承安小心的把他往裡挪一挪,躺下來。
相擁而眠。
從七月初六開始,承安一邊服孝守喪,一邊在永嘉殿處理政務,只不過還不接受百官正式朝拜。承煦的功課由承安親自過問,比他爹在世的時候抓得還緊。小孩不怵親爹親媽,撒嬌耍賴的手段一套一套,對著這個年齡相差一大截,威嚴持重的大哥,什麼妖蛾子都使不出來了,只好發奮圖強,居然也逼出點起色來。
白天忙碌完畢,承安一定堅持夜夜陪護丹青。只要他在,事無鉅細,一律親自動手,連照影都被趕了出去。除了海懷山時時探視,其他人等嚴禁打擾。
「乖,再喝一點。」承安端著藥碗,極盡溫柔。
「太苦。」
嘗一嘗,藥香雖然濃郁,味道卻好似湯羹,不苦啊。
「舅舅醫術很高明啊,這是什麼方子,熬出來一點也不苦。你不喝,小心明天又挨訓。」
「不如悄悄倒掉——請門口那株木槿幫忙喝了。」
「舅舅什麼鼻子什麼眼睛,你能瞞得過他?」
「你替我喝了罷。」
「藥怎麼能亂喝……」
「那……你陪我喝。」
呃……有什麼不同?
「你說不苦的。你喝給我看看。」
低頭瞅瞅,肯定喝不死。
「好,我替你喝一半,你自己喝一半。」
「成交。」
咕咚下去。
「這是溫補安神的‘七味茶’,嘻嘻。好了,睡吧。」
又被他晃點了。想個什麼法子好好懲罰一下——藥效上來得太快,犯困……
「承安承安乖乖睡……」
只好栽倒在床上,矇矓中看見他憐惜的伸過手來,替自己放下沉重的眼皮。
一夜無夢。
第二天早上,承安出門的時候,丹青還沒有醒。昨天晚上的賬是沒機會清算了。心裡卻暖得很。這些天確實太累,政務瑣事,悲歡起落,身心俱疲。本來是我照顧他,不知不覺間,反過來變成了他照顧我——被丹青愛上,真是世間最幸運的事。全心全意,絕不打折扣。這樣的真情,哪怕享受一天呢,今生也已足夠,何況我得到這許多……卻總忍不住想,如果時時刻刻都有他在身邊,如果日日夜夜都有他相依相伴——還是貪心不足啊……
午後,海懷山過來。
丹青等他診完脈,問道:「舅舅,我什麼時候可以走?」
「再有個七八天,應該能勉強自己下地了,不過……」
「我的意思是,什麼時候……可以出宮?」
海懷山微愣:「我還以為……你會留下來。」
「舅舅這樣想麼?」
「這麼多天看下來,他對你,確是一片真心,也算是做到極致了——到這份上,冒點風險,是值得的。」
呵,舅舅期待有情人終成眷屬。因為自己未能得到相守的機會,所以希望看見白頭偕老。縱使冒險,也值得。
「不是值得不值得的問題……在這是非之地,難免不成為是非之人。到時候,憑添煩惱,不定生出什麼事來,叫他為難……
「何況,我並不能保證自己的心……很多東西,知道是一回事,看見是另一回事。理解是一回事,支援是另一回事。愛是一回事,立場是另一回事……
「我若不走,遲早成為死局。我走了,這事……也許還有可能……」
海懷山憐意大起。這天資聰穎的孩子,被生活折磨得如此通透。
「他怎麼肯……」
「我想……他已經懂了。」丹青話語中帶著濃濃的愛戀、顧惜、不捨,和,決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