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必須洶湧

「婆婆」高踞王座,五彩華裳,姿態謹嚴,呼奴前來。

呃,其實是劉牡丹女士,蹲在壓帳篷的一塊青石上,一身沾了泥水和草漿的右衽斜邊鑲邊皮袍,上紅下綠,扎黃色腰帶,顏色搭配得發人深省,正勾著手指,示意郡主娘娘,這一代順義王妃上前來磕頭。

這句話說出口,最起碼有十人以上想過來把她塞到那塊石頭下面去。

鳳知微笑吟吟看著她,正考慮著是給「婆婆」個醍醐灌頂式見面禮好呢,還是清風徐來式見面禮?顧少爺已經兩肩擔金猴一懷抱嬰兒的大步奔來。

鳳知微一看不好,趕緊搶上一步,伸手執住劉牡丹的手,深情的道:「婆婆,要拜見也不是在這裡,瞧您衣服都溼了的……還是回帳歇歇再拜不遲。」說著眼光在她胸上掃了掃。

劉牡丹立刻驕傲的挺了挺胸,眼光一落卻發覺自己袍子已經亂了,衣襟敞開,露出裡面的好像沒穿內衣的胸,她眼珠一轉,並不尷尬,更不掩飾,反把胸往鳳知微面前湊了湊,傲然道:「羨慕吧?敬仰吧?你家大妃我今年四十五了,還沒下垂!當初吉狗兒那狼崽子叼那麼狠都沒給我叼下去……」

「呼啦」一聲,大妃被她家忍無可忍的吉狗兒一把掀翻進了帳篷。

鳳知微對赫連錚搖了搖手指,肅然道:「吉祥,做人要孝順。」跟著鑽進去侍候婆婆了。

吉祥同學臉色一陣青一陣白,立在瑟瑟寒風中不勝老孃彪悍之雄風……

「你叫什麼名字?」被掀翻進帳篷的劉牡丹,一個骨碌翻身坐好,動作十分伶俐,看樣子這種經歷也有很多次了,一邊順手將手中一直抓著的一長條往懷裡塞,鳳知微這才發覺,敢情神婆昨夜一直抓在手中跳大神的那一長條,是她自己的裹胸,難怪她剛才袍子一裂,大片雪白的胸就呼之欲出了。

看鳳知微盯著那裹胸,劉牡丹也不穿了,得意洋洋往鳳知微手中一遞,道:「我親手做的!看看你婆婆手藝!」

鳳知微雙手接過,真的認真瞻仰婆婆手藝了。

越看越敬仰,越看越膜拜。

粉紅色,中原才有的貢緞質料,釘了無數的珍珠,看上去密密麻麻像個豪豬,左胸上繡著「必須洶湧」,右胸上繡著「一定噴薄」,字跡如狗爬,繡工可驚神,翻過裡層,染著斑斑淡黃的痕跡,居然也有字,左邊是「牡丹」,右邊是「庫庫」,中間是一塊紅通通的菱形圖案,鳳知微猜測半晌,才隱約揣摩——這莫不是個紅唇?

真是舉世無雙上天入地振聾發聵出神入化之絕世無雙胸啊……

「好看吧?」劉牡丹兩眼發光,殷切的盯著鳳知微。

「好看。」鳳知微由衷的道,「既有破釜沉舟大氣沉雄之豪言壯語,又有溫情脈脈纏綿繾綣之絮絮愛稱,更兼珍珠熠熠,紅唇如焰,令人感時花濺淚,恨別鳥驚心。」

「你們古人……中原人就是這麼文縐縐的,我聽不懂。」劉牡丹眉開眼笑,大力的拍鳳知微的手,「不過我知道你很敬佩我,哎,真是的,這麼多年,只有你知道我那被埋沒的驚世才華……果然皇帝還是有眼光的,你雖然長得寒酸了點拿不出手了點對不起我了點,但是這人品不錯,我喜歡。」

