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總算也輪到你餵我喝藥了,呵呵……」承安靠在床頭,容色憔悴,偏偏志得意滿。
丹青想起來,在兩人的過往中,還真是沒有此刻這樣的情景。角色顛倒過來,忽然更清晰的體會到看著對方生病的焦心和憂慮。而且承安比自己乖多了,不管喂什麼,都笑眯眯的往下嚥,丹青懷疑哪怕是端一碗□□上來,他也會照喝不誤。
「我讓舅舅來看看好不好?」
「不要。舅舅一來就要訓人。我也害怕。」
丹青笑。難得看見他這副模樣。望著他蒼白的面容,心中憐惜,問:「做皇帝很辛苦吧?」
承安正經思索了一陣子,才道:「沒有追你辛苦。」
「胡說,除了有一次是你抓到我,其他時候都是我送上門的。你幾時追過我?」
承安示意他把藥碗放下,拉過他的手。
「丹青。做皇帝雖然辛苦,可是每件事,都在我智慧能力範圍之內,頂多不過是麻煩一點,不會失控。可是你……從一開始,就叫我無法判斷,不能取捨,束手無策,驚慌失措……那是另外一個世界的東西。要不是我趙承安還有那麼一點慧根和運氣,怎麼可能追上你……」
「說話太多,很累人的,睡一會兒吧。」丹青把手輕輕抽出來,扶他躺下,一直在床邊陪著。
貼身的小太監四喜過來收拾東西,丹青跟著他一起往外走。如今宮中伺候的,都是照影一手挑選□□出來的人,懂事得很。
「陛下這病什麼時候起的?」
「這大半年,比先頭更加忙碌,三更眠五更起,通宵不睡的時候也常有——聽說為了裁陸軍擴水師的事情——這些小的是不懂了。忙是忙,精神倒還好。直到……」
「直到什麼?」
「直到七月裡,聽說公子出關去了,忽然就病倒了。」
丹青停住腳步。
「公子……」四喜側頭偷看一眼,「陛下病中常常念著公子的名字……聽說關外路途險惡,常有不測,公子金玉之身,如此犯險……陛下他心裡……不肯有一絲一毫委屈公子,可是……」
「四喜,謝謝你。」
從九月一直到第二年開春,丹青在宮裡住了半年。
洪正五年的春天,承安又迎來了一個更加忙碌的季節。
對軍隊的所有舉措全面啟動,需要他親自盯著,不能出絲毫紕漏。
從今年起,在戶部侍郎舒至純的建議下,改革東南稅制,預計用兩到三年時間完成。
而近在眼前的,是即將舉行的春試。這是西南各族「設學堂」四年以來,第一次正式參加科舉應試。此事也得皇帝本人過問,時時關注。
丹青臨走前,對承安說:「好了,我就在京城待著,再也不亂跑了——萬一要跑,也先告訴你一聲。」
「什麼叫‘萬一要跑’?看我不打折你腿!」承安抱住他,「丹青,彆著急,再等等……等小煦十八歲,你想去哪裡,我就陪你去哪裡。」停一下,瞪著他,「那些好地方,不許一個人偷偷跑去玩,等我一起去,聽見沒?」
「好。」丹青親他一下,哄著:「我真的就在京城。留白兩口子和羅紋都被東家派往越州,京里人手短缺,我得幫忙去了。你知道,東家是不管我的,我也不能太不厚道……」
「是是是,你厚道得很。」
洪正六年年初,王梓園病。
江自修把海懷山請到乾城。
神醫搖搖頭:「老人家年紀大了,身子骨不行了,再好的藥物,也就拖個半年一年。你們……準備後事吧。」
聽了這話,丹青的淚水「唰」的流下來,一整天,止也止不住。
第二天,他拿著《滌塵洗心錄》的抄本,來找江自修。
「東家,這目錄裡的字畫,還差多少?」
「先生親眼見過的八幅,早已完成。其他有詳細記錄的三十二幅,這些年陸陸續續,已臨仿二十五幅。有的已經出手,有的還在庫裡存著。」
「這麼說還有七幅。」丹青把書目開啟,「請東家說一說名字。」
「丹青,你……」
「我想……替師傅了卻這個夙願。」
從這一天起,丹青每日在王梓園病榻前伺候。除此之外的時間,閉關臨仿,寫字作畫刻印,忙碌不休。每完成一幅,就拿給師傅品評。師徒二人宛然回到了十年前,在彤城王宅花園裡,兩把椅子一壺茶,縱談藝術心得,其樂融融。
丹青心裡著急,怕師傅等不到最後完成的一天,彼此遺恨。又害怕速度太快,讓師傅沒了念想,一口氣再也撐不下去。就在這樣的煎熬中,一筆一畫,一張一幅,完成了《滌塵洗心錄》上剩餘的所有作品。
洪正七年正月十八,王梓園病逝。
所有能回來的弟子都在年前趕到乾城老宅,陪著師傅過了最後一個年。
直到王梓園下葬完畢,其他師兄弟們紛紛離開,丹青還天天去祠堂待一會兒,在師傅牌位前坐著。
丹青覺得,隨著年紀越來越大,對人生的體悟越來越細膩深刻,自己一顆心卻似乎變得越來越脆弱。少年時期那種生死置之腦後,放開懷抱勇往直前的氣魄,如今想來,竟有些不敢置信。
曾經的自己,遭遇艱難險阻,世事無常,首先問:「我該怎麼辦」。而現在,面對失去,卻總忍不住想問一句「為什麼」。這句「為什麼」,往往不可避免的問出槌心之痛。
生命輕如飛羽。不能承受的,恰恰是這輕飄飄的分量。
祠堂的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人站在門口透進來的陽光裡。
「承安……」丹青站起身。
承安走過來,讓他靠著自己。
「師傅……死了……」
「我知道,我知道。」
丹青再也無法支撐,倒在他懷裡。
承安抱著他,正猶豫間,後一步進來的江自修已經開口了:「陛下把丹青帶走吧——舅舅也是這個意思。」
承安抬頭,看著他。
「這孩子……太重情義,沒個貼心人在身邊陪著,只怕引發舊疾。」
「好。我帶他進宮待一段時間。」抱著人往外走,在江自修面前立住,誠懇道:「謝謝東家。」
「為了這麼一點事,讓陛下親自跑一趟,實在過意不去。」心裡卻想:「一家人麼,不用客氣。」
承安只帶了幾個親近高手,微服而來。把丹青安頓在車裡,又聽海懷山叮囑了幾句,就要離開。
江自修遞過來一個套著絲囊的畫軸:「這樣東西,是去年櫃上的夥計無意中收進來的。王先生在世時,認出應是丹青父母的遺物。自從師傅生病,他心情一直不好,我也沒敢拿給他,就做主送給陛下吧。」
坐在車裡,把畫軸拿出來展開一看,是一幅金粉觀音圖。
丹青身世,承安這些年也清楚了。想到命運在那麼遙遠的地方,已經開始醞釀這一段糾纏,忽然覺得,也許這糾纏能生生世世繼續下去。
畫中人和懷裡的人,竟生出重疊之感,一時如痴如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