遠處的宮殿群,眼神里光芒閃爍,流動著一種奇異的情緒。

追憶、悵惘、懷念、憂傷、寂寞、滿足……複雜至不可盡敘。

「以前我們住的是帳篷。」牡丹花兒悠悠道,「後來我和庫庫說,我的家鄉和這裡很像,也有天一般廣闊的草原和雲朵般潔白的羊群,還有所有族民心目中的聖地布達拉宮,庫庫問我去過沒有,我說我再沒有機會去了,庫庫就說,在這裡為我造一座,我住的地方,以後世世代代就是呼卓部的布達拉聖地,我說不能褻瀆聖地,就叫布達拉第二宮好了……」

她說著說著,漸漸羞澀起來,紅暈透過厚厚的脂粉,像一抹嬌豔的晚霞,眼神清亮,陽光下笑容如少女,葳蕤綻放。

鳳知微心中一動,心想那位庫庫老王和牡丹花兒的愛情,是怎樣的與眾不同而又綿遠悠長。

他和她戰場相遇,他和她草原定情,他和她一起走過三十年風風雨雨,他也許沒對她說過愛字,卻為她建造了心目中的聖地第二;她也許每日都罵他殺千刀,但當他真的中刀而亡,她不落淚,卻悍然挑起一個部落的未來。

有一種愛情,無需說出口,日月見證,草原見證,布達拉第二見證。

而此時,就在他和她的王宮前,人潮如鋼鐵之龍,蜿蜒無際散佈於無涯草原,日光反射著鋼鐵兵刃的寒光,泛出一片海洋般的厚重烏金之色。

高原春色,蒼翠如洗,獵獵塞上風中,新一代草原王和他的母親妻子,沐浴在四射的金光下,以萬丈霞彩為披風,以光耀烈日為冠冕,飛馳渡越,停韁勒馬於高崗之上。萬眾屏息,仰首怔怔看著他們英姿勃發的王。

一片寂靜裡赫連錚俯首看著下方人群,長眉飛揚,泛著紫光的琥珀色眼眸,濃郁如塞外美酒。

他突然大笑。

「知微!知微!此刻有你在身邊,我好快活!」

他伸手,一把抱過了鳳知微!

鳳知微來不及驚呼,便已經落入了赫連錚的懷抱,百忙中只來得及用手抵在他胸膛,並故作「羞澀」,乖順的伏下臉去。

赫連錚已經大笑著,抱著她飛馳而下。

一騎騰雲,飛馬而落,如一柄黑色神劍颯然霹靂穿越長草,直奔向他的子民,他的銀色大氅和她的黑色狐裘互相拍擊狂猛飛舞,在炫目的陽光下利出一道流麗的弧影。

數萬人轟然跪下,高呼匯聚成強而有力驚動天地的颶風。

「王!」

在那樣的激昂和曠遠的歡呼裡,鳳知微清晰的聽見赫連錚心跳奔騰激越,聽見草原的風聲無邊無際傳過山海去,聽見身後跟隨的牡丹花兒,仰首向天,微笑呼喚。

「庫庫!」

···

草原上意氣風發的新王攜著自己的大妃,同享萬眾中央的榮光,帝京內尊嚴華貴的楚王府,卻陷在沉凝而肅殺的氣氛裡。

府中下人來去匆匆,卻無人敢於發出任何聲音,更無人敢於打擾房門緊閉的書房——殿下每日下朝後,便將自己關在書房裡,那兩扇緊閉的黑色大門內毫無聲音,經常讓人覺得裡面沒有人。

雖然什麼事都沒發生,但是每個人都覺得氣氛壓抑,只是卻也不明白那壓抑何來——自從殿下徵南大勝,閩南常家勢力已經基本拔除,攜徵南大勝之威,一直難以插手軍中的楚王府,正好借這個機會在軍中安插了好些親信,連同青溟書院那批隨著當初楚王和魏知歷練的二世祖學生,都先後在各部各司安排了職務,陛下在對魏知失蹤表達了一番唏噓惋惜之後,也對殿下多加褒獎,最近他的本子,保一本奏一本,朝中上下,更是眾口讚譽,誰都能看出,目前殿下是皇上駕前第一人。

苦熬這麼多年,終於一步步熬到這一日,殿下卻沒有任何歡喜之色,這是怎麼了?

