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日當晚,海懷山便隨照影進了宮。
逸王府原班人馬,凡是得空的,都在承安身後陪著,等神醫下結論。不管出於什麼想法,上上下下,無不真心盼著把丹青救回來。
海懷山放下丹青的手,把站著的幾人掃視一遍,問道:「不知哪位練的是純陽柔和的功夫?」
君來站出來:「我自幼習道家混元金丹,正練到第七層。」
「那好。從今天開始,每日子時午時,幫他運轉小周天一迴圈。頭兩天,用一成功力,以後可以漸增,但是最多不能超過三成,最長不能超過半個時辰,否則受不住。」
眾人皆面露喜色。承安激動不已:「先生……這麼說,一定能救回來?」
「哼!」神醫完全不把皇帝陛下放在眼裡,「哪有那麼容易?不過是盡人事,聽天意罷了。他現在,就是風中殘燭,火上融冰,誰知道什麼時候會斷了氣……」
承安打顫:「先生……求你……」
見他這副樣子,海懷山氣不打一處來,哪裡還記得眼前人的身份,冷冷道:「當日他從逸王府出來,就已經熬得千瘡百孔。因為你,他竟然自殘身體……陛下可知道,我們花了多少心力,才把他重新養得活蹦亂跳?陛下將他擄來,不過十天——不過十天哪!就有本事叫他全無外傷而命懸一線……我幹什麼要救他?救回來給人糟蹋?——不如死了好!」
「先生……」承安垂淚,走過去蹲下,把臉埋在丹青手心。半晌,抬起頭看著海懷山,決然而懇切,「他不能死,不能死……他得活著,好好活著——先生,你告訴我,這人世間,怎麼可以……沒有丹青?」
唉,原來是一對痴兒。海懷山暗歎一聲:「我且問你——把他救回來,又如何?」
承安呆了一會兒,心中輾轉反側,萬般無奈,極度黯然:「我……還有什麼資格講如何。只要他能回來,他說什麼,就是什麼,他想怎樣……便怎樣罷。我……」哽住,無以為繼。
年輕的皇帝陛下,也算用情至深了。
海懷山想著,放平語調:「這些天,你究竟讓他做了什麼?看這個樣子,體力早已耗盡,多半靠精神維繫著。你也知道,丹青意志力遠遠強過常人,正因為這樣,支撐到極限,遭受的反噬損傷也更大,足以毀及元神。」
做了什麼?呃,還是不要問了。不管哪一件都不能講啊。聽到「毀及元神」,心頭又是一緊,等著下文。
「說實話,他早該死了。全憑半縷矢志求生的遊魂,一息尚存在這兒吊著,」說到這,痛心起來,瞪著承安,「你哪一點——哪一點值得他這樣拼命?」
承安完全忽略神醫的不遜表情,心裡來來去去唸叨著那句「矢志求生,一息尚存」,霎時撥雲見日,海闊天空。他到底想著我,不忍心扔下我,我我我……又惶恐起來:等他醒了,該怎麼面對他?
「如今的問題是,要想辦法幫他激發身體的潛力。精神的修復他自有竅門,但是,如果身體跟不上也是枉然。目前湯藥是不管用的,只好以純陽柔和的內力緩緩牽引,再輔以金針刺穴,等人醒了,才能下藥。」
海懷山從隨身的小箱子裡抽出一把金針,看了看承安和君來:「陛下與這位小兄弟不妨留下,其他人還請回避。」
賀焱臨走時,道一聲「陛下,臣等告退」,卻瞄瞄丹青的右手,又看看海懷山,留給承安一個微妙的眼神。
承安尚在猶豫,海懷山何等眼力,已經慢悠悠的道:「陛下想必不知道,三個月前,我還是太醫院的正尹。」
「先生……?」
「我年紀大了,受不得驚嚇,所以請辭回鄉。」
「丹青的手……」
「唉,此事……只能說天地不仁。我知道的他不知道,他知道的我不知道,兩下里一印證,全知道了。這傻孩子……竟會那麼想不開……」
承安痛惜:「……是我害了他。」
「陛下可要殺人滅口?」海懷山靜靜問道。
承安忽然一笑,望著床上的丹青:「先生也看見了,我當初就是為了要殺人滅口,結果……殺成這樣。」仰天長嘆,「人算不如天算啊——先生,請動手救人吧。」
海懷山以金針通絡,在照君來純正柔和的內力引導下,丹青的體溫開始回升。到第三天,面色居然顯出一絲紅潤來。
神醫在治病之餘,少不得指點助手如何匯入,如何運氣,如何收功。其中分寸拿捏,講究極多。幾日過後,君來發現自己竟然奇蹟般的有了不小的進境。這位西北神醫,在內家功夫理論和經驗方面,是大行家大宗師啊。奇怪的是,他自己似乎功力有限,算不得真正的高手。
這一天午時,治療告一段落,海懷山替丹青診脈。君來正要悄悄退出去,卻聽神醫道:「稍等一等,我有點東西給你。」
愣住。但是神醫發話了,也只好等著。
不一會兒,就見他從箱子底下摸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遞給自己:「這是故人遺物,一直帶著,卻沒什麼用。我自己的弟子喜歡別的功夫。我覺得——你沒準用得上。」
雙手接過來一看,不過十來頁,極好的天蠶絲織錦,可長久儲存。封皮上什麼也沒寫。翻開第一頁,四個飄逸清峻的楷體字:「逆水迴流」。一時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連忙翻到後邊,正文也是同樣字型。開篇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