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思未忍憑君問,
竊謂驚鴻落誰家?
同樣是一筆寫經小楷,只是更加用心些,一個字一個字如珠玉相綴,孌婉可愛。
照月立在一旁,有點心虛的小聲解釋:「我在三才先生那裡看見他寫的清單,好漂亮的字。實在喜歡,所以託了照影討來的,就說是照影自己想要……」
「你倒滑頭。」承安又端詳一番,道:「我可是花了老大價錢才把人請來,你怎麼好意思叫人家白乾?」
「哪有。我把過年殿下給的金錠子換了一張銀票。」照月急忙申辯,「但是他不肯要。」
「怎麼寫了這樣酸溜溜一首詩?」
「是我要求的……呃,殿下不覺得,這紙、這字,配這樣的詩句正好?」照月一臉陶醉。
承安失笑。一首纏綿悱惻的閨怨詩偏帶出磊落硬朗之意,這個丹青……想起正事,對照月道:「把東西給我吧,有機會了。」
照月起身從床頭牆板的夾層裡取出三個小小玉瓶,端到案上——瓶裡裝的是經過多次提煉以後的「烏青草」汁。承安拿起其中一個,小心的拔開軟木塞子,放到鼻下嗅一嗅,又輕輕搖一搖,看了看顏色。
「殿下放心,氣味是絕對沒有的了。顏色雖然不能完全脫去,若加在黃、綠、青、藍等顏料或是墨汁中,無論如何也察覺不到的。」照月語聲裡充滿自信,道,「不過,一次不能太多,三瓶都要用了才夠,得多找一些機會……他那麼聰明的一個人,恐怕……」
「這個就交給我吧。」承安說著,把三個瓶子揣到懷裡。
「真可惜……如果能和他做朋友,一定很有意思。」照月對著案上的玉版箋嘆氣。
丹青提著壺一圈一圈把水緩慢均勻的倒在茅草上,讓它順著縫隙漸漸下滲,最後滴入盆裡。承安說是幫忙,其實只能在下邊扶扶梯子,挪挪銅盆。從茅草縫中漏下來的水漸漸在盆中聚積,呈現出一種任何染料都無法調出的淡棕色。那是多年風吹日曬霜打雨淋的顏色,飽含著歲月滄桑的味道。
難怪要用這樣的水浸染紙張。承安已經是第五次跟著丹青採水,仍然覺得奇妙非常。略一彎腰,袖子裡滑出一個玉瓶,拔開塞子,往盆中倒了小半瓶「烏青草」汁,一眨眼就融入到水中,再也分辨不出。
丹青從亭子頂上爬下來,一隻手撐著亭柱,一隻手捶捶後腰。以前在王宅或者湖東宅子,都有專門的茅屋。到了下雨天就收集漏汁,存在大水缸裡備用,哪裡用得著這樣辛苦。
一陣風從湖上吹來,穿過石穴樹枝,在亭子裡打旋兒。承安看丹青額頭亮晶晶的全是汗,把水匯到一個銅盆裡,端起來道:「咱們上屋裡歇著去,小心著涼。」
「嗯。」丹青抿嘴一笑。這是最後一次採水,總算不必再像猴子似的爬上爬下了,頗有成就感,高高興興收拾了東西,兩人一前一後往「藏珠小築」行去。照影遠遠看見,連忙上來接過自家主子手裡的盆,送到二樓廳堂。承安停下腳步在樓梯口等著丹青,再一起走上去。
「他們什麼時候這樣融洽了?殿下這是演的哪一齣?不會是動心了吧……」照影心裡忖度著,手上卻沒停,遞了熱毛巾過去,又泡了香茗端上來。
丹青淨面洗手畢,走到廳中的大書案前。這裡本來擺的是一套酸枝靠椅和茶几,專供閒坐觀景,如今都撤走了,搬了府裡最大最好的一張紫檀書案放在中間,靠窗放了一張貴妃榻,可坐可臥,以便工作中累了休息。
那張八尺整青檀雙層夾宣紙就平鋪在書案上,象牙色斜紋水雲綾覆在上面,四邊用鎮紙壓平,不留一絲摺痕縫隙。承安輕車熟路,把銅盆端過來,遞給丹青一把軟毛刷子。照影則悄悄退了出去。
丹青每刷完一遍,就靠在榻上歇一歇,等快乾時又接著刷第二遍,如此反覆,直到把大半盆水全部用完。案上的紙和綾已經完全不復當初的潔白光潤,顯出一種歷經坎坷的淺黃褐色,深沉內斂,含蓄端莊。
這半個月以來,每隔三天,承安和丹青就去亭子裡取一次茅草汁,然後刷上大半日。剩下的時間都花在調變顏色上。礦物原料要一樣樣碾碎研磨飛水提純,植物原料得一棵棵舂搗兌水過濾凝結,然後或烘或烤或煮或熬,按比例配置調和。成品半成品都分門別類用不同的容器一一裝撿,貼上標籤。
漂制硃砂時,丹青把沉澱在乳缽最下面的一層用玉挑子刮盡,加入艾絨,茶籽油,還有研得極細的麝香、冰片、陶土……攪拌均勻,存在密封的白瓷罐裡。隔幾天開啟來翻攪一通,攪到第三次,罐中印泥已是紅中帶紫,鮮豔奪目,細膩濃厚,滿樓飄香。
承安看丹青垂首撥弄著,挑了一點抹在手心細看,襯著玉脂般的膚色,宛如生出一顆紅豔豔的硃砂痣,忽然就覺得透著一股子深入骨髓的妖冶來,剎那間心旌盪漾。
「這紫朱印泥我特地多做了一些,自己留著賞玩或是送與同道中人,都挺不錯。」丹青側頭露出半個頑皮的笑臉:「畫上雖然也用同樣的印泥,經過處理之後,是看不出來的,不用擔心露餡。」
「殿下,」照影放重了腳步走上樓來,「這是‘華寶齋’剛剛送來的東西,請丹青公子過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