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在乎

鳳知微睜開眼時,發現眼前好大一張黑沉沉的臉。

她嚇了一跳,趕緊向後挪,揉揉眼睛才看清那張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臉屬於赫連世子,他正蹲在離她很近的地方,用一副「你這壞女人你背叛了我傷害了我摧殘了我辜負了我」的鬱卒神情逼向她。

這是幹嘛呢,誰剋扣了他的早飯嗎?

鳳知微懶洋洋爬起來,手一撐才發覺手感不對勁,再一看她剛才的枕頭,赫然竟是顧小呆的大腿。

她呆呆的看著呼吸勻淨的顧小呆,一眼望見某個小帳篷就撐在離她腦袋剛才擱的位置只有一指遠的地方,立即「嚓」一聲被點燃了。

顧小呆睜開眼來,淡定的和她隔著面紗大眼對小眼,淡定的拂開她的手,再淡定的推開赫連錚的臉,低頭看看自己的褲子,慢悠悠飄出去解決晨間問題了。

他一邊飄,一邊還吹著樹葉笛子,曲調流暢,一瀉萬里。

赫連錚暴跳如雷的抖著手指著他背影,指了半天發現完全的沒作用,他又不會隔空傷人,只好回頭指鳳知微,鳳知微淺笑著撥著他手指轉了個方向,道:「世子早啊,喏,茅廁在那邊。」隨即施施然走開。

剛走兩步,一人正色堵在她面前,用一種恨鐵不成鋼的眼光看著她,道:「我又想花半刻鐘解決你了,免得我家主子將來頭痛。」

鳳知微不知道這個半刻鐘的典故,卻明白寧澄的意思,指了指自己鼻子道:「可以,但是很可能後果是你痛快半刻鐘,頭痛一輩子。」

顧小呆一瀉千里的過來,用胡桃的問候,告訴了寧澄頭痛的具體表現方式,痛快乾脆的解決了一大早關於生死和將來這個嚴肅命題的討論。

「隴南府軍已經調動完畢。」寧澄追過來抓著她道,「我的意思是從離豐州最近的隴南曲水過去,這樣比較不驚動當地。」

「你家王爺既然放心你指揮,你便不用問我。」鳳知微笑道,「有些人不用白不用,我們這一行人自然有申君鑫派人護送,直入隴西布政使府,你帶著三千隴南府軍,等著接應便成。」

她回到院子,申君鑫果然前來拜望,同時過來的還有赫連錚的貼身護衛八彪,鳳知微淺淺的笑,很好,人齊了。

「兄弟還有隴南道的監察事務,」鳳知微笑問申君鑫,「準備這便啟程往豐州城拜會申大人,兩位意下如何?」

「好好好!」申君鑫滿心歡喜,殷勤的道,「劉大人和本府親自護送,暨陽本地府兵一千人都點了,隨侍世子和大人們身側。」

「那敢情好,有勞了。」鳳知微笑容可掬,「等見了申大人,定要好好幫大人們提一筆。」

那兩人笑得見牙不見眼。

赫連錚和八彪咬耳朵:「你們以後千萬不要娶漢人老婆。」

八彪深以為然點頭,問赫連錚,「世子您呢?」

赫連錚慘痛的道:「我也許來不及了……」

寧澄的大頭突然冒在他們中間,誠懇的問:「要不要我幫你永遠的阻止?」

群毆。

一刻鐘後,寧澄撣撣衣裳上的灰,揚長而去……

一行人在申君鑫特地派出的府兵保護下,登上備好的華貴車馬,寧弈出來時臉色淡淡的,和平日沒有任何區別,鳳知微舉動也一切如常,就是始終用下垂的眼皮對著他——反正殿下又看不見。

顧少爺躺在車頂上,吹著樹葉小調,週而復始,沒完沒了。

赫連錚瞄啊瞄,總覺得一切都似乎在一樣中變得不一樣了。

申君鑫和劉參議一路上春風得意喜氣洋洋,奔向心目中光明燦爛的未來,渾然不知早已被別人矇騙著,走上一條不歸路。

府門前彭知府久久站著,看著這群離奇出現又離奇解脫了他的困境的朝中來人,眼底掠過一絲困惑,良久看看天色,低低道:「要變天囉……」

···

從暨陽到豐州,快馬一天,慢馬一天半。

第二日晚間的時候,車馬進城,申君鑫要派人提前報知布政使衙門,被鳳知微阻止了。

她道:「世子不喜歡繁文縟節,而在下這個區區七品監察御史也當不得布政使大人來迎,還是我們自己去拜訪吧。」

又道:「既然已經到了地頭,府兵們也不用一直跟著了,暨陽空虛,萬一有個什麼匪患的無人抵擋,還是打發回去的好。」

她說什麼申君鑫都說好,命手下佐領帶人迴轉,劉參議倒是皺了皺眉,心想那也不用連城門都沒進便急著打發府兵回去,只是申君鑫雖然官位比他低,卻是布政使大人親戚,如今攀附的心正重,也就沒有勸阻。

