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六章 求歡

「是的,是的……」

鳳知微抽出銀票,嘩啦啦拍拍申君鑫的臉,由衷讚賞:「申大人聰明機變,將來必定前途無量!」

申君鑫臉被拍得一陣發紫,尷尬的笑:「您誇獎,誇獎……」

「要我說,這事倒也不必急。」鳳知微笑眯眯湊到申君鑫耳邊,道,「老彭在此地還是很有官聲的,兩位何必這麼窮兇極惡的鬧著難看?萬一激起民變怎麼處理?慢慢來,慢慢來嘛——」

「大人說的是。」申君鑫苦著臉道,「只是上峰有一些事務要立即辦……」

「這個不要和我說。」鳳知微漫不經心擺擺手,「你們隴西府內部事務,也許有些不適宜我們京官處理,不敢聽,不敢聽喲。」

這麼一說申君鑫倒有些不安,想了一下道:「也沒什麼,前日家兄召了兄弟去,說提刑按察使大人那裡轉來了一些海捕文書,其中有兩個江洋大盜,近期流竄入我府,要兄弟接任後好生尋訪,如果拿到了,須得立即報知。」

他湊近來,悄悄在鳳知微耳邊道:「家兄說,這兩位江洋大盜,在京中很乾了些驚天動地的事兒,涉及那個……宮闈隱秘什麼的,所以萬萬不可張揚,只宜私下緝捕。」

還真是江洋大盜呢,還涉及宮闈隱秘呢?什麼隱秘?楚王殿下不能喝酒?鳳知微含笑瞟了寧弈一眼,心想這人對申旭如也真是足夠了解,一邊笑眯眯轉著杯子,道:「嗯,啊,抓盜啊,說到這個,兄弟倒可以略盡綿薄之力,」她對著顧少爺努努嘴,「這位是四品帶刀行走衣大人,是陛下御封了專門保護世子體察天盛各地民情的,未入官身之前,是青卓雪山無極派掌門高足,一身武功嘛……你也看見了,別說碟子,腦袋也拍得碎的,他自幼就練得拍頭功,每天都要拍八個殼,天底下沒有他拍不了的殼……」

申君鑫和劉參議聽得激靈靈打了個寒戰,都覺得腦袋殼子似乎發出了一聲剛才碟子般的碎裂聲……

赫連錚同情的看著不為所動的顧少爺,心想這需要怎樣的強大定力才能抵抗這女人的信口雌黃胡說八道啊,這位顧大人真是人不可貌相海不可斗量忍耐力不可不仰望啊。

寧弈本來還在慢條斯理的喝茶,噗的一聲喝的茶全部噴了回去,他無奈的望著自己的茶杯,推到一邊,想了想,拿過鳳知微的茶盞——反正她忙著騙人,喝不完。

「啪。」顧少爺淡定的拍碎了今天的第八個殼——胡桃的。

雖然被語氣血淋淋的鳳知微嚇得抖了一抖,申君鑫還是眼睛一亮,顧南衣的御前帶刀行走的腰牌他是親眼看見的,絕對不假,在天盛王朝,御前帶刀行走本就是虛職,很少有人得封,大多封給王爵的親信高手護衛,早年只給當初功勳彪炳的長寧王身旁的一位高手封過,如今這位衣大人受命保護地位重要的呼卓世子,很明顯絕對是當世高手。

雖然高手脾氣古怪了些,申君鑫和劉參議還是忍不住怦然心動,有這麼個絕無僅有的高手在,辦起布政使大人交的差事,豈不是事半功倍。

兩人對望一眼,想起申大人最近為那兩個江洋大盜焦灼不安,一時立功邀寵之心灼熱,申君鑫從懷中取出兩張紙,推給鳳知微,「大人,便是這兩人,據說飛簷走壁無所不能,而且巧舌如簧善於欺詐,布政使大人交代了,萬萬不能給這兩人有開口的機會,不知道衣大人能不能……」

鳳知微抓起寧弈那張畫像,嘖嘖讚歎:「畫得真逼真!瞧這賊眉鼠眼,瞧這猥瑣神情。一看就知道果然是惡貫滿盈陰險奸詐的惡盜,看著便令人覺得義憤填膺鬚髮皆張,申大人放心,拿奸除惡,我輩義不容辭!」

寧弈湊過來,拿起另一張鳳知微的畫像,也煞有介事的「看」,笑道:「是啊,畫得真逼真,瞧這細鼻豆眼,瞧這八字山眉,一看就知道果然是飛簷走壁無所不能,巧舌如簧善於欺詐的奸盜,看著便令人覺得氣從中來令人髮指。」

鳳知微抓著他畫像,他抓著鳳知微畫像,兩人溫和對望,微笑甜蜜。

重視容貌的女人,忍不住悻悻盯著那張半像不像的畫像,心想哪個混賬畫的像,明明我鼻子高多了眼睛大多了!