鳳知微淺笑謝了婆婆的高度讚譽,劉牡丹舉著手中髒兮兮的裹胸,為難的道:「看你這麼喜歡,應該送給你的,做婆婆也該給媳婦見面禮的,只是這個……」

「知微怎能奪大妃所好,」鳳知微趕緊推辭,「這麼華麗寶貴的……衣服,只有大妃您嫵媚高貴的氣質才適合,給知微,浪費了。」

劉牡丹思考了一下,點點頭,將裹胸自己穿上,道:「那也好,反正你婆婆的錢,都給你公公扣著,你公公死了,就是吉狗兒扣著,你要什麼,自己找他要去好了……來,媳婦,幫個忙。」

她示意鳳知微轉到她背後,替她將裹胸後面幾個古里古怪的小搭扣給扣上,深吸一口氣,將兩胸往中間擠了又擠,擠到自己滿意的高度,才肅然對鳳知微道:「我看你這個長得不夠好,男人對這個很看重的,你不要掉以輕心,明兒我給你個方子,你每天喝,放心,不說和我比,最起碼能長到我一半。」說著便去捏,跟菜市場上掂肥肉似的。

鳳知微唰一個後退躲開,笑道:「是,多謝大妃厚賜。」

長到你一半……那還能看嗎?

「別那麼客氣。」劉牡丹眉開眼笑,「再說嚴格說來,現在你才是大妃,就叫我牡丹花吧,順口,親切,別叫婆婆,都把人叫老了,我才四十五歲!」

對,你才四十五歲,人家這個年紀也不過抱個曾孫而已。

「牡丹花。」鳳知微從善如流的對劉牡丹女士微笑。

劉牡丹心花怒放,覺得這個媳婦就是好,通情達理善解人意,既不像草原女子太過粗放兇猛,又不似中原女子太過拘謹嬌柔,好,好得很。

帳篷裡「婆媳」在親切而和諧進行著胸的交流,帳篷外赫連錚憂心忡忡的問八彪:「怎麼辦?」

「大妃……呃,有分寸,應該不會太……不客氣的。」三隼不太有信心的安慰他,聲音越說越低。

自稱「上窮碧落下黃泉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草原一枝花」的劉牡丹大妃,向來是「上窮碧落下黃泉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草原喇叭花」,除了順義老王,上至吉狗兒赫連錚,下至偏遠部落放羊娃,和這位草原最尊貴的女性相處超過一刻鐘,都會無限度接近崩潰。

這都進去這麼久了,鳳知微還活著嗎?

帳簾一掀,有人出來,赫連錚立即跳起來,一回頭,正看見兩代大妃,和樂融融的手攙著手出來。

劉牡丹深情的握著鳳知微的手,「……千萬記得要天天喝,最好房事後……」

鳳知微立即打斷,「有機會牡丹花兒你教教我刺繡。」

「好。」劉牡丹立刻忘記方才自己要說什麼,「教你繡個和我一模一樣的,我給你想好新詞兒,左邊叫‘立馬膨脹’,右邊叫‘迅速發展’……」

「牡丹花兒我餓了,我們去吃東西。」

牡丹花兒再次被打斷思路,顛顛的跟著媳婦兒去吃東西了。

赫連錚呆滯的望著那兩個的背影,呆滯的轉頭,問八彪:「我不是在做夢吧?」

八彪沒人理他,都充滿膜拜的望著鳳知微的背影。

「郡主娘娘就是神人啊……喇叭花兒都沒能搞倒她啊……」

···

牡丹花兒對著羊奶餈粑左右開弓的時候,所有人才敢進帳——大妃只有在吃東西的時候,才會特別專心,並且不會太具有震撼感。

顧南衣抱著顧知曉直奔鳳知微,道:「沒奶。」

中原跟來的奶孃,昨夜見了那血腥殺戮一幕,受了驚嚇,竟突然沒了奶,顧知曉又是個嬌貴的,不肯吃米湯,顧少爺找鳳知微求救了。

鳳知微瞪著他——你找我幹嘛,難道你還真認為這是我的女?