書房裡垂著厚厚的臧藍金絲帳幕,幾乎擋住了外間所有的日光,自從寧弈從閩南迴來,眼睛似乎就有些不太好,怕光怕風,原本淺綠色的簾幕,現在都換成了深色調的。

書房裡有輕微的紙張翻動之聲,淡淡的煙氣是珍貴的龍誕香味道。

「工部那個烏侍郎,是早先太子的奶哥哥,」座上寧弈無聲翻看一本厚厚的案檔,語氣淡漠而乾脆,「換掉。」

「是。」座下是辛子硯,眼觀鼻鼻觀心,並無嬉笑之態,「從何入手?」

「他不是愛好收集金石和絕版古書麼?」寧弈淡淡道,「你掌管著《天盛志》編纂,要想給他安個罪名,還不容易?」

辛子硯眉毛挑了挑,從這句話語氣裡聽出淺淺諷刺。

「殿下。」他抬頭直視寧弈,「那件事我——」

「我累了。」寧弈抬起頭來,依舊是清雅無雙眉目,神情間卻有些憔悴,他微閉眼睛,輕輕揉著眉心,並不給辛子硯把話說完的機會,「就這樣吧。」

隨即他閉上眼,向後一靠,做出完全拒絕交談的姿態。

辛子硯卻不打算接受他的拒絕,從回帝京到現在,他就被這陰陽怪氣的寧弈給折騰夠了,這人像是有點不正常,日夜不分拼命做事,費盡心機暗動朝局,幾乎不給自己休息的機會,整天歇在書房,也完全拒絕和他們交流一分關於朝務以外的事情,他今天這個話頭,已經是第十次被打斷。

他記得寧弈初回帝京,在金殿之上,陛下說起可惜他和順義王一行擦肩而過,不然倒可以相送一程,當陛下說清楚順義王和大妃是誰之後,當時寧弈晃了一晃,一瞬間臉色慘白。

他記得下朝後寧弈在太和門外隨手搶了一匹馬便狂奔而去,卻在城門前黯然住馬,佇立久久,最終無聲無息撥轉馬頭。

再之後,他便沒有了任何異常,只有他們幾個近臣才知道,沒有異常才是最大的異常。

辛子硯目光復雜,想著回閩南後,寧弈寧澄都在某件事情上躲著他,寧弈回來後立刻將他代管的金羽衛拿了回來,不用說,就是為了鳳家,可是無論如何,他沒有做錯,陛下將金羽衛交給寧弈,唯一的任務就是找到大成遺孤,這本就帶有幾分考察的意思,已經有了明確線索,卻還在這件事中猶豫遲疑,其後果不堪設想。

只是誰也沒想到,遺孤竟然不是鳳知微?這是好事還是壞事?辛子硯閉上眼,暗歎:陰錯陽差,陰錯陽差啊……

看著對面寧弈疲倦神色,辛子硯的心火不由騰騰昇起。

「你累了你可以閉著眼睛聽我說話!」他突然向前一衝,雙手支在寧弈書案前,目光灼灼盯著他,「你今天必須聽完我的話!」

「不用聽。」寧弈還是不睜眼看他,「你是天盛第一才子,你是陛下最為愛重的能臣,多年前你在眾皇子中挑中我輔佐,從此一心一意嘔心瀝血,你所做的,你要做的,從來就沒有錯,你沒什麼必須要和我解釋的,我也沒什麼要挑剔你的,就這樣。」

「那我要挑剔你。」辛子硯冷笑,「你趕走寧澄做什麼?他整天爬牆打瓦的圍著王府轉你看著不難受?你不難受我被他天天攔轎子哭我難受,讓他回來。」

寧弈睜開眼,眼神冷酷。

「你不是我的手下,是我的師友,我不動你,不干涉你要做的事。」他淡淡道,「寧澄是我手下,我有權動他,請你也別干涉我。」

「如果我是你手下,你是不是也打算趕走我?」辛子硯冷笑。

寧弈默然不語。

辛子硯定定注視他半晌,眼神失望,良久道:「你如果打算為了一個女人整垮自己,讓這十多年苦心綢繆功虧一簣,那也由得你,只算我瞎了眼。」

「怎麼會?」寧弈微微抬起長睫,笑了笑,那笑容沉在淡金色的煙氣裡,看起來不像笑,倒有點令人森然,「世間事很奇怪,在其位,或者不在其位,都會有很多事迫不得已,既然如此,我更想試試那唯一的一個位置,是不是就能讓我活得,隨心所欲些。」

他說得清淡,辛子硯卻聽出了其中的蒼涼,默然半晌,輕嘆道:「我倒想勸你收收心……有些人註定是敵,到得如今這個地步,你看不開,只會害了你自己。」

「我怎麼會看不開?」寧弈一笑,微微上挑的眼角飛出流逸的弧度,美如眩夢,卻也是令人沉溺森涼的夢,「你沒見我正準備著給順義王的禮物?」他指了指桌上一個精緻的禮籃。

籃子很精緻,裹得很細密,看不出裡面裝了些什麼。

「我還準備親手致信順義王及大妃作賀,以全親王禮數。」寧弈笑笑,鋪紙濡墨,提筆要寫,卻又停下,淡笑注視辛子硯不語。

辛子硯嘆口氣,只得退下,帶上門。

最後一點光影也被合起的門扇拒之門外,簾幕重重,不見微光,那人沉在淡金煙氣裡,舉著筆,對著雪白的熟羅壓金紙,以一個恆定的姿勢。

沉默,久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