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圍困

憩園的這個管家,是當年燕懷石母親陪嫁跟過來的,算是燕氏家族裡,燕懷石不多的幾個親信之一,他來時神色倉皇,一臉汗水,身上還有不少泥土,急聲告訴鳳知微,就在鳳知微離開後,燕家開祠堂要逐燕懷石母子出宗門,殿下知道後前去阻止,但是按照南海慣例,宗族祠堂神聖不可侵犯,一旦關閉,任何外人不得開啟,一旦觸犯,不僅當事家族要與之為敵,整個南海都會憤怒,殿下在燕家宗祠門前被生生堵住,雖然沒有強行進入,但下令以一千護衛包圍祠堂,揚言只要裡面的燕懷石母子受到傷害,那麼祠堂裡的人也不妨等著餓死,雙方僵持在那裡,而周圍燕家佃戶僱工及遠近支子弟也聞訊趕來,牽絲絆藤的也有數千人,又將一千護衛和寧弈圍在裡面,至今已將三個時辰。

鳳知微怔在那裡,未曾想到自己離開不過數個時辰,燕家便翻出了偌大風浪,她知道南海對宗族承嗣極其看重,這種綿延千百年的地方宗族規矩,確實向來觸犯不得,便是朝廷也必須尊重,否則一旦犯了眾怒,極有可能造成群情憤激事端擴大,鬧到不可收拾。

天盛三年,南海就曾發生過一起宗祠事變,當時的南海布政使因為追索一個要犯,追入某家祠堂,誤推倒對方祖宗牌位,當事家主為此血濺祠堂,南海百姓怒而圍攻,半日之內糾結數萬人,生生將那布政使圍困十八日,南海將軍前去解救,但南海邊軍也是當地人居多,拒絕對父老動手,導致那布政使,最後是被活活餓死的。

百姓對其血統和宗祠的維護,有其一份愚昧和堅執在,越是民智未開的邊遠省份越是如此,宗祠被侵犯,視為最大侮辱,所有人會同仇敵愾,連平日恩怨都可以拋到一邊,朝廷吸取教訓,從此後,邊遠省份宗族事務視為禁區,從不干涉。

換句話說,今日之事一個處理不好,別說燕懷石母子,便是寧弈,都可能遭災!

人越聚越多,萬一鬧起來,混亂之中給寧弈造成了什麼傷害,到時候人群一鬨而散,連兇手都找不到。

鳳知微捏著掌心,一時間出不了汗,反覺得掌心騰騰的燥熱起來,她閉了閉眼睛定了定神,道:「赫連錚,麻煩你拿我關防,立即帶學生們迴轉豐州,亮明身份,請周大人務必立即撥府兵來救,然後你們留在豐州,不必再跟過來。」

「讓姚揚宇去!」赫連錚一口拒絕,「我就在這邊。」

「讓王懷去!」姚揚宇毫不猶豫,「我們一直要你保護著,累贅似的,現在又想把我們打發離開險地,不幹!」

「讓餘粱去!」那個叫王懷的拒絕。

「黃寶悻去!」餘梁也拒絕。

……

一個推一個,學生們一個都不肯回去,鳳知微霍然喝叱,怒道:「都滾回去!」

「姚揚宇,你和我跟著,其餘人都回去!」赫連錚橫眉豎目,嗓子暴雷似的。

八彪及時用虎虎生風的鞭花,表達了對主子意見的不可違抗。

學生們不再說話,撥馬迴轉,王懷眼淚漣漣,「司業大人你保重……」

「兩個時辰內我沒看到豐州府兵出現,誰也別想保重!」鳳知微不回應人家煽情,答得無情無義。

學生們狂奔而去,鳳知微目光在那管家身上一瞥,道:「你來得很快,似乎不是走的大路,有近路嗎?」

「小的熟悉周圍路徑,直接穿鴻山而過。」那管家道,「山腹裡有個小村,有小路穿山,出來不遠便是九節村燕家祠堂,可節省一半路程。」

「那還囉嗦什麼,走吧。」寧澄早已上前抓起他奔了出去。

鳳知微下了轎,和顧南衣共乘一匹馬,八彪和三百護衛尾隨其後進山,走了一陣子,山路崎嶇,便棄馬步行,過了一陣子,那管家道:「快到任集村了,咦,好大的煙氣。」

鳳知微隱約覺得這名字有點耳熟,不知在哪聽過,前方突然響起寧澄怒喝。

鳳知微心中一緊,快步過去,卻見前方村口已經用一道橫木攔了起來,橫木後村落裡冒出很多黑煙,一些衙役在橫木前走來走去,架著柴禾,臉色緊張,還有幾個官服男子,遠遠站在一邊。

