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找不著呢?」鳳知微覺得自己今天有點神神叨叨的,在這個時候偏要問這些有的沒的。
「你走不脫。」寧弈「看」著她,語氣平靜,「天下疆域,風雨水土,終將都歸我所有,你便是成了灰,化了骨,那也是我的灰,我的骨。」
鳳知微默然,半晌搓了搓手臂,勉強笑道:「陛下,別說得這麼可怕兮兮的。」
寧弈也一笑,眼睛裡卻沒有笑意。
鳳知微望著他,知道自己如果笑起來,眼睛裡也不會有任何笑意,斷崖上淳于的呼聲始終在耳邊迴盪,一聲聲割得人心頭鈍痛,他們都不提,都避過,卻不代表他們會忘記。
兩人順著水流向上走,這裡是一座斷谷,漸漸便入了山中,進了山鳳知微倒放了心,畢竟暨陽山這麼大,對方又不可能大張旗鼓的來搜,兩個人散落在大山中,相對還比先前安全些。
走了一陣,聽見彼此肚子裡都吵得厲害,不禁相視苦笑,鳳知微望望四周,不敢離開寧弈去打獵,道:「和樓上鄰居商量下,勻點東西來吃。」
「什麼樓上鄰居?」
鳳知微指指頭頂松樹,一隻松鼠正歡快的蹦躂而過,寧弈凝神聽著,道:「我覺得鄰居的肉也許更好些。」
「那你去和它商量,割肉獻王吧。」鳳知微似笑非笑,「下官人笨口拙,做不來。」
「你這女人好嬌情。」寧弈嗤笑她,「殺人如切菜,殺只松鼠卻捨不得。」
「人之惡勝於畜。」鳳知微淡淡道,「牲畜很少會無緣無故挑釁你,背叛你,踐踏你,傷害你,但是,人會。」
寧弈斜斜瞄著她,漂亮的黑眼珠子瑩潤得像浸在水銀裡,隨即一笑推她,「鳳公公還不去採松果,等你說教完,本王已經可以進皇陵了。」
鳳知微白他一眼,自去爬樹,寧弈靠著樹等著,不斷有細小的松針落下來,拂在臉上微微的癢,他揚起臉,「環視」著四周,雖然看不見,也能想象到這秋日山林的美,山巒疊翠碧色連波,林間一層綠來一層黃,地下落葉如赭色厚毯,午後的陽光自樹端掠過去,樹冠燦然如金。
而那纖細的女子,正在他頭頂忙碌,他能感覺到樹身微微的震動,枝葉嘩嘩的響,她在輕言軟語和一隻松鼠打著商量,商量著掏光它的老窩,那隻好運又倒霉的松鼠在她的如簧之舌下節節敗退,鼠竄而去,把自己的貯藏室留給山大王掏摸。
那窩在一根粗枝的頂端,他聽見她膽大的從一根細枝爬過去,踩得枝葉悠悠的晃。
他突然便起了玩心。
向前一步,算準地方,他「啊」的一聲驚呼,隨即一腳蹬在樹上。
一腳蹬上去才想起自己腳扭了,鑽心的疼痛,這回真的又「啊」了一回。
鳳知微聽見這兩聲「啊」心中一驚趕緊向下看,不防樹身搖動,腳下又是細枝站立不穩,也「啊」的一聲驚呼,撒了滿手的戰利品栽下樹去。
正中寧弈下懷。
也正落寧弈之懷。
早已等在正確位置的寧弈,一伸手將鳳知微接個滿懷,悠悠道:「美人投懷豈可不納乎?」
鳳知微落在他懷中便知道自己上了當,怒從心起,一推他道:「昏君在上不如刺之乎!」
寧弈給她推得向後一靠,踉蹌靠在樹上,雙臂卻沒放開,在她耳邊不急不忙道:「那便刺吧,我等著。」
鳳知微一抬頭只覺得他容顏近在咫尺,眉目清雅又光豔,有種奇異的令人暈眩的力量,而語氣輕而游離,像這山林晨間的霧氣,看不見摸不著,卻遊絲般幽幽纏著。