心懷叵測的男人,趁著重視容貌的女人還在糾結容貌失真問題,用畫像擋著,悄悄推過那杯剛剛自己噴過口水的茶。

重視容貌的女人心中憤憤,擱下畫像憤然將面前茶水一飲而盡。

喝完了才發現身邊男人端著杯茶,笑得眉眼花花,眼神里滿是曖昧味道。

鳳知微有點困惑,心想這人剛才還在指桑罵槐含沙射影,一眨眼怎麼就盪漾了,也不理他,順手將兩張畫像都遞給顧少爺,笑道:「衣大人,煩勞你。」

顧少爺低頭看了看,抓起一隻雞腿蘸著醬汁將鳳知微那張圖的眉毛塗了塗。

鳳知微熱淚盈眶看著,心想我家顧小呆就是貼心,能夠正視我容貌的美,不像某些人,眼珠子長了就是擺設。

隨即顧少爺又看了看寧弈那張畫像,以一個充滿嫌惡的姿勢,將雞腿狠狠的戳過去。

「啪」一聲,雞腿穿畫像而過,寧弈的臉支離破碎……

赫連錚眉毛一陣亂動,覺得自己的臉好像也被惡狠狠戳了戳。

鳳知微望著還在盪漾的喝茶一點也不知道發生什麼事的寧弈,笑得很快意啊很快意。

「申大人放心,此事包在我們身上,既然在這裡叨擾,少不得要盡綿薄之力。」鳳知微又打個呵欠,劉參議和申君鑫立即知趣的告辭。

「在下受皇命監察隴西道。」鳳知微像是才想起來,笑道,「暨陽這裡已經看過了,很好,民風安定,倉廩豐足,此府臺大人治事之功,將來一定要上本為府臺大人請賞的。」

申君鑫臉色變了變,不知道她說的是自己呢還是彭知府,畢竟一直治理暨陽的,可不是他。

「再者這摺子怎麼寫,還得和申大人好好商議。」鳳知微回眸一笑,「所以要問問兩位大人,過兩日世子要去豐州,少不得面見申大人,你們是留在這裡呢,還是陪我們一起去?」

兩人都是一喜,心想寫為自己報功的摺子怎麼能自己不在場?再說接待好世子和監察御史,也算功勞一件,怎麼能不在布政使大人面前邀功?急忙道:「世子既然要去豐州,下官等自然要隨行護送。」

「好,很好。」鳳知微接得很快,「既然你們很快要隨世子去豐州,這邊的事務急著接也沒必要,我看還是彭知府先暫代了,待兄弟查清他的罪責,上表彈劾,由朝廷明發批文奪職,也好給本地父老一個交代。」

申君鑫愣了愣,隱約覺得這個說法有那麼點不對勁,卻又想不出哪裡不對勁,剛剛一猶豫,寧弈已經淡淡道:「申大人等豐州回來再一併交接,免得就這幾天,手忙腳亂的丟不開反而不好。」

他這麼一說,申君鑫倒心中一凜,想起彭知府在本地的人望,頓時連連點頭,他斜眼望著寧弈,眼神帶著幾分猜測,雖然赫連錚一直沒介紹這位男子是誰,看樣子也只是個隨從,然而官場老油子申君鑫就是覺得,這個一直淡淡喝茶不怎麼吃東西的男子,氣勢不僅不遜於在場任何一個人,甚至還有過之。

也許是哪位不喜歡暴露身份的微服私訪的大員吧,他一拉劉參議,安排人帶鳳知微等人去休息,小心的退了出去。

先前彭知府只給眾人安排了院子,還沒來得及分房,這院子一共四間房,倒是可以一人睡一間,但是現在鳳知微怎麼敢讓寧弈單獨睡?猶豫是把赫連錚配給他好呢還是把顧少爺配給他好呢,剛轉向赫連錚,世子爺開始微笑脫靴。

