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一想,和澈兒那麼大小之時,他便在深宮中提心吊膽地活著。他能成就到今日這般地步,真真是不容易。當年,病弱的他領兵到邊關鎮守,彼時,誰能想到他會凱旋而歸?可是,他做到了!
他總是將寂寞掩藏在高傲的姿態之後,即使有隱忍的傷口也從不肯暴露在人前。
夜風吹起了他的衣衫,在暗夜之中,寂寞孤獨地舞著。
不知不覺,東方,漸漸呈現出了針肚白,晨曦已經拂上了頭頂,天空雖然還是一片乳白色,但是,卻可以肯定,定是一個好天氣。
瑟瑟簡直不敢相信,天竟然這麼快就亮了,而她,竟然和夜無煙在這裡坐了半夜。
瑟瑟轉首,看著夜無煙也扭頭望著自己,在晨霧之中,那雙好看的鳳眸眼波流轉,清澈透人肺腑,俊美的容顏在晨霧中朦朧而清新。
「來接我的船快要到了,我要走了,你一定要保重。無涯的事,我會調查清楚的。」他起身,柔聲說道,伸手牽住她的手,一使勁,便將她拉到他的懷裡。
原本想做一回君子,只是離別的一個擁抱,可是,卻終是忍不住湊到她的頸間,屏住呼吸,溫熱的薄唇不捨地在她微涼的頸間廝磨,好一會兒放開她,疾步離去。
島上的清晨很有些清冷,稀薄的白霧在盤旋繚繞,清拔的背影在晨霧中愈來愈遠,漸漸地遠隔在煙水之外。
墜子和鳳眠已經起身,正緩步尋了過來,遙遙看到夜無煙疾步離去,墜子向瑟瑟施了一禮,便匆忙追了上去。
「你不去送一送嗎?這一生再相見還不知何時呢?」鳳眠走到瑟瑟身畔,凝聲問道。
瑟瑟淡淡一笑,髮梢和睫毛上都結著迷濛的水珠,使她看上去如一朵清新帶露的花。
「鳳眠,你送他們過暗礁群吧,我稍後再過去!」言罷,她翩然轉身,穿過花林,向小樓而去。
一艘輕巧的大船遙遙泊在了前方的海面上,鳳眠駕了一葉小舟,穿過暗礁叢,將夜無煙和墜子送到了那艘船上。
紅日從海上躍出,一瞬間,照霧盡散,天地間一片明麗。大海在曝光照耀下,光澤澎湃。
夜無煙凝立在船頭,朝日將他的白衣映的透著一絲金紅,看上去格外瑰麗。一襲白衣,在晨風裡曼卷,看上去飄逸難言。麗日映著波光,使籠在曝光中的他,看上去如天神般挺拔俊逸。
大船即將啟航之時,有琴聲錚錚響了起來。
夜無煙凝立在甲板上,鳳眸中乍現如星辰般璀璨的欣光,又盈滿了脈脈柔情,遙遙望了過去。
海邊礁石上,素衣翩然的瑟瑟隨意坐一塊高高的礁石上,她面前擺著琴案,玉手輕攏慢捻,奏響了一曲《破陣子》。
琴曲清亮幽遠,曲調雄渾華美,衝破漸欲破曉的晨光,驚起遠近棲息的海鷗,帶著千軍萬馬的威勢,如同男兒的凌雲壯志,直衝霄漢。
*
十月十五,墨城。
在南國,還是秋意正濃之時,只是,在墨城,卻已經颳起了寒冽的北風。剛下過一次初雪,北地氣寒,一些樹木落盡了葉片,只餘光禿禿的枝條,其上覆蓋了薄雪,宛若江南春風一夜,催開了千樹萬樹的梨花,晶瑩百美麗。
天上濃雲密佈,又開始飄起雪糕,一粒一粒,擊打在人臉上,絲絲冷意沁膚。
整個璿王府籠罩在沉鬱的氣氛之中,因著老太后的突然離世和先皇的病重,璿王哀慟至深,已經纏綿病榻數日之久了。是以,整個府邸的侍衛和侍女都臉色凝重,少言寡語。
夜無煙的寢居內。
室內鋪著地暖,一室的暖意。宮燈旖旎,夜無煙斜倚在臥榻之上,手中執著茶盞,正在飲茶。
他的得意部下張子恆張將軍端坐在一側的八仙椅子上,星眸上下打量著夜無煙,鬆了一口氣,笑道:「王爺,您總算是回來了,末將這些日子,日日扮作王爺,躺在床榻上,可真真是累煞了。」
夜無煙這些日子到水龍島,除了幾個心腹下屬,外人皆是不知的。自從夜無煙被削了兵權,張子恆這將軍便也成了閒職,是以夜無煙便令他扮作自己,躺在床榻上裝病。
這可苦了張子恆,困在暖閣內,日日不能出外,習慣了征戰,這樣的日子,讓他渾身癢的難受。
夜無煙飲了一口茶,鳳眸隱在氤氳的水汽後,朦朧中透著一絲犀利,他唇角牽著淡淡的笑意,淡淡說道:「難不成比你上陣殺敵還要累?」
張子恆點點頭,道:「不錯,這樣的日子,還不如我每日上陣殺敵來的快意。」
正在說著話,只聽得暖閣之外,傳來侍衛的聲音,「王爺,京城有急報傳來。」
夜無煙聞言,淺蹙的濃眉登時打作一個深深的結,黛染般的眸子幽邃得令人看不透他的心意,表情是難以捉摸的似笑非笑。
他放下茶盞,沉聲道:「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