管家愕然道:「我先前過來時,還沒有這橫木啊。」

此時那些衙役已經迎了上來,大聲嚷道:「此地封鎖,任何人不得進入,回去,回去!」

話音未落便被赫連錚的鞭子甩了個跟頭,「讓開!」

「反了你!」那衙役捂住臉,「爺是為你好——」

「你是誰的爺!」赫連錚又是一鞭子將他甩到橫木上。

「閣下何方人士,為何隨意打人!」那幾個官服男子過來,一眼看見赫連錚,怔了怔。

鳳知微已經淡淡道:「劉知州。」

「欽差大人!」那人正是豐州知州劉瑞,看見鳳知微急忙施禮,「您怎麼會到了這裡?」

鳳知微想起先前去拜訪他撲了個空,正是說到什麼任集村去了,正要問話,卻聽劉瑞緊接著問道:「大人是聽說這村子發生瘟疫,才趕來察看的嗎?」

瘟疫?

鳳知微眉毛一挑,這才知道為什麼橫木攔村不給人過去。

「我不是為這事來的。」只是一瞬間她已經平靜下來,將事情簡單說了,「放開橫木,我要過去。」

「大人不可!」劉知州急忙來攔,「這村裡發的是惡疫,一夜之間七戶人家幾乎死絕,我們正要燒村,裡面已經點火了,您過去不得!」

「滅火。」鳳知微還是那副不容拒絕語氣,抬步就走。

劉知州還要再說,鳳知微霍然轉身凝視他。

她面容平靜,眼神卻如鐵,陰沉的天色下看來閃耀著深青的光,凜然至不可逼視,劉知州一句話頓時咽在了咽喉。

「你再攔一句,我便請你和我一起穿村而過。」

劉知州嗆在了那裡,寧澄早已一腳踢開橫木闖了進去,鳳知微頭也不回前行,一邊道:「前方有險,我和寧澄過去就行,其他人都留下。」

沒有回應,所有人都不理她,照樣跟著。

鳳知微也沒說什麼,顧南衣不會丟下她,赫連錚姚揚宇也是犟驢子脾氣,護衛們有護衛之責,臨陣畏縮也是死罪。

既然如此,瘟病惡疫,一起闖吧!

「大人!」有人追了上來,「草民是山下九節村的里正,反正也要下山,草民給您帶路!草民還認得幾種防疫的藥草,也可以指給大人。」

鳳知微點點頭,一行人毫不猶豫推開橫欄,踩滅柴堆,長驅直入。

劉知州怔怔望著所有人絕然的背影,只覺得心神搖動,半晌一跺腳,道:「快回豐州報信!」

···

死村。

山腹裡這個小村,看起來已經沒有活人,四面散落著各種用具,到處點燃著星星點點的火頭,散發著焦臭的黑煙,所有的草棚屋子都一片死寂,連屍體都看不見,但是可以料想得到,所有冒著火頭的棚子裡,都一定有暴斃的人。

那九節村裡正急急在路上行著,繞開所有的物體,眼神卻像在尋找什麼,直奔著某個方向。

他突然在一塊菜地前停住腳步,二話不說便去扒土。

鳳知微眼神一凝,看見那塊菜地土質鬆動潮溼,顯見是剛剛挖過的,土面上,一隻瘦弱的孩子的手,無力的屈伸在那裡,手指呈抓撓的姿勢直直向天,像是欲向這漠然蒼穹,索要一個公平。

有個孩子被活埋在了這裡!

姚揚宇「啊」的一聲便要上前扒土,鳳知微手一攔。

被埋在這裡的,八成是疫病之人,誰也不能碰,她還要穿山,還要去祠堂,她不能帶了這惡病走。

無謂的憐憫,只會害更多人。

「你若要帶這人走,那你自己走吧。」那孩子被挖了出來,滿臉泥土,幸虧埋得草率,時間也不長,似乎還有氣。

「大人!這是我侄兒,他沒有病!」那裡正抱著孩子就給她跪下了,「我這侄兒從小就奇怪,從不生病,盛夏蚊蟲不咬,萬山毒物躲避,他沒有感染惡瘟!劉大人不相信我說的,堅持要埋了他,我我……我才要跟著您,想救出他!」