布政使衙門並不在豐州城的中心,據說申旭如大人為人風雅,喜好山水,所以衙門建在豐州城靈泉湖邊,位在城西。

進城門時申君鑫要上前表露身份喝令通行,鳳知微擺擺手,笑道:「何必扯出官威來呢?就這麼隱著身份一路閒散走走看看,先體驗下豐州民情也好,兄弟這一路,都是這麼過來的咯。」

申君鑫呵呵笑著,連聲應是,老老實實排隊過城門,劉參議卻皺起了眉。

進城之後,車馬都加快了速度,八彪有意無意將申君鑫和劉參議圍在中間,申君鑫渾然不覺,在經過城東時說自己家就在附近,相請各位進去坐坐,被鳳知微含笑拒絕了,申君鑫又說想回家和夫人交代句話,又被赫連錚毫不客氣的打回了。

到了這時,哪怕是一心想著受嘉獎升職美夢的申君鑫也已經覺得有點不對,和劉參議互望了一眼,劉參議對自己身邊一個隨從,使了個眼色。

那隨從撥轉馬頭,直接向著八彪圍成的圈子而去,笑道:「上次我家大人帶給布政使大人的阿芙蓉膏子,忘在申大人府中了,我家大人讓我去取。

八彪互望一眼,讓開道路,一直緊張盯著那邊的劉參議和申君鑫,神色一鬆。

那隨從離開隊伍,立刻拍馬狂奔,剛剛轉過一個僻靜的街角,突然眼前寒光一閃,喉頭一涼。

他捂著鮮血狂噴的喉嚨倒下去,最後一眼看見一道掠過牆頭的灰衣人影口

這邊依舊在含笑閒話著,鳳知微騎馬,隔著八彪和那兩個倒霉蛋不住指點豐州風物,談笑風生滔滔不絕,那兩人看她神色如常,也怕自己多疑,再說向布政使衙門通報的人已經派了出去,衙門府兵便有兩千人,城外還有駐軍,也沒什麼可擔心的,便漸漸也恢復了自如。

沒多久便到了城西,鳳知微望著碧水環繞的氣派宏偉的布政使衙門,揚鞭輕笑道:「前臨碧水,後倚青山,真是塊登臨取勝的風水寶地!」

她扭頭,道:「相煩申大人通報下。」

申君鑫呵呵笑著,面帶得色的和迎上來的布政使衙門門正說了幾句,那些人面色一整,趕緊向內通報。

不多時四門大開,一個白麵微須的青袍中年男子領著一群佐官迎了出來,笑道:「不知世子光降,有失遠迎,伏乞恕罪!」

鳳知微笑吟吟迎上去,盯著那面貌清秀,看上去很像個三寸老學究的隴西最高統治者——就是這雙軟綿綿的手,指揮人畫下了他們的畫像?就是這張看起來沒什麼特別的嘴,想一氣吞下兩位欽差,其中還有一位是當朝皇子親王?

看著這位害自己和寧弈流落暨陽山險此丟命的布政使大人,鳳知微笑得更加親切開心。

赫連錚盯著申旭如,很想按照鳳知微的再三囑咐,表現出漢人擅長的假面和變臉絕技,然而一看見那張保養得很好的團團臉,他就想起暨陽山古寺裡找到鳳知微時她的狼狽,一身的血和泥濘,燒得長長短短的亂髮,乍見到他們時那一貫冷靜的眼神里瞬間爆發的狂喜,看得他當時心酸得說不出話。

想到這些他便完成不了鳳知微交代的高難度任務,袖子底下拳頭捏得咯咯直響。

鳳知微上前,不動聲色一肩頭將他撞開,搶先迎上去和申旭如行禮寒暄,好在此地表面上赫連錚身份最尊,也只有別人給他行禮的份,他只要仰著頭哼哼表達一下世子的尊貴和驕矜就行了,這事兒他在遇見鳳知微之前很擅長,現在不過拾回老本行。

