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 更漏子

紅塵有幸識丹青 阿堵 第1頁,共2頁

六月二十二。

丹青一直睡到將近午時。卻不忙起來,躺著細細回味印章補好後留給自己的第一印象,把最鮮明的感覺深深刻在心裡——這種整體感覺記憶準不準,到位不到位,是仿作能否出神韻的關竅。唯有把最後要達到的境界先立好了,手、眼、心才能協同合作,在操作過程中實現百川到海,萬流歸宗,讓那境界重現出來。

一番洗禮下來,只覺靈魂如意自在,安定祥和,心頭一片寧靜,這才決定起床。不想靈魂甫一歸位,肉身的痛苦立刻席捲而來,四肢百骸痠軟難當,胸口一陣一陣悶悶的抽痛。

「這樣下去可不行……」慢慢凝聚力氣,爬起來,走到碧紗櫥裡。東西都備好了,冒著熱氣。浴桶裡的水散發著淡淡的藥香,旁邊整整齊齊放著一疊素色衣裳。

洗完了,坐下來吃飯。食盒下層裝了熱水保溫,上層三個精緻的盤子:素四寶,大煮乾絲,開水白菜。都是最見功夫的江南菜式,不知拿多少山珍海味折騰出來的白菜豆腐。另有一碗熬得儼儼的五子粥,濃香撲鼻。

——不是不用心的。

丹青揚揚嘴角,拿起筷子。

——不是不領情的。

吃不下,也得逼著自己吃下去。人是靈肉合一的生物,終究不能只靠魂魄行動。

承安聽老太醫絮絮叨叨說了大半個時辰,又叮囑一番值夜的太監宮女,然後在趙煒床前靜坐了一會兒。

這麼多天日日夜夜陪著一個垂死的人,足以叫你不由自主的把生死勘破好幾個來回。那些因果緣由,都已忘卻,只有眼前即將逝去的生命,留給自己無盡悵惘。死的儘管死了,活著的卻要努力活下去。既然無法一死了之,只有爭取活得更好。

走出寢宮,望望東配殿正房的窗戶,已經熄了燈,應該是睡下了。一想到生命中還有這個人的存在,承安心裡就湧起深深的感激之情。不管命運多麼殘酷,能夠遇見他,擁抱他,愛他,恨他,哪怕傷害他……都是上天賜予的莫大幸福。

——這樣無奈蒼涼的人生,只要你還在我的生命裡,就值得奮鬥。

六月二十三。

早上,照影過來彙報。

「……昨天倒是多吃了幾口。」

「嗯。叫御膳房多花點心思。支出用度也不必通過內務府,從咱們府裡直接出。」

「是。」

「昨夜……睡得可好?」

「……」

「嗯?」

「我覺著,公子昨夜……好像一宿沒睡。」

「怎麼說?」

「白天的時候,對著補好的玉璽看了大半日。入夜就熄了燈,坐在那兒把玉璽放在手裡,似乎在摸上邊的字。我睡前瞅了一眼,還坐著,今兒早上再看……還是昨夜那個姿勢……像是絲毫沒動彈過……」

承安好一陣沒說話。

「這會兒……」

「這會兒幹什麼呢?」

「拿了刀,大概準備動手了。」

上午,承安把有關凶禮的所有程式看了一遍,以保證各方協調一致,沒有漏洞。等到申時大臣們進宮,又與他們商量了一番。

錦夏朝頭兩個皇帝逝世,一方面國力有所不逮,另一方面開國不久,簡約樸素的傳統還沒有變質,因此葬儀比較簡單。到趙煒手上,經過四十多年休養生息,民間積蓄的潛力迅速轉化為生產力,國家財富呈幾何級數增長。於是自上而下,都把那形式禮儀重視起來,隨之而來的,自然是漸漸興起的奢侈之風。這股風從東南颳起,慢慢有了薰染全國之意。

在這種大形勢下,「平武帝」的葬儀當然力求隆重、肅穆,要盡顯朝廷威嚴,皇家氣派。

對於愈演愈烈的奢侈風氣,承安向來心中有數,何況他也不在乎什麼形式禮儀。但是如今情況特殊,他需要一場鋪張揚厲的儀式為自己張本,給自己提供一個浩蕩巍峨的亮相機會。這個儀式,與其放在自己即位的時候,不如放在皇叔下葬的時候。名利雙收,一舉兩得。所以對於禮部和內務府提出的各種安排,務求盡善盡美。幾位大人們只覺逸王殿下仁孝感天,平武帝身後有侄如此,當能安心瞑目。

剛吃了晚飯,又報左相大人求見。

承安在寢宮外的隔間接見了左相楊如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