「哪來的娃?這麼漂亮的?」正風捲殘雲的牡丹花兒眼睛一亮,突然停了手,一邊滿嘴掉渣子一邊就來接,「微微心肝兒,你真能幹,這婚還沒結,娃都抱上了,吉狗兒你也不錯……」她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唰的一下掀開小被子,再唰一下蓋上,瞪眼,「……就是種子差了點,怎麼是個女的?」

正喝奶茶的赫連錚噗的一口茶噴了出去,害得宗宸只好奔出去換自己今天的第三件白衣服。

「不是我的——」赫連錚奄奄一息的道,「撿的。」

「哦。」牡丹花兒也不知是失望還是慶幸的嘆口氣,伸手便去接餓得哇哇哭的顧知曉,「我來。」

顧少爺當然不理她,赫連錚大罵,「你來,你來個屁啊,你有奶啊?」

「你說對了!」牡丹花兒將盤子一擱,重重一挺胸,大聲道:「我!有!奶!」

「!」

一帳篷的人定在那裡,牡丹花兒已經滿面驕傲逼近顧南衣,用胸一波波的頂向他,「要不要看看?要不要看看?有奶沒奶,一見便知!」

顧少爺生平第一次在敵人面前,節節後退……

牡丹花兒乘勝追擊,唰一下搶過顧知曉,笑眯眯逗她的臉蛋,對鳳知微道:「微微寶貝兒,以後你生個,可不能比這個醜。」

鳳知微淡定的坐著,含笑點頭,對牡丹花兒自來熟的任何呢稱都保持強大的鎮定——比起吉狗兒,好歹牡丹花兒沒好意思叫她微貓兒微兔子。

「你……又生了……」赫連錚掙扎著問,「我才離開沒多久,你……又生了?」

什麼叫又生了?大妃經常生嗎?

「什麼叫又生了!」牡丹花兒突然暴跳如雷,指著赫連錚鼻子就罵,「這麼多年我不過就生了七個!都是你這個轉世狼崽子,達瑪活佛說你命硬克兄弟那是一點不錯!生七個死七個!這第八個,我被擄時留在王庭,八成……八成又活不了!你這狼崽子狼崽子狼崽子——」

赫連錚這回不說話了,看樣子自己也覺得理虧,牡丹花兒的怒氣發洩完畢卻也立即忘記了,高高興興去解衣襟,「好歹有得擠了,這可憋死我了……」

滿帳篷的人唰一下神速消失。

「閨女,都喝了吧都喝了吧。」牡丹花兒很有母愛的對著顧知曉敞開胸懷,「反正你哥也喝不著了。」

哪來的哥啊?赫連錚的弟弟,會是顧知曉她哥?

鳳知微哭笑不得的看著她,提醒,「既然你還有孩子要喂,好歹留著些。」

「不用了。」劉牡丹大氣的揮揮手,「活不了的。」

「為什麼?」

「必須的。」劉牡丹道,「吉狗兒克兄弟,如果克不了,那……」

她突然住了口,臉色有點奇怪,隨即轉移了話題,格格笑道,「準備一下吧,我被擄出來,一路留了記號,王庭王軍應該已經追出來,前來迎接赫連錚的大隊應該也到了。」

鳳知微望著笑得沒心沒肺的女子,眼神微微深思——這朵喇叭牡丹,丈夫被殺在笑,自己被擄在笑,幼子會死在笑,被逼隔岸誘騙兒子送死,也在笑。

她笑著在老王死後留在風雨飄搖的王庭,笑著在被擄後和金鵬部首領眉來眼去換得鬆懈的看守,笑著故作逼迫其實卻是在通知兒子逃離,她笑著面對一切,從不去想自己的生死。

這段時間,老王被殺,世子在外,諸部陷入血火爭奪之中,王庭王軍卻沒有生亂,完整建制等到赫連錚回來——這是誰的功勞?