其間申旭如狐疑的看了眼從車上下來的戴了面具的寧弈,鳳知微坦然自若,介紹道:「這是世子的朋友,隴南人,順道一同返家探親。」

申旭如「哦」了一聲也沒有多想,把著鳳知微的臂笑道:「難得世子和陶兄弟衣大人光臨,少不得多呆一陣子,我豐州風物,還是值得一看的。」

「自然自然。」鳳知微眯著眼睛,「沒看見我想看的之前,您趕我我也不走的。」

兩人相對大笑,申旭如讓赫連錚在前,自己和鳳知微把臂而行,申君鑫劉參議和布政使府的一群屬官,眉開眼笑的跟著。

鳳知微注意到這布政使衙門戒備算得上森嚴,幾乎三步一崗五步一哨,看來申旭如追殺自己二人不成,心中也心虛得很。

一直行到後院一座暖閣前,鳳知微仰頭望匾額,笑道:「停勝閣……好字!」

申旭如笑得得意,看來是他自己手筆,「請!」

「請!」

人全進了暖閣,鳳知微依舊把著申旭如的臂,一臉受寵若驚模樣,衙門屬官都在暗笑這個監察御史有點不知進退,申旭如臉上笑容有點不自然,卻也沒說什麼。

「大人這府衙所在地,前臨碧水,後倚青山,真是塊風水寶地啊!」鳳知微邊行邊笑。

申旭如正要謙虛兩句,無意中一扭頭看見赫連錚的八彪竟然也跟進了暖閣,一怔之下正要勸阻,忽聽身側鳳知微繼續笑道:「……大人埋骨於此,想必也不枉啊!」

話音剛落,跟在後面反應快的劉參議臉色一變,滑步竄起便要逃開,然而彩芒連閃金光晃動,八彪八隻長鞭咻咻而出,剎那間交織成網,牢牢網住了他和申君鑫。

赫連錚一腳踢上了暖閣的門。

顧南衣一拂衣袖就將一個意圖衝出來的武官拂到了牆上掛著。

鳳知微的劍,已經森涼的頂在了申旭如的後心,而寧弈不知何時已經來到了申旭如面前,負手淡淡的「看」著他。

「你們——你們——」一連串變化只在剎那間,大多數人還沒反應過來,申君鑫面色慘白,大聲結巴著卻說不出話。

「我們多謝你一路護送,助我們暢通無阻進入布政使衙門,多謝,多謝。」鳳知微親切的扭頭看著他,「請允許在下重新自我介紹,在下禮部侍郎、南海路船舶事務司欽差、魏知。」

被鉗制住一直臉色青白,似乎沒緩過氣來的申旭如,聽見這個名字,抖了抖。

一個不知內情的參議大聲道:「魏大人你這是幹什麼……」

「我們要幹什麼,問申大人便知道。」這回開口的是寧弈,他緩緩踱到申旭如正面,面對他,取下了自己的面具。

「本王,寧弈。」

滿堂震驚失聲,申旭如身子抖得更加厲害,半晌咬牙道:「未知王爺降臨,下官失禮,可是王爺這是在做什麼……」

「啪!」

忍無可忍的赫連錚,一巴掌煽下了他十來顆牙。

臉色蒼白眼神厭惡的寧弈,在申旭如的嚎叫聲中,淡淡道:「我做什麼?……殺你。」

「你不能殺我!」申旭如落入人手心知無幸,卻還掙扎著最後一絲希望,「我這府中護衛上千!你們動用私刑殺了我也無法走出去!我是封疆大吏!就算有罪,也應該押送進京由大理寺審理,就算你是親王,擅殺封疆大吏你也——」

「哧。」

刀太快,鮮血一時激射不出,話說得太快,以至於刀進入心口後還來得及把話說完,「……有罪。」

剛才的寂靜現在成了死寂,連呼吸聲都凍在了那裡,所有人定著眼臉色白如死人,無法想象全省最高掌權者,在隴西呼風喚雨的布政使大人就這麼被輕描淡寫的捅死,只有赫連錚痛快的笑聲,不管不顧在閣內迴盪。

「哈哈,停勝閣,挺屍閣!」

申旭如的身子軟下去,鳳知微嫌惡的將他的屍體扔下,落下地麻袋也似一聲。

「……對,就算有潑天大罪,以你這種身份,想要痛快的殺你都不可能,你會黃綾裹枷,護送上京,你會進入大理寺,等待漫長的審理過程,在這個過程中,你往日所結交下的各種錯綜複雜的關係網,你所投靠的在京的各類勢力,都會被你攪動,自願或不自願的為你奔走辯護,而你又有足夠的實力和金錢去支援這種消耗……等到最後,也許斬立決會變成斬監侯,侯著侯著你便能等到一個大赦的機會東山再起……」寧弈慢條斯理用一條雪白的錦帕拭了手,扔到申旭如充滿驚駭之色的臉上,「……所以,你還是現在死吧。」