寧弈和鳳知微立即齊聲道:「赫連你單獨睡。」

鳳知微又試圖轉向顧少爺,顧少爺舉起那張油浸浸的被雞腿戳了一個洞的寧弈畫像。

鳳知微立即乾脆的道:「顧兄你也一個人睡。」

赫連錚抗議,「不行,要麼我和我小姨睡要麼我和殿下睡。」

「我不想做天盛王朝被靴子燻死第一人。」寧弈旗幟鮮明的拒絕。

「多少草原婆娘花重金為求我一隻靴子!」赫連錚不服氣。

「你家小姨永遠不會成為你的草原婆娘。」

「不是我的草原婆娘也不會是你的王妃!」赫連錚反唇相譏,「被多少女人睡過的男人!」

「據說草原男兒成年就要由族中健婦教以床第之事,美其名曰成人禮。」寧弈不動氣,眼角微垂,淺笑,「被半老徐娘睡過的男人。」

「你——」

「停!」鳳知微忍無可忍,爆發。

這都什麼跟什麼!

不過一個房間分配怎麼就搞成了天雷勾動地火的人身攻擊,瞧這倆金尊玉貴的男人,比市井街坊裡鍛煉出來的大媽們還擅長罵人不帶髒字。

「你和顧南衣一人一間,就在隔壁,我睡在這個套間的外間小房。」她把那兩個往外推,砰一聲關上門。

還沒舒出口長氣就聽見那人涼涼吩咐:「打水來我要洗澡。」

命人送了水來,鳳知微等了半天,心想惡毒王爺一定不會放過要她做小廝的機會,結果房內寂然無聲,連水聲都沒,鳳知微倒不適應,呆了一陣自己爬上床調息,調息了一陣總是入不了定,心想他看不見這澡怎麼洗?

正想著忽聽「咚」一聲,鳳知微心中一驚,抓起一條布巾綁住眼便往房內奔。

因為看不見,她進房便低喚:「喂,寧弈,你沒事吧?寧弈?」

沒有人回答,只有輕輕重重的呼吸,隨即又是咚的一聲,鳳知微心中又是一慌,摸了半天摸不到地方,無奈之下只得一把拽下布巾。

布巾落下,眼前天光一亮,油燈下一桶熱水熱氣騰騰,寧弈好端端站在桶邊,笑吟吟望著她的方向,手指敲在桶邊,隔一下,「咚」的敲一聲。

鳳知微氣結,扭頭就走,衣袖突然被寧弈拉住,隨即聽見他無辜的道:「我看不見,好容易摸到桶邊,被衣服絆了栽了一跤。」

鳳知微這才想起殿下確實不太會穿衣服,何況現在看不清,心中一軟,只好回頭。

這一回頭便怔了怔,這才看清寧弈現在的模樣,頓時滿面通紅。

燭光下那人取了面具,脫了外袍,散了長髮,裡衣也微微散開,如緞的發垂在玉色的肩,精緻鎖骨平直如妙筆鐫刻,流暢肩線下是半敞的胸膛,肌膚瑩潤而飽含彈性和力度,在淡紅的光線下明珠美玉一般微光流轉,襯著那剔羽長眉,硃紅薄唇,整個人美如玉琢,像正從內自外,散發氤氳之華。

這人千面千風華,唯這一種難得一見,因而越發令人神往,連鳳知微都怔了那麼一下,隨即轉開眼。

她垂著眼,語氣很快就恢復了平靜,道:「既然如此,就由下官伺候殿下吧。」

下屬對上司的恭謹淡漠語氣,彷彿她真是男子魏知,寧弈眉毛微微一挑,眼中閃過一絲利色——這女人,出了險境就翻臉不認人了!

面上卻依舊笑著,張開雙臂,道:「寬衣。」

燈光下他張開雙臂微微仰首的姿態有如驕傲昂首的鳳凰,帶著尊貴和不可輕褻的端嚴,鳳知微慢慢蹭過來,偏著臉慢慢解他的衣釦,燭光照耀下純白的絲質襯袍如一片雲般悠悠飄落,軟軟覆在兩人腳上。

腰帶、長褲、褻衣……

衣服層層墜落,在兩人腳下無聲落了一堆,鳳知微的眼光不知道放在哪裡,只好垂在地上,這一垂便看見那人修長的腿,不急不忙踢開滿地衣物,向她走來。

鳳知微不是沒給寧弈脫過衣服,上次在那廢宮裡她也曾將他處理個乾淨,但那畢竟是被窩底下的勾當,如今卻是直面相對,她再膽大鎮定,也不能控制自己的臉,一層比一層紅,看見寧弈似乎向自己走來,慌忙後退。