她心中一顫,趕緊將臉一讓避開,抓起一把松針,喝道:「刺!」
寧弈「哎喲」一聲鬆手放開,微微喘氣笑道:「還真刺了,好狠的女人……」
鳳知微不理他,撿起散落的松果,遞給寧弈,寧弈不接,靠著樹懶洋洋道:「咬不動。」
這不是要自己給他磕麼?鳳知微涼涼的提醒他,「殿下,你傷的是眼,不是牙齒。」
「你沒聽說過眼蠱之毒麼?」寧弈的神情實在令人難辨真假,「據說這是地底幽冥之蛇燭九陰的後代,一雙眼睛直通幽冥,自出生起以萬毒和童女眼珠為食,成年後為萬毒之宗,更因死者無限怨氣凝於一身,所以中者必失明,且七竅漸漸失能而亡,所以我牙齒不好是應該的。」
鳳知微狐疑的望著寧弈,覺得他看起來好像沒這麼慘,但是這人眼睛瞎了不也居然一聲不提,還是她自己發現的,這麼一想便有些心軟,嘆了口氣,不厭其煩的將松子一顆顆咬開。
對面那大王閒閒的等著享受現成的松子仁,還沒忘記提醒她,「小心別沾上口水啊。」
鳳知微氣結,接連咬碎了幾顆松子。
一小把松子暖暖的放在掌心,散發著清香的氣味,有些溼潤,寧弈低頭「看」著,一直為失明而有些憂煩的心情,突然漾出些微的歡喜,彷彿這瞎似乎也不是瞎得全無好處。
一切用心來感知,那景色就更美,聽她的呼吸就更清晰,而平日從不覺得香的松子,清香醉人。
他慢慢的將那小把松子嚼了,帶一點淡淡的笑意。
「這個只能點點飢,當不了飽,還是得找點別的東西吃。」鳳知微道,「等下走遠點,看看在哪挖點黃精茯苓。」
寧弈突然停住腳步,與此同時鳳知微也安靜下來。
對面有唰唰的腳步聲,有人大聲唱著歌走近來,突然歌聲一停,一個北方口音驚訝的道:「你們是什麼人?」
鳳知微打量著對方,一個普通樵夫,擔著滿滿一擔柴,扁擔尾端還掛著一些挖來的山貨和一隻野兔,看起來沒有任何可疑。
「這位大哥。」她客氣的道,「我們兄弟在山中迷路,受了點傷,這是什麼地方,您知道出山的近路嗎?」
「這是暨陽南麓,」那樵夫道,「看見前面那個廢寺沒有?那裡向南一直下去,大概一天的路就可以下山了,你們看起來傷得不輕,眼看又要下雨了,我家就在前面半山,去我家休息下吧。」
鳳知微現在哪裡敢去投宿,含笑拒絕,道:「我們還是想著緊趕路,若是下雨,便去古寺避一避好了。」又問那野味可不可以賣給她,她不敢再掏金豆子,滿身的找銀兩,那樵夫搖搖頭道:「一點山貨,給什麼錢,拿去吧拿去吧。」
鳳知微道了謝,樵夫把東西遞給她,鳳知微猶豫了一下,又道:「煩請大哥如果遇見有人打問我們下落,就說沒見過我們。」
「使得,使得!」那樵夫滿口答應,嘻嘻笑著瞄兩人一眼,用很大的聲音自言自語道,「莫不是男扮女裝私奔的小兩口吧?」
鳳知微只當沒聽見,那樵夫曖昧的笑著,擔著柴和他們擦身而過。
寧弈肩頭忽然一聳。
鳳知微閃電般手指一搭,搭在他手上。
寧弈抬起頭,看著鳳知微,鳳知微盯著他的眼睛,緩緩搖頭,態度堅持。
寧弈皺起眉,卻再沒有動靜。
那樵夫渾然不知兩人動作,更不知自己剛才剎那間和死神擦肩而過,心神舒暢的唱著歌走遠。
「鳳知微居然這般菩薩心腸。」半晌沉默後,寧弈淡淡開口,語氣有些諷刺。
「我殺該殺之人,枉殺無辜只會自造惡業。」鳳知微不看他。
