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來垂著頭,腰身卻挺得筆直,仔細看就會發現他渾身都在微微打顫——比這兇險的任務出過很多次,可是,殺死一個完全沒有還手之力的無辜者,卻是頭一遭。
事情變成這樣,實在難以責怪誰。承安拍拍君來的肩膀,無聲的嘆口氣,去院子裡散步。
千算萬算,還是低估了人心的複雜程度。那蔣千里若是存心敷衍,有意尋死,以趙讓的本事,不應該看不出來。也許,不過是臨時起意,一念之別而已,就人畫俱亡了。至於人命,承安並沒有太放在心上。通往權力巔峰之路,哪一條不是無辜者的屍骨鋪就,鮮血染成?承安認為自己作為上位者來說,已經十分仁慈了,選了一條犧牲最少的道路。當然,如果不選這條路,自然不必犧牲。可是,撇開心中的願望不說,不及早動手的話,只怕最後的結果是把自己送上祭壇了。
「唉,我剛在皇叔面前誇了口,還真是有點麻煩。不知道趙讓能想出什麼辦法……」
驚蟄這一天,恰是丹青的生辰。偏偏這天忙得要命,因為連日下雨,郭掌櫃親自領著他兄弟二人,將小庫房裡最珍貴的字畫全都檢視了一遍,直忙到晚飯時分。師兄端出銀絲面來,丹青才想起自己已經十八歲啦。
面才吃了一半,小冉回來了,拉著水墨嘀咕了幾句。水墨等丹青把面吃完,才一臉凝重的道:「東家說有急事要你和他回彤城。你馬上收拾一下,去東華門內李記裁縫鋪門前等著他。」看丹青瞪著眼睛不動彈,水墨只好又說:「師傅好得很。應該是生意上的事,你去了自然知道。你也兩年沒回去了,正好替我看看師傅他老人家。」
丹青剛剛站定,一輛灰色的馬車從暮色中駛來,漸漸放緩速度,路過他時,一隻手伸出來,下一刻,人已經被拉進了車中。
江自修關好車門,放下簾子,丹青好一會兒才適應車廂內的陰暗,看見東家一張嚴肅的臉。「謹慎永遠不是多餘的,堅持低調才是長盛不衰的保證啊。」江自修彷彿解釋又彷彿感嘆。可是這樣鬼鬼祟祟的東家,丹青怎麼看怎麼覺得好笑,不由自主的咧開了嘴。
「丹青,你還記得行遠鏢局的韋大俠吧?你師傅來信說他著急找我,要修復一幅受損的古畫。他是我多年的老友,只怕推脫不掉啊。」
丹青注意到東家說的是修復而不是裝裱。心裡雖然覺得奇怪,卻只是點點頭。
要知道,江家是從來不接這種自曝身份的生意的。韋莫既然是東家的老朋友,就應該瞭解這一點。
大夏國字畫臨仿業發展至今,大概可以分為三個流派:以雍州江氏為代表的臨古派,以青州裴氏為代表的仿今派,以楚州藍氏為代表的移花接木派。
其中江氏技術實力最雄厚,也最神秘。幾百年來默默耕耘,悄悄壯大,與官場、江湖往來極少,從不接替人臨仿的生意,算是這一行業中的學院派和清流。
而裴氏走的則是時尚快捷的路子,往往批次生產,專仿當代名家,什麼流行做什麼,不太講究細節,價錢卻頗具親和力。因此,大街小巷,茶樓酒肆,懸掛張貼的那些署名當代某某名家的作品,十之八九是裴氏出品。前朝京都設在青州苑城,裴氏得地利之便,又著意結交官場中人,仿出來的御筆欽題和將相字畫居然風靡一時,大行其道。時至今日,裴家仍然習慣走上層路線,金錢開道,權力護駕,大張旗鼓的造假。那些被臨仿的當代著名藝術家們,或者自命清高,或者無力顧及,往往不去追究。
藍氏則幾乎算不上臨仿,只能算是造假。他們很少自己動手寫字作畫,而是將已有的作品移花接木改頭換面出售,謀取高價。比如將大幅裁成小張,裝裱一番,當作幾幅作品賣出去。或者把沒有名款的作品加上名人提款,以此提高身價。又或者把名氣小的作者署名挖改成名氣大的,年代近的想辦法改成年代遠的……與此同時,藍氏還參與偷竊、盜墓,用這些手段直接獲取珍稀字畫。所以,藍氏與江湖中人來往密切,差不多算得上是半個江湖門派。
除了江氏,另外兩家都是積極歡迎定做生意的。
江自修和丹青靜靜的對面坐著。馬車在夜色裡賓士,車伕揮動鞭子的聲音劃破初春清冽的空氣,叫人心裡沒由來的一緊一緊。
「我與子非相交十餘年,總以為彼此肝膽相照。如今才知道他居然識得逸王趙承安,只怕還淵源不淺。」江自修心裡有一點發澀。韋莫比自己小著好幾歲,外表看似粗豪,內裡卻細緻周密。細想兩人相交的過程,他確實有很多不盡不實之處。但是他們相識的時候,兩個人都還年輕,只覺得既然意氣相投,些許凡塵俗事便不足掛齒。何況自己也並非一覽無餘,也就從未想過要去深究探聽對方的秘密。
「如今看來,只怕是我太大意了。」江自修有些懊悔。然而事已至此,對方來頭既大,又志在必得,無論如何,也是推脫不掉的了。「把這樁生意應付過去,彤城的宅子立刻要搬家。還好,感謝自己當初沒有完全昏了頭,只告訴他江家在彤城和益郡的兩處分號。京城送貨用了別家。」江自修在黑暗裡苦澀的一笑,「果然,謹慎永遠不是多餘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