他清淡的語聲裡,有山呼般的喧囂聲,奔騰而來。

那是寧澄帶來的隴南都指揮使手下三千軍,掐著他們進府的時辰,極其精準的一舉衝入,申旭如防備森嚴的府衛,遇上這些有備而來的正規軍,不堪一擊,整座布政使衙門迅速被控制。

暖閣裡龍誕香氣嫋嫋,一杯清茶擱在那已永遠沒有人去喝,滿地梅花般的血點裡,寧弈不動聲色的踏足而過。

一身血點殺得興奮而酷厲的寧澄身影一晃,出現在暖閣前。

「一刻半鐘!」

一刻半鐘連殺人帶控制府衙帶消滅一切痕跡全套做完。

「很好。」寧弈輕輕揚起頭,專注的嗅著空氣中漸漸彌散的血腥氣,在一地的顫慄和瑟縮中,微笑道,「還是別人血的氣味,聞起來比較香。」

···

長熙十三年秋,震動京華的隴西府謀殺親王欽差案發生,隴西布政使申旭如,因與閩南常氏勾結,受命常氏,在欽差儀仗進入隴西境後進行截殺,其行徑之大膽,震動當朝。

在天盛帝的書案上,歷歷證據證明了這件看起來有些不可思議的事件的真實性——隴西府書辦給江湖長山劍派掌門的密信、申旭如下發給申君鑫的寧弈魏知畫像、寧弈在極短時間內雷厲風行蒐集來的關於申旭如和常家勾結的相關證據——申旭如前任布政使正是常家助申旭如將其構陷而死,其後兩家多有公私往來,就在前不久,申旭如還以隴西今年多雨水導致糧食黴變請求朝廷撥糧,然後將多出來的一批糧食運往了閩南。

天盛帝得知後勃然大怒,下令立即將申旭如押解進京,涉案人等就地審理,詔令發出後不過幾天,楚王回覆,答申旭如已伏法,相關涉案官員及相關人等三百三十六人,全數就地處決。

一眨眼,大好頭顱三百顆!

天下震驚!

據說天盛帝接到這個摺子時,沉默很久,滿殿屏息,都為楚王的雷霆殺戮手段所驚,他竟然不等廷寄詔書,便輕描淡寫,砍下了這許多官員腦袋,其中還有位在二品的封疆大吏!

更令人心驚的是他在這麼短時間內便基本查清了申氏所涉的罪行,要查要殺,絕無窒礙,這等能力手段,仔細想來便心旌搖動。

在楚王幕僚上呈的摺子中是這樣寫的「申氏驕狂,以王命令之猶意圖反抗,並傷及殿下,無奈之下就地正法……」但是誰都清楚,天知道申旭如怎麼死的,天知道是不是在寧弈上摺子之前,那些官員們的血,已經染紅了豐州土地!

豐州流的血,確實只有豐州最清楚,一連很多天,斷頭臺飽飲鮮血,青石縫裡血痕殷然,最後寧弈急著要走,不耐煩天天按時殺人,乾脆在豐州城中心最熱鬧的十里長街,每隔百米捆一個,他在城中最高的天元樓鳴鑼一響,鮮血成渠,百顆人頭落地!

這種殺法,震得豐州百姓很多年都永難忘記,一連多天,到了晚上,原本花影如潮的街道十分冷清,連一個人影都沒有。

一齣手就殺掉封疆大吏的楚王,卻沒有因為他的大膽妄為受責,天盛帝表示了默許的態度——他不提殺申旭如的事,快馬令人送來宮中最好的治傷藥。

這也令一直惴惴不安的楚王派們鬆了口氣,鳳知微卻知道其實根本不必擔心——五皇子逃至閩南,常家勢必要反,寧弈此去必將調兵遣將大動干戈,這一身的殺伐之氣,正好震懾一下人心浮動不太安分的閩南南海兩境,對收整兵權也有好處,天盛,現在需要的不是懷柔之手,而是滴血之刃。

唯因如此,所以趕路甚急,留給常家時間越多,留給自己的機會越少,當朝廷開始接手隴西之事,寧弈鳳知微立即走水路直奔南海。

南海閩南相鄰,常家雖然領閩南將軍職,家族卻居住在南海道,在兩地都有府邸和勢力,鳳知微和寧弈商量了,決定兩隊匯合,先去南海。

順曲水快舟行進,當赫連世子暈船暈到第七天,扶著船舷表示自己再呆一天就一定會死的時候,欽差大船發出了一聲砰然碰撞。

急急奔上甲板的鳳知微,一眼看見不遠處的岸邊,人頭湧動足有萬人之多,鋪天蓋地的呼喝吵嚷之聲傳來,呼嘯如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