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手髒

鳳知微突然將掃帚拿了開去。

五姨娘抓了個空,砰一聲落在地上,地面積冰之上一層薄薄浮雪,十分溜滑,五姨娘一落地便滑了出去,而前方,就是嚴冬之下水冷徹骨的冰湖。

五姨娘在一片天旋地轉身不由主中慌亂的喊:「扶我!扶我!」

鳳知微看著那女人一路滑過去,緩緩將手攏回袖中,溫柔的道:「別,我手髒。」

「噗通!」

人體落水的聲音聽起來也就那麼輕描淡寫的一聲,鳳知微笑笑,拿了掃帚行到岸邊,五姨娘居然會點水性,掙扎著在水中撲騰,水太冷,她一張臉瞬間凍成慘青之色,油光水滑的髮髻散落下來,溼淋淋粘在臉上,像一條條黑色的游移的蛇,她似乎已經凍得叫不出聲,又似乎知道鳳知微不會救她,只拼命遊著往岸邊移動。

鳳知微蹲在岸邊,平靜的看著,這裡本就偏僻,一大早前邊有事,更不會有人來,五姨娘失心瘋從這裡過,真是找死。

溼淋淋的人遊了過來,顫抖的手指剛要觸及岸邊,鳳知微掃帚輕輕一撥,撥了開去。

這一撥,為娘。

當年娘帶著她姐弟迴歸秋府,跪在秋府門前三日三夜,第三天門開了,一盆洗腳水呼啦一下潑出來,門後面端著腳盆的,便是這位五姨娘的婢女。

那也是個大雪天,比今天還冷,她跪在娘身後,眼看著那洗腳水在娘頭髮上一點一點結成冰,事後娘高燒三日三夜,險些丟了命。

……五姨娘第二次遊了過來,湖水激起大片漣漪,她動作已經慢了很多,手指僵硬著想要抓住岸邊一塊石頭。

鳳知微掃帚一伸,將五姨娘頂了出去。

這一頂,為她自己。

劉管事是五姨娘的遠房親戚,早早看中了她,先是為自己求娶她做續絃老婆,被拒絕後又為傻兒子求娶,敢情打的是父子共享一女的主意,娘為此一直鬧到舅舅面前,這父子才消停了些,但是就在前幾天,劉管事將她堵在了一間無人去的舊屋裡,要不是她隨身帶著剪刀,現在的鳳知微,要麼做了父子二人的老婆,要麼便因為失貞,被趕出秋府。

……五姨娘第三次遊了過來,這女人性子居然很有幾分兇悍狠厲,竟然不再試圖抓住岸邊石頭,而是突然一把抓住掃帚,身子抱住狠狠向下一拉。

「噗通!」

鳳知微猝不及防,一把被她拉進湖中!

冰冷徹骨的湖水瞬間包圍全身,她打個寒戰,以為自己立刻要被凍僵,然而那最初的寒冷過去後,體內那股盤桓不休的熱流突然一陣激湧,噴泉般流遍全身,和體外的冰冷一交擊,中和成溫泉般合適的溫度,在血脈經絡之間奔流舒展,她竟覺得溫暖而舒適,如同泡在熱水之中。

鳳知微怔了怔,下意識的摸了摸心口,她自幼有莫名內熱病症,時時燥鬱,焚身如火,十分的貪涼,大夫斷言她活不過二十歲,在眾人眼底,她就是個將死的人。

這病……大概更重了吧?竟然連冬日湖水都不覺得冷。

頭皮突然一緊,身側的女人一把抓住了她的頭髮,鳳知微一轉頭,便看見那已經露出死色的臉,帶著一抹蒼白猙獰的笑意,手指藤蔓般緊緊糾纏住了她的發,試圖帶著她一起沉底。

鳳知微偏頭,對她笑了笑。

「嚓。」

剪刀的雪光在碧綠的湖面上一閃,一縷黑髮悠悠落於水面,根根分明的浮游開去。

抓了個空的五姨娘,再也支援不住,頭在水面上最後露了露,便無聲無息的沉了下去。

鳳知微一腳蹬在她頭頂,將她蹬得更下沉一些——既然註定要死,不妨死得快些。

藉著這力,她身子向上躥了躥,在水中挽了挽溼淋淋的發——這湖水泡得她體內燥熱全散,她覺得身子輕快神智清明,舒服得竟然不想離開。

於是她便溼淋淋的泡在水中,想著這件事的善後——如何將岸邊痕跡掩飾掉,如何向娘交代自己突然短了一截的頭髮和溼透的衣服。

這些對她都不是問題,過了一會她伸手去抓岸邊的石頭準備上岸,無意中眼角掠到水面,身子驀然一僵。

一抹衣袂翩飛的修長倒影,正映在如鏡的水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