鳳知微看著她厚厚脂粉惡俗妝扮粗鄙舉止,慢慢的笑了笑,手按在了她的手上,輕輕道:「大妃辛苦。」

劉牡丹怔了怔,一瞬間臉上笑容有些僵硬,隨即便如前的舒展開來,將吃飽了的顧知曉一丟,誇張的張開雙臂,哈哈笑道:「好媳婦兒,你知道我辛苦!」

鳳知微伸手,接住了她的懷抱。

那女子撲在她肩頭,將臉埋在她的肩,濃郁俗豔香氣逼來,燻得人鼻子發癢,鳳知微去揉鼻子——不是因為癢,而是因為微微有點酸。

帳篷裡有那麼一霎的安靜,吵人的唧唧呱呱笑聲消逝,兩個女子輕輕擁抱的姿勢,寫滿了解和關切。

只將臉埋在鳳知微肩頭一瞬,隨即立即抬起,牡丹花兒還是那般沒心沒肺的笑容。

鳳知微的眼光,有意無意的掃過自己肩頭,那裡,有淺淡得幾乎看不見的溼痕。

帳外,有遙遙的馬蹄聲驚天動地而來。

「走吧。」鳳知微挽起她的手,相視一笑。

兩個不同性格,卻同樣不凡的女子,迎著隆隆的草原軍馬,步向帳外萬丈金光。

···

草原二月,風還是夾霜帶雪的冷,上萬鐵騎攜著硬風飛馳而來時,整個草原都似被震動,震落無數草尖的霜雪。

鳳知微出帳時,等在帳外的赫連錚,令她眼前一亮。

銀狐七寶金頂冠,狐毫銀光和黃金金光交相輝映,黑色貂鼠金絲大氅,七彩疊繡靴,金色錦緞長袍,黑纓金紐衣釦,鑲滿珊瑚碧玉瑪瑙的腰帶,殺出緊窄有力的腰,腰上古銅鑲翡翠腰刀和垂掛的琥珀鼻菸壺隨行走不斷相擊,聲音清越。

越發襯得容顏俊朗,眸色琥珀濃如酒,幽紫深似淵,七彩寶石般熠熠生光,和平日的一襲衣釦都扣不好的青袍比起來,真是華貴萬方至於眩目。

「這人還是要穿衣裳啊……」鳳知微喃喃自語。

赫連錚看著她眼睛一亮的神情,正歡喜的等她讚賞,乍然聽見這一句,臉黑了一半。

這叫個什麼話,難道平時他沒穿衣服嗎?

他倒是願意不穿衣服在她面前展示一下的,她肯嗎?

鳳知微卻已經笑吟吟的挽住了他的臂膀,她手臂那麼溫柔的一穿過他的臂彎,赫連錚的心就像被溫水那麼一泡,軟得不知道今夕何夕,剛才一肚皮的腹誹立即就憑空失蹤了。

牡丹花兒不甘示弱,大力要挎兒子的另一邊臂彎,被兒子嫌棄的踢一腳,「死開,瘋婆子!」

「不識好歹!吉狗兒!」劉牡丹罵罵咧咧就去揍兒子後腦勺。

帳篷前有一道小山包,隔住了王庭王軍的視線,母子倆一路追追打打,追過小山包。

剛轉出來這一刻。

赫連錚唰的扶住了他老孃。

劉牡丹唰的放下抬起欲揍赫連錚的手,落到鬢邊,儀態萬千的掠了掠自己的發。

等到一行三人轉過山包出現在萬軍面前時,呼卓王軍看見的是華貴正式的小順義王,雍容微笑的老順義王妃,如以往很多次那樣,母慈子孝攜手而來,莊嚴的出現在萬軍之前。

哦,還多了一個人。

所有人都將目光偷偷轉向他們的王臂彎裡那漢人女子。

啊!黃臉!啊!瘦弱!啊!臀小!啊!細腰!啊!沒有前任大妃笑傲草原的雄壯的胸!啊!沒有足夠的奶汁下代世子要如何帶領他們馳騁草原?

草原男兒眼底浮上失望。

哪裡都不滿意!

八彪在一邊咧開血盆大口笑——叫你們那德行,叫你們那神情,叫你們不滿意——他奶奶的一群羊羔子,等著吧。

草原男兒們的目光向來肆無忌憚,何況有劉牡丹那麼個大方任人看甚至生怕人家不看的大妃在前,看起鳳知微來那也是如狼似虎,一邊看一邊等著那個嬌怯怯的中原漢女被看哭——以往很多次中原皇帝賜漢女給老王,他們也是在大妃授意下就這麼將漢女給看哭看暈看跑的。

看啊看啊看,看啊看啊看……

他們失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