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家弟子果然名不虛傳!」一個文士撫掌大笑著走進來,峨冠博帶,很有些上古遺風。
趙讓露出一個哀怨的眼神,起身行禮道:「三才先生。」他早聽出賀焱到了門外,非要等自己出醜才來救場,真是過分。不過賀先生總算來得及時,拯救自己於水深火熱之中。趙讓忙不迭地告退,留下王府首席顧問繼續和小先生過招。
昨日賀焱因為有事不在府裡,錯過了晚間丹青的精彩表演。今天回來便聽照月繪聲繪色描述了一番,再聽說趙讓正在給丹青講述原畫細節,立刻暗道糟糕。行家一伸手,就知有沒有,賀焱看見那四頁草稿,馬上斷定來的是宗師級高手,原先定下的策略只怕行不通。也是自己等人孟浪了,看輕了臨仿一事,想得太過簡單。事到如今,想不坦誠也不行了。
「丹青公子,在下賀焱,別號三才居士。」
「三才先生。」
「實不相瞞,我們機緣巧合之下偶然得到《四時鳴玉山》,卻又遭遇意外落入水中。只有趙讓僥倖見過全貌,偏偏這位又是個外行!上天不公,有時真讓人無可奈何。」
這番話看似真誠,其實一點實質性內容也沒有。旁人未曾見過全貌,那原畫主何在?「機緣巧合」,「遭遇意外」,再聯絡那位趙大人頭天顯露的功夫,丹青心裡有底了:逸王府這幅畫不定是偷的還是搶的呢。於是不做聲,等賀焱說下去。
「原本覺得‘傳之子孫’四個字比較私人,符合此畫藏於民間的情況。而且留一點模糊的地方,不容易出現漏洞,沒想到……唉,貽笑大方啊!」
丹青微笑:「先生過謙了。不在一行不識一行,術業有專攻,如是而已。」
賀焱趁機虛心求教:「丹青覺得這個收藏印用什麼字眼好?」
「確是四字橢圓印章麼?」
「趙讓雖然外行,有幾個字還是不會看錯的。」
「大凡用橢圓印,通常只有兩個字,為的是便於安排筆畫疏密。四個字的話,首尾二字得比中間兩個筆畫少一點才會好看……」
賀焱想起自己杜撰的那四個字,當時還頗為得意,卻忘了筆畫整體協調的原則。「傳之子孫」,首尾密當中疏,只適合細腰葫蘆印,橢圓形就沒法看了。
「先生是否知道原畫主的字號?」
「當初此畫本該收歸大內,畫主冒著殺頭的危險私藏起來,哪裡敢把字號留在上面。」
丹青聽賀焱給了一個迂迴的答案,不再追問,略想想,道:「不如還用先生擬定的意思,稍微改一改,‘子孫重之’,如何?」
「如此甚好。」
一席交談,賓主盡歡。賀焱雖然不是臨仿專家,卻是熱情的藝術愛好者,又清楚這幅畫的來龍去脈,當下二人充分交流磋商,把有待確證的所有細節都定了下來。兩個都是聰明絕頂的人物,聞絃歌而知雅意,凡屬不能明說的地方,便心照不宣的一帶而過。談話末了,彼此都生出敬重相惜之意。
十天後,逸王回府。
隆慶十年秋末,益郡太守曾派人前往西蜀尋訪失蹤的「漱秋齋」學徒瘦金。領頭人是現今的掌書記,當時任府衙籤判的寧七。逸王府順便安插了兩個侍衛在尋人的隊伍裡,以便進一步瞭解接觸西南少數民族。
沒想到這一趟大有收穫,不僅得到了舉大事必需的「烏青草」,路過酉陽時,還察覺當地苗寨竟然在私開金礦。王府隨即派人進山打探,發現金礦面積不大,成色卻極好。這裡偏僻隱秘,鹽鐵轉運司的官員手再長也伸不來。可惜開採者技術落後,只煉出粗糙的馬蹄金。幾番接洽,雙方建立起合作關係,由逸王府提供技術,苗寨提供人力,所得三七分成。承安做事一向公道,苗人對這個結果十分滿意。
不過前些時候礦上出了點事故,死了幾個工人。苗寨寨主處理不當,引起躁動。情況緊急,干係重大,承安於是帶了趙溫,親自前往酉陽善後。事後趙溫便作為王府一方代表留在當地,兼任技術總監。
返回時承安對趙溫說:「你多年闖蕩江湖,已經留了名號,不適合露面。這裡的事正好由你來做。至於有多重要,毋庸贅言。」
酉陽金礦,已是逸王府這兩年的經濟支柱。殿下對自己如此信任,趙溫心中不是不感激的。他當然知道,把自己調到這偏遠之地來開礦,也是為了避開丹青,免得因為和江家的舊交情,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讓手下不犯錯誤的辦法是,不要給人犯錯誤的機會。殿下永遠這樣周到體貼,趙溫心悅誠服。
來酉陽之前,曾經偷偷去了一趟「漱秋齋」。店內一片狼藉,幾個泥水匠正在幹活。原來白掌櫃舉家回鄉,店鋪兌給了別人,夥計也都散了——趙溫想:動作真快,他還是那樣乾脆利落,滴水不漏。這樣看來,那兩個字他應該猜出來了。只是明明意料中事,真正面對,卻依然苦澀難當,這一段十多年的交情,就此畫上句號。
隆慶十三年春,江家分號在短短幾天之內全面撤出南方,其他分號也停止一切臨仿作業,只經營正常的字畫生意。兩大臨仿基地:越州王宅和銎陽湖東大宅都搬到雍州乾城。這裡是江氏故里,當年江留渡起家的地方。江姓在當地根深葉茂,有什麼風吹草動也容易應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