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請允我偸看

蘭香院裡每日的對答仍在繼續,那天之後,鳳知微順利取回了銀票,也聽說了李學士的獨孫出京遊學的訊息,她很小心的等待了一陣子,卻發現一切都已經恢復了平靜,看起來沒有留下任何的不妥。

因為幫媽媽和蘭香解決了危機,鳳知微現在日子挺好過,只是每日,她還堅持出門幫姑娘們採買。

正午時分,是帝京天水大街最熱鬧的時辰,店鋪琳琅滿目,客商絡繹不絕,疾馳而過的馬車鑲著明晃晃的玻璃,招搖過市的貴族少年扛著精緻的雙管火槍。

富盛風流。

天盛,如今是天下第一大國,疆域南起金沙海疆,海疆島國俯首稱臣;北至呼卓格達木雪山山脈,桀驁兇猛的呼卓十二部盡收羽翼;東瞰肅蒼高原,萬里青莽放牧著星辰般的羊群;西控昌河古道,金髮碧眼的異域行商,頻繁叩響城關。

自南向北,快馬賓士,一年難至。

這般強盛廣闊,來源於大成皇朝六百年積澱,大成皇朝風標獨具的神瑛皇后孟扶搖,女帝出身,江山為嫁,與驚才絕豔的大成開國皇帝號稱絕代帝侶,兩人琴瑟和鳴,共享國事處決之權,在位期間,發展工商,開闢海市,改革貨幣,最佳化官制,推廣文教,鼓勵農耕,國力一日千里,領先西夷上百年。

然而天下無鐵打江山,大成一統天下後,六百年國祚,三十二帝,前期大多是英主,直到十九代以後,子孫不肖,國內紛爭不斷,國力在內耗中日漸消退,到第三十代厲帝,更曾閉關鎖國,終在兩代之後,亡於外戚寧氏之手。

寧氏建天盛皇朝之後,加強中央集權,拉大等級差距,增加關口稅收,控制對外通商,由於內鬥太狠,朝廷對外藩控制也遠不如當初大成,如今的天盛皇朝,富盛仍在,卻再無大成建國時的自由蓬勃氣息,反而從骨子裡,透出蒼老陳舊的腐朽味道。

正如那玻璃,原本可以推廣全民,卻被朝廷人為控制,成為貴族的奢侈品。

鳳知微就著街邊一輛馬車的玻璃,理了理髮髻,她不會易容,卻天生對此道很有悟性,扮起少年來似模似樣,連耳洞都小心的用淡黃胭脂配合膠泥給填過。

然後她繞過馬車,轉入一個七拐八彎的巷子,在一間破舊房門前停住。

她伸手去推門,探出的手指穩定而慎重。

「咻!」

門開一線,一道烏光激射而出直奔她面門,鳳知微百忙中扭身錯步頭一偏,烏光夾著勁風險而又險的從她耳側擦過,帶落幾縷鬢邊髮絲。

注視著髮絲悠悠落地,鳳知微苦笑一下——原來今天是飛劍。

只是這一閃間,她體內時刻熬煎著經脈的灼熱氣流,突然微微涼了幾分,透骨的舒適,鳳知微眯著眼,感受那難得的輕鬆。

門裡傳來輕咳聲,似是不滿她反應太慢,鳳知微這才進門,黑暗撲面而來,屋內無燈無光,角落裡坐著寬袍黑衣人,戴一張烏木面具,整個人和黑暗融為一體,別說不辨男女,連想看出那裡有個人都很困難。

見鳳知微進來,那人抬手,對屋角一個爐子指了指,鳳知微二話不說,認命的去提水燒水。

她淪為這人的「傭僕」,說起來頗有些奇特,她初到蘭香院,一次出門採買時,無意衝撞了一位富家少年,被那人指使家僕好一陣暴打,她逃入這條巷子,慌不擇路間踢翻一個熬製草藥的爐子,結果被這屋主人衝出來再次暴打一頓,這人順便把那群追逐她的家丁打走,卻勒令她賠償他的「九洲十地大羅金仙回生丹。」

九洲十地大羅金仙回生丹——名字很唬人,實質很欺詐,白痴也看得出,陋巷破屋爛泥爐,熬著甘草五加皮,是無論如何也不會練出什麼「回生丹」的。

不過鳳知微也只有捏著鼻子認了,她不怕強權,她怕強拳。

自此賣身做苦力,日日來報到,以求早日償還「鉅債」,來了沒幾天,她就深刻認識到此間主人性情之惡劣,行事之離奇,實在令人髮指——叫她抹桌子,桌子四角能迸出機關,叫她洗衣服,衣服洗完她就開始渾身長斑,三日後才消褪,害得她那幾日只好捂得密不透風,陪他吃飯,他面前菜香四溢,她面前難以下嚥,更過分的是,每天她開門時,必有暗招伺候,或無聲無息一指,或風聲虎虎老拳,或寒光閃爍長劍,或神出鬼沒暗器,就沒重複過。

一個人怎麼會這麼多進攻招數?鳳知微不解,不過一日日閃躲下來,她發覺自己竟然漸漸身體輕便,動作靈巧,而且體內那股灼熱氣流,似乎也有歸順之勢。

有了這種感悟,鳳知微才心甘情願被奴役,每日出門採買完,必來報到。

提了一桶水,倒進爐子中,爐子裡的草藥散發著奇異的氣味,鳳知微自幼便由鳳夫人親自教導,醫理也多有涉獵,熟知人體經脈穴道和各式藥物,卻也辨不出這爐子裡熬的是什麼東西,事實上,除了第一天的甘草五加皮大羅金仙回生丹,後來每天熬的草藥,都無法辨明是何物。

鳳知微耐心的調控著爐火,時不時開蓋看看火候,接受那難聞藥味的衝面洗禮——這也是這人的古怪要求之一。

微紅的霧氣從壺中散發,撲到臉上,竟然是微微的涼,帶點辛澀味道,鳳知微不知不覺吸一口氣,覺得心神舒爽,體內熱流突然歡快的流轉起來,卻不復以往的灼燙,溫存而熨帖。

她沉迷於這奇特感覺,一時捨不得離開,冷不防那寬袍人一抬手,惡狠狠將一個東西砸過來,鳳知微一讓,一回頭看見黑衣人目光閃爍,眼神頗有幾分古怪。

她愣了愣,這才低頭去看手中東西,卻是一個破爛得連封皮都掉了的冊子,開啟看,是一本雜記,作者字寫得不怎麼樣,筆意卻飛揚睥睨,用詞新奇有趣,不同於當今語言,內容囊括武學、遊記、政治、經史各方面的感悟,寫得雜亂隨意,卻字字珠璣,鳳知微隨意翻閱,越看越心驚,目光突然在某一頁上凝住。

那頁頁頭,突然出現另一人筆跡,骨秀神清鐵畫銀鉤,寫著:「卿卿,請允我偸看。」

接著是原作者的筆跡,寫得劍拔弩張,看起來很有幾分惡狠狠:「偷窺者恥!」

下一行,漂亮的筆跡答:「告而窺之,不為恥。」

原作者更加惡狠狠:「責而繼續窺,更恥!」

鳳知微忍不住撲哧一聲笑了出來,覺得這對真是妙人,不知怎的,她就感覺到,這留下筆跡的兩人,一定是一對男女,而且,是心神契合的愛侶。

然而眼光掃到下一行,她突然驚掉了手中的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