「等到他指引人來追殺我們,你就知道他不會是無辜,然而到那時,你我也沒有命來殺該殺之人了。」
「你又怎麼確定他一定會指引人追殺我們?」
「人為財死鳥為食亡。」寧弈淡淡道,「一旦有人許以重金,他一定會說出來,你如果夠聰明,剛才就不該攔我。」
「但也有可能,他根本就不會碰上搜尋我們的人。」鳳知微一聲嘆息,「你不能因為只是也許會發生的事,便要人性命。」
「鳳知微,我還真沒看出你有這麼慈悲。」寧弈冷笑,「一將功成萬骨枯,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你懂不懂?」
「我懂。」鳳知微站起身,將在身旁溪水裡洗乾淨的茯苓遞給寧弈,「所以你快吃,然後我們到他家去。」
寧弈抓著茯苓,倒怔了怔,鳳知微的毫無火氣,然他覺得拳頭擊在了棉花上,空蕩蕩的好不難受。
隨即他便明白了鳳知微的意思——剛才鳳知微已經表示了要去古寺,如果搜尋的人到了近前真的問著了這樵夫,必然會去古寺搜尋,他們躲在這樵夫家附近,倒是最安全的。
他們這兩個傷病人跑不快,與其累得死狗一樣滿山跑了給人追,不如和對方捉捉迷藏,儘量休養生息。
他默然半晌,突然覺得自己剛才的語氣是不是太重了些。鳳知微卻已經牽起了他的手,一邊啃著自己那個茯苓一邊道:「快吃,等下未必有空。」
又拍拍腰間栓著的兔子道:「如果我真的錯了,等下我烤兔子表示歉意。」
寧弈笑笑,偏頭看她,道:「如果是我錯了,我把我腰間這個玉佩送你表示歉意如何?」
「那還是免了吧。」鳳知微三下五除二吃完,「你虧。」
「我可以吃你一個人的虧。」
「我卻不願佔你一個人的便宜。」鳳知微答得飛快,隨即輕聲噓了一聲,兩人看見那樵夫進了半山一家獨戶的院子,悄悄的潛近去,發現那屋子緊靠著的半邊山崖上居然還有個洞,藤蔓遮著不易發現,倒是個好地方,便在裡面躲了。
寧弈似是十分疲倦,進了洞便閉起眼睛,卻不讓鳳知微把他的脈,鳳知微打坐調息,耳朵一直豎著。
日光打在洞壁上的光影一分分淺淡下去,暮色如昏鴉的翅膀悠悠降臨,天將黑的時候果然漸漸下起了小雨,簌簌的落在藤蔓上。
寧弈突然睜開了眼睛。
鳳知微坐直了身體。
不遠處有腳步啪嗒踩水的聲音,院子門吱呀一聲推開的聲音,樵夫開門詢問的聲音,隨即一個有點古怪的口音問:「……兩個年輕人……那麼高的個子……有傷……見過沒有?」
那樵夫粗豪的聲音道:「沒有,咱剛打柴回來!」
那幾人似有些失望,便要離開,鳳知微鬆一口氣,含笑看了寧弈一眼,寧弈自然知道她是什麼意思,微微一笑。
卻聽那邊忽有人開口道:「你既剛打柴回來,想必有些收穫,拿來給我們。」
這聲音正是那晚襲擊驛站的首領,他的口音有些奇怪,讓人過耳不忘。
那樵夫有此支吾,似乎拿了些東西出來,那首領接了,似乎在看那此東西,四面一片沉寂的安靜。
鳳知微突然有些不安。
隨即院子裡爆出長聲慘呼。
慘呼聲裡那首領厲聲道:「這不是新鮮的野物!你的東西給誰了!他們現在在哪裡!說!」
鳳知微心中一震,眼前這境況,竟然兩人都沒料中,也是,被常家千里迢迢派出來執行這任務的殺手,哪個不心狠手辣?