他將孩子遞過來,果然那臉上沒有瘟病者特有的青黑之氣。

鳳知微聽見那句「萬山毒物躲避」,心中一動,想起南海閩南大山深處,總有些神異傳說,這孩子的血脈,可能有些奇特,留著未必是壞處。

「走吧。」她向來不是優柔寡斷的人,決定了就不再浪費時間,擺擺手,一行人繼續快步前行,走在最後的顧南衣,彈出一抹火星,落在一處屋簷的乾草上,騰一聲熊熊燃燒起來,整個村子,漸漸淹沒在寂靜而扭曲的火光裡。

鳳知微的背影,在火光裡頭也不回決然遠去。

···

在山中吃了些那裡正找來的藥草,沒多時,已經穿山而過。

還沒到燕家祠堂,遠遠的,就見路上無數人奔向某個方向,像蟻群自各個方向匯合,流入某個終點。

「這是附近的燕家氏族中人。」里正道,「燕家這種發展了數百年的大家族,人數極為可觀,整個豐州,和燕家沾親帶故的人細算下來足有數萬,再算上他們的親戚和親戚的親戚,可以說整個豐州四成的人都和燕家能扯上點關係,當然這種關係平時並不怎麼樣,燕家不可能照顧這麼多人,這些人平日在燕家很多也就是個僱工,但是遇上宗族這種事情,南海規矩,宗祠被衝,禍延九代,任何人責無旁貸,所以人人都會去。」

鳳知微跟著人群走了一陣,已經看見前方人群,真正的人山人海,無數人喧擾著,舉著手中的漁叉木棍,吵嚷聲半里外就能聽炸了人耳朵,根本無法望見裡面的祠堂,自然也望不見寧弈和他的三千護衛。

「滾!」

「衝撞宗祠者,死!」

「把裡面的人拉出來!」

叫聲沸反盈天,蜂擁的人群堵得水洩不通,他們這個樣子絕對擠不進去,除非殺人。

一旦殺人,事情也就真的不可收拾了。

「我去接他!」寧澄二話不說打算從人頭上穿越。

鳳知微一把拉住他,「慢!」

她注視人群,神色凝重。

讓武功超卓的顧南衣和寧澄硬搶也不是不可以,但是她擔心這龐大人群裡像上次一樣混雜了常家的細作,一個趁亂動手,就算傷不了身在半空的顧南衣和寧澄,隨便殺幾個人,這事就再也無法解決,到時候別說掌握南海,能不能走出南海都是問題。

看得出來,寧弈也考慮到了這點,所以他始終沒有令護衛和外圍包圍人群進行衝突。

「不能輕舉妄動,人太多,一不小心就控制不住。」她想了想,對寧澄道:「通知一下殿下,我們到了。」

寧澄翻翻白眼,有些不願意,鳳知微冷冷道:「你信不信,你要是今天不聽我的,明天你就得滾回帝京。」

寧澄無奈,放出旗花,幾乎是立刻,遠遠的人群中央也射出一道金色旗花,那旗花與眾不同,飛揚直上,半空一頓,彈出一樣東西,斜斜的射出人群。

「顧兄!」

鳳知微一喝,顧南衣已經飄身而起,流電一射,將那東西接在手中。

外圍百姓只覺得頭頂一花,根本沒看清人影,顧南衣已經回到鳳知微身邊。

金色的圓筒內一個紙卷,上面用炭棒寫了幾個字,「以利散之。」

鳳知微眼前一亮。

正和她的想法吻合。

「里正。」她問那個九節村裡正,「離這裡最近的‘常平倉’,在哪裡?」

常平倉是朝廷在各地設立的縣級糧庫,非經朝廷批准不可動用,一般用來做救災貯備,以及用來平抑糧價。

「在相隔三十里的平野縣,有兩個。」里正答,有點疑惑的問,「您問這個做什麼?常平倉直管於布政使衙門督糧道,但是非經周大人手令不得開倉,尤其最近,管得尤其嚴格。」

當然嚴格,最近這段時間,為船舶司的事情,世家和官府正在鬥,南海米價上漲,周希中當然要把常平倉牢牢抓在手裡,以備將來平抑物價,使自己立於不敗之地,鳳知微冷冷一笑,一伸手招呼赫連錚姚揚宇,「世子爺,公子爺!」

赫連錚聽完鳳知微的囑託,眨眨眼睛問:「如果堅持不肯,可以殺不?」

鳳知微冷笑一聲,聲音從齒縫裡出來,「這個可以殺。」

赫連錚姚揚宇帶著他的八彪和二百護衛,再次聽從他小姨的意見去「可以殺」了,他和姚揚宇將在到了平野縣之後分道揚鑣,一人去一個糧庫,兩人約定了,看誰要的糧食多,誰少了,就屁股後插根草裝狗在地上爬三圈。