那淡黃光暈映照下,肌理細膩的修長的腿卻突然轉了個方向,跨入了浴桶。

水聲響起,濺到鳳知微滾燙的臉上,她舒出一口長氣,拔腿就走,卻聽那人問:「胰子在哪裡?」

鳳知微只好遞過澡豆。

「布巾。」

遞過布巾。

熱氣蒸騰而起,蒸騰的熱氣裡尊貴的殿下不緊不慢的吩咐:「搓背。」

鳳知微微笑:「殿下,東西都給你了,現在您這眼睛不妨礙洗澡了,告退,告退。」

「嚓!」

橫樑上突然響起一聲裂響。

剛剛轉身的鳳知微一驚,一個滑步便滑著地上的水直奔浴桶,熱氣蒸騰而來她看不清寧弈,下意識便要拔劍,忽然從浴桶裡伸出一隻光溜溜的手臂,一把抓住了她,將她往浴桶裡一拽!

鳳知微猝不及防被拽進浴桶,慌亂之下頭埋進去吃了幾口水,隨即想起這是寧弈的洗澡水,頓時大怒,眼睛一睜又依稀看見水下……嘩啦一聲趕緊從水中抬起頭來。

一抬頭就怒道:「寧弈你現在鬧什麼——」

卻聽橫樑上有一個人懶懶道:「主子,她進來了。」

寧弈含笑仰頭,道:「多謝。」

橫樑上寧澄一本正經道:「不客氣。」

鳳知微氣得七竅生煙,敢情是這一對主僕合夥起來戲弄她,正要從浴桶裡爬起,橫樑上寧澄卻一拳打碎了屋頂,仰頭對屋頂上一人道:「沒有事,你要不要進來看看?」

寧弈含笑便要攬著她站起。

鳳知微心想要是給顧小呆看見此刻的寧弈和自己擠在浴桶裡,再鬧給赫連錚知道,這輩子她也沒臉見人了,只好道:「顧兄,沒事,我在洗澡。」

屋頂上顧南衣「哦」了一聲,隨即赫連錚的聲音興致勃勃的湊過來道:「洗澡嗎洗澡嗎需要我給小姨擦背嗎……」隨即「砰」一聲,某物直線墜落。

寧澄還是一本正經的坐在橫樑上,他坐在那裡渾身透溼的鳳知微便沒法站起身,只好繼續呆在浴桶裡,浴桶那麼點大地方,和寧弈擠在一起,她避也避不開躲也躲不了,看也沒處看摸也沒處摸,連想抽劍破桶都沒法動作。

那個沒穿衣服的人一點都不覺得有什麼不自在,好整以暇的摟著她,竟然不急不忙和寧澄談起正事來了。

「你去了哪裡?」

寧澄居然毫無愧色,「我來迎您的時候,半路接到訊息,五皇子失蹤了。」

這個訊息令寧弈身子一僵,鳳知微也抬起頭——五皇子從軟禁他的蒼山行宮逃出去了?難怪常家有這番動作,換句話說……常家註定要反!

難怪寧澄接到這個訊息連寧弈都不顧,直接奔去處理了,不過這個護衛也實在散漫,居然就這麼撒手一跑,寧弈這人明明馭下很嚴,似乎卻對這個護衛特別寬縱,有什麼特別之處嗎?

「現在人在哪裡?」寧弈果然沒有生氣,語氣沉肅。

「我總算找到了那批人,一路跟著,現在那批人已經出了隴西境,」寧澄答,「如果不是接到這邊訊息要趕回來,我本來可以截殺他。」

鳳知微眉梢挑了挑,常家去營救五皇子的人,一定是超級高手,行蹤也一定極其隱秘,寧澄就能這麼輕描淡寫找到那批人並差點截殺?這麼能力非凡?

聯想到寧弈對這個護衛的寬容,和顧少爺剛才沒有踢寧澄下去,鳳知微若有所悟。

寧澄說完話,笑嘻嘻從橫樑上俯瞰下方,道:「王爺水冷了,趕快點。」

「你可以滾了。」

橫樑上只剩下一個洞,寧澄果然立刻滾了,鳳知微嘆口氣,道:「鬧夠了沒?」

勁邊突然一熱,卻是溼漉漉的寧弈靠近來,疲倦的將下巴擱在她肩頭,灼熱的呼吸噴在她耳側,低低道:「知微……下山後便要一切迴歸從頭嗎?那麼便容我再鬧一次……過了今夜,你要做你的不斷向上爬的魏知,我也要繼續我永無止境的爭鬥……老五跑了,閩南南海之行註定血雨腥風……知微,知微……走下去,我們都不知道那路是越來越近還是越來越遠……今晚……你能不能……能不能……徹底的近我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