慘呼聲已經變了調,那樵夫嘶啞的道:「山南古寺……古寺……別殺我——別殺我——」
他的聲音戛然而止,隨即那首領狠厲的道:「走!」
一群人快速離去,過了半晌,有重物扔下山崖的聲音。
鳳知微閉上眼,不知道這算是自己的罪孽還是別人的。
又安靜了一會,她剛想站起來離開這山洞,到院子裡去休息一會,寧弈突然按住了她肩。
隨即聽見一人道:「搜了一天還沒吃東西,在這裡烤點野物等下給老大送過去,等在那廢寺把人解決了,咱們得快點趕回去,多烤些,老大說到時候咱們會不方便進城鎮買吃的。」
另一人應了,兩人將山房牆上的獵物一一取下來,點起火頭。
鳳知微看了寧弈一眼,寧弈點點頭,兩人站起,寧弈扶著她的肩走了出去。
兩人坦然的開啟院門,長驅直入。
在烤野味的兩人聽見外頭有聲音,又覺冷風撲面,一回頭便看見兩人相扶著走來,布衣上有焦痕有血跡,個子高的那個還似乎不太方便的靠著那個矮的,看起來很是狼狽。
然而兩人神情從容,態度淡定,那模樣不像落魄出現在山野破屋,倒像王孫貴胄在巡視領地,尤其個子高的那個人的容顏,如月光在雲間一顯,看得兩人都呆了一呆。
一呆間聽見個子高的那個道:「左三步。」
兩人又一怔,隨即便看見一道黑色的毒蛇般的劍光剎那而至,快得令人來不及思考,急忙一個翻滾避過,一滾間已經沾了一身火星,還沒來得及去拍,卻見個子高的那個皺了皺眉,道:「右九。」
黑色劍光又逼了過來,兩人又避,肩頭才動步子才邁,個子高的人聽著那風聲已經快速的道:「後三。」
後路被堵,又想前衝,腳步還沒移,「前左一」。
那長得討厭的劍又纏過來,哧的帶出一溜血珠。
「左七。」
「右後四。」
「前五。」
軟而長的劍兜兜轉轉,剎那間將退路封死,在那人提前提示下,將四面堵得滴水不漏。
那兩人漸漸發現,對方似乎有傷,劍上真力不足,然而卻配合得天衣無縫,硬是一柄劍攏住了兩個人,包圍圈越來越小,鮮血越灑越多,猶如貓戲老鼠,冷靜而殘忍的,一點點收割他們的血液和生命。
這種軟刀子碎割的打法,比一刀捅死更令人心驚而難以忍受,終於兩人魂飛魄散的棄了劍,撲倒在地,「別殺我——別殺我——」
「嚓。」
奇長劍鋒一次性抹過兩個罪惡的咽喉,鮮血和外邊綿綿細雨噴灑在一起。
「就等你這一句。」
···
鳳知微將長劍收回腰間,淡淡的說。
在小院裡休息了一會,吃了些野物,寧弈估算著時辰,道:「那些人應該已經在古寺撲個空了。」
「你說他們是下山還是回頭再找?」鳳知微問。
「他們不敢在這逗留太久,驛站的事一定已被發現,我三千護衛的欽差儀仗在那,誰也沒辦法讓他們消失,就算是做戲,申旭如也必須給朝廷一個交代,」寧弈道,「而且聽剛才那兩人對話,他們已經準備下山。」
「那我們走吧,他們搜了古寺沒有人便不會再去,這裡倒有可能會派人回來取吃食。」鳳知微扶起寧弈。
外面的雨綿綿密密,鳳知微找了件連帽蓑衣給寧弈披了,自己準備勇猛而瑟縮的行走雨中,寧弈卻不由分說,一把將她拽進寬大的蓑衣內,鳳知微猶豫了一下,再次告訴自己事急從權,自己淋病了誰給寧弈做眼睛?也就只好隨他去。
兩人共披一件蓑衣,在雨中走著,遠遠望去似個連體人,因為靠得極近,行走間胳膊和腿不住碰擦,讓也沒處讓,越讓,那些裸露在外的肌膚越容易觸在一起,彼此都有些不自在,寧弈偏過頭,目光盯著什麼也看不見的虛空,鳳知微垂著眼,一步步的數自己的步伐。
外間的雨細細的灑過來,地面泥濘,腳步踩上去啪嗒啪嗒的響,袁衣裡的天地卻十分沉靜,彼此都感覺到對方的氣息和呼吸,混雜在蓑衣淡淡的草香裡,不知道誰的心跳怦怦的震人,或許兩個人的心跳都有。
偶一偏頭看見對方的側面,都覺得弧度美好在雨夜裡勾勒出最精美的剪影,多看了一眼又快不知道路怎麼走……
明明不方便走起來磕磕絆絆,步子卻特別的快,一轉眼古寺的殘破飛簷已經入目。
兩人遠遠停下,凝神聽四面動靜,秋夜雨聲裡只有蛩蟲在淒涼的做最後掙扎之鳴,又等了半晌,終於確定那些人沒有搜到人已經離開。
鳳知微舒一口氣,進了古寺,趕緊去解蓑衣,一面道:「這裡已經找過,他們一定以為我們已經連夜下山,好歹捱過去了……」
一句話未完,忽有桀桀的笑聲響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