「管家。」鳳知微又招呼來憩園管家,「立即回憩園,召集所有你能動用賬上所有你們能動用的錢,動用快馬,給我全部搬到平野縣城去,要快,越快越好。」

管家知道事關重大,一句質疑都沒有,施禮立即匆匆離開。

「里正,你去召集村裡可用的人,蒐集所有的鑼鼓,給我沿路敲鑼過去,就說上峰發下告示,鑑於前數日豐州海潮及物價上漲影響豐州民生事,朝廷現在平野縣城開倉放糧賑災,豐州及郊縣六十歲以上老人可領米十升,銀五兩,豐州郊縣受災漁民可領米十升銀三兩,各大船舶工廠僱工憑號牌領米十升銀一兩,此賑災三日內有效,需本人親至畫押,過時不候。」鳳知微啪的拍出一大疊銀票給那個里正,「不管什麼東西,能敲得響的都拿出來,務必要讓每個人都聽見,這銀子是給你們的辛苦費,等人群驅散,再給你們同樣的數目!」

那裡正抓了銀票在手裡,激動得手都在發抖,卻還有些猶疑,「哪來的糧呢,上峰沒有批文下來啊……」

「我的話就是批文。」鳳知微森然一笑,「你只管派人這麼說便是了!」

「你們。」鳳知微指著寧澄和剩下的一百護衛,「脫去外面衣服,給我擠進去,什麼都不要做,等下人群散開,你們只要注意那些不肯走的,表情不對的人,給我圍過去!」

「是!」

所有人領命而去,鳳知微負手向天,想著賑災放在平野縣,等人們匆匆跑過去,那邊應該已經準備得差不多了。

堵不如疏,勸不如直接利誘。與其苦口婆心在外圍費唾沫或者硬闖惹事,還不如用一堆鈔票在遠處招手,讓他們自己滾。

至於開倉放糧,必將被糧庫官員所阻,讓赫連錚這個地位特殊的世子和姚揚宇這個首輔之子出面,最合適不過了。

隨即她拉著顧南衣,找了兩個村民換了布衣。

「顧兄。」她想到一事,對顧南衣道,「等下人群一旦開始疏散,你幫我在高處注意著,有什麼不對的,指示一下。」

顧南衣淡定的吃著胡桃,永遠站在她身邊三步手一伸能夠得著的地方。

不多時,里正的大鑼敲起,帶著數十個不屬於燕家分支的青壯小夥子,順著道路一路賣力吆喝過來,鑼鼓不夠,有人敲著鐵鍋有人拍著盆,雜亂而嘹亮的聲音立時將喧囂的人聲壓了下去。

外圍的人最先聽見告示內容,都面帶驚喜的轉過頭來,隨即彷彿一陣風掠過人群,由外向內逐漸擴散,所經之處都起了波動。

這些人,大多在鳳知微概括的那個賑災人群裡,鳳知微知道其中很多燕家僱工,特意加上了僱工這一條,再加上南海百姓長壽者多,很多人家都有六十以上老人,老人賞物尤其豐厚,那麼全家都會護衛著老人出行去領取賑災米糧銀錢,沒多久,這附近的人就會走空。

又限定時間,又限定地點,等這些人慢吞吞到鄰縣走個來回,事情都完結了。

好訊息總是傳播得特別快,等里正走完一圈,所有人都知道了,面面相覷露出驚喜神情。

這個里正是九節村老里正,村民都認識,再說這種事情也沒有人敢撒謊,當即有人大喝一聲:「領米糧去咯!」

一聲喊而千人應,再說僵持了這麼久,裡面也沒動靜,也看不出暴力衝擊祠堂的模樣,眾人圍困攻擊了那麼久,裡面的人一直沒動氣,眾人都有些不耐煩,聽見這一聲,撒下手中木棍石塊,掉頭就走。

呼啦啦就散了千把號人,一些趕來的人半路猶疑的停住,聽見這個訊息扭頭就走。

說到底再重要的事也沒有自己的肚子重要,再說宗祠不是還沒被衝嘛。

鳳知微在樹上看著,鬆了一口氣,從聽見那個訊息便一直懸著的心,終於微微放下來點。

這一鬆懈,便覺得頭一暈,險些從樹上栽下去,顧南衣一手撈住她,面紗後一雙明光熠熠的眼睛不解的看著她。

鳳知微笑了笑道:「樹真高。」

她悄悄把了把自己的脈,隨即垂下眼睫。

顧南衣轉過頭,忽然一彈指,射出一把胡桃。

胡桃如雨般飛出去,向著散開的人群后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