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六章 黃雀在後

因為此事重大,燕懷石只留了哨子派那老頭帶路,他們自然也不用走密道,只要在出口等了便是。

宮門外等是不可能的,唯有在靜齋。

鳳知微並不打算從太子手中要回那對兄妹——他們和太子沒有利害關係,太子出逃也不會帶這兩個累贅,聰明一點,都能自保。

生於皇家又受盡寵愛,如果沒有自保本能,下次依舊會死,她何必多事?

何必拼著要和寧弈完全走上敵對面?

寧弈是一定要殺了韶寧的,這麼個受盡寵愛的太子胞妹留在陛下身邊,其危險性不下於太子仍舊活著。

鳳知微不願為虎作倀,卻也不想故意作對,跟著,只是想掌握事態而已。

天盛皇宮是在大成皇宮舊址上改建的,靜齋是早年大成的一位太妃靜修的處所,因為偏僻,很少人來。

內院也有座小樓,帳幔垂地,鳳知微到的時候,太子的人還沒過來,顧南衣站在黑漆堂柱旁,不知為何在出神。

他突然抬手去撫摸柱子,這人一向除了必要的動作外絕不多動一下,這舉措突兀頓時令鳳知微轉過頭來。

然而顧南衣手指已經從堂柱上落下,落下的時候,一大塊黑漆表皮隨之剝落。

顧少爺太閒了,剝柱子玩呢?

鳳知微注視著地面的那塊漆皮,落地便成了灰,什麼痕跡也尋不著。

底下突然傳來腳步聲,幾人閃身躲在門後。隨即一隊遍身染血的侍衛衝了上來,四面張望了一下,拖出佛龕下的一個大箱子,接著步聲橐橐,太子等人上樓來。

女裝宮裙的韶寧正在人群中間,卻不如十皇子寧霽被看守得那麼嚴密,她歪著半個髮髻,滿臉寒霜,冷冷道:「大哥你什麼意思?你真以為你能和父皇對抗?那麼你現在是準備要殺人滅口?」

「小妹說得哪裡話。」太子回過頭來,奇怪的竟然神色平和,「本宮怎麼可能殺你?」

韶寧翻了翻白眼,卻聽下一句太子怪笑,「本宮還需要你代本宮,在父皇面前晨昏定省呢。」

「什麼意思?」那笑聲如梟,聽得人人起栗,韶寧狐疑的轉過眼來。

太子笑而不語,目光在人群中一人身上滑過,隨即示意侍衛都先下去,只留下他和韶寧,寧霽,和一個黑袍人。

他先前的目光,正是落在這個黑袍人身上,此時只留他一人,頓時吸引了鳳知微的注意力,一瞟之下,心中微微咦了一聲。

這人的身形,怎麼覺得有幾分眼熟?

那人修長的身形靠在門邊,面上戴個做工粗劣的面具,擺明了告訴你,他就是不想給你看見臉。

太子附在韶寧耳側,低低說了幾句。

「你瘋了!」還沒聽完,韶寧便一聲大叫,卻被太子捂了嘴,隨即陰惻惻道:「虎毒不食子,他怎樣對我的?他做得了初一,我便做得了十五!」

韶寧啪的一巴掌開啟太子的手,怒道:「不行!」

「哥哥能否翻盤,此番盡在於你。」太子語氣突轉哀求,「哥哥遭人陷害,一錯再錯已入絕境,你不幫,哥哥當真死無葬身之地!」

「我早勸你跟我回去!陳情階前,誠心向父皇請罪!」韶寧怒道,「你便知道虎再毒,不食子!竟然冒出這等大逆念頭,還想拖著我和你一起萬劫不復!做夢!」

「便是做夢又如何?」太子突然冷笑,「我是陷入死局,卻有承天之運,天無絕人之路自有高士來助,馬上我等來接應的人,從東華門出皇城,自城東汴河口水路南下直入江淮,江淮總兵劉成錄早年是我們外祖門下,母后雖早薨,曹氏家族卻還沒倒!當真以為我沒有一拼之力?」

他語氣突轉誘哄,「韶寧,所謂天下無一定死局,單看有無破天之力!哥哥是真命天子,危難時自有英傑來投,天下大業,必在我手,如今只要你我兄妹同心,你在內,我在外,到時候……哥哥便帶兵入京呼應於你,以哥哥皇族嫡脈地位,大位捨我其誰?到時,封你柱國長公主,食邑十萬戶,永享無上尊榮!」

韶寧不為所動:「誰當皇帝,我都是長公主!」

「那也是永無自由皇家金玩偶!」太子冷笑,「拘著你言行,困著你年華,在合適年齡配個你都沒見過面的駙馬!也許老,也許殘,也許喜歡玩孌童!你隔著簾子看丈夫,他跪在階下見妻子,一個月只能宣一次,宣多了你便被責不知廉恥——這樣的長公主,你願意?」

韶寧臉色變了變,太子放緩語氣柔聲道:「不要以為父皇寵你,你便能例外,你仔細想想,父皇再寵你,什麼時候越過祖宗禮法去?父皇大去換了新皇,能有你今日之寵?誰會為你著想一分?老二?老五?老六老七?你看,可能?」

韶寧沉默,太子瞟她一眼,笑道:「你喜歡那個魏知吧?但你也知道,他一個出身微末的小臣,父皇萬萬不會把他指給你……韶寧,你不想嫁真心喜愛的良人?和他琴瑟合鳴,攜手一生,過世間所有女子最嚮往的生活?」

室內沉默了下來,隱約有人呼吸急促,月光清冷的透過來,照見韶寧耳廓薄紅,然而她剛才的凌厲和憤怒卻漸漸消失,空氣中迤邐著羞澀甜蜜而又嚮往的氣息。

……鳳知微在帳幔後,啼笑皆非。

什麼時候,自己居然成了皇家博弈的誘餌?

好吧她知道韶寧是有點那個……那個那個……不過她也只認為那是孩子好奇心性而已,眾星捧月慣了的嬌女,難得遇見一個人不含糊自己,自然要感興趣些,不想……居然情根深種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