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微微動了動,緩緩起身,將窗子整個推開,凝眸向窗外望去。
一陣溼潤的風捲著絲絲細雨拂在他臉上,涼意從肌膚一直沁入到他的心裡。他凝眸向前望去,無邊細雨之中,一列迎親的隊伍正從窗子下經過。
前方是迎親的儀仗隊,中間是紅色的喜轎,後面是送親的儀仗隊,再後面,是幾輛馬車,車上裝載的,是嫁妝。那喜慶的氣氛,那大紅的喜轎,那歡快的嗩吶聲,每一樣都刺痛著他的心。
夜無煙的眸光飛速掃了一眼整個隊伍,視線便凝注在那頂喜轎和喜轎旁邊的白馬上。
赫連傲天端坐在白馬上,完全按照他們南越的風俗,穿了一襲大紅的喜袍,胸前帶著代表喜慶的大紅花。赫連傲天的臉,今日也是容光煥發,眉梢眼角飛揚著喜悅,唇角含著快樂至極的懶洋洋的笑意。
他的笑,那樣的炫目,明明是陰雨連綿的雨天,可是卻讓人感覺到似乎有光照進了他的心裡。那種喜悅是由內而外的,是發自內心的,是幸福的。
一股無法言喻的悲涼堵在胸口,令他近乎窒息,一顆心不覺往深淵裡沉下去,沉下去……
轎子漸漸地從窗前過去了,他依舊直直地凝視著。隱約看到一隻素白的手掀開了轎簾,在雨聲雨意之中,那手是那樣白皙,猶如一道閃電,映亮了他的眼睛。他看到赫連傲天從馬上彎下身去,清俊的臉貼近花轎的窗子,似乎在和轎中人說著什麼。
這種情景,是那樣溫馨,卻又是那樣刺目。
夜無煙身軀一震,似乎被一棒暴雨梨花針擊中,只覺得全身的毛孔都似乎被刺得生痛,連心也惶然失措地緊縮成一團,五臟六雕都隱隱作痛,似乎有種無形的力量,要在他體內壓榨出什麼來。
他彎下腰去,一口血從喉嚨裡急遽湧出,噴灑在窗臺上那株正在綻放的花株上,原本有些殘敗的黃花被血液浸染,變為妖豔的嬌紅。
他再次起身,透過窗子,看到的只是漫天的雨霧。
花轎已經去的遠了,遠離了他的視線。
鼓樂聲和喧鬧聲已經歸於沉寂,空蕩蕩的寂寞又開始啃噬著他每一寸軀體和魂魄。
「主上,要不要去追?要不要在路上設定埋伏,將夫人搶回來?」一襲紫衣的葬花公子鐵飛揚走上前來,沉聲問道。
夜無煙搖首,淡淡說道:「不用去追,他們,還會回來的!」
他一字一句,沉痛地說道。
一滴雨殊,自屋簷淌落,掉落在地上,摔得粉身碎骨,濺起四散的水花,聲音細微近乎無聲,可他的聽覺卻獨獨捕捉到了,只覺得心中痛意連綿。
*
送親的隊伍繞著緋城最繁華的街道走了一圈,最後終於出了城,前來送親的執禮大臣將他們送出了城,到了渝江岸邊,便告辭回宮去了。瑟瑟從轎中下來,便要隨了赫連傲天回蘭坊去接澈兒和青梅紫迷。
兩人正待動身,就見得岸邊的垂柳村下,幾抹熟悉的人影飛速朝她奔了過來。到了近前,看清是紫迷青梅還有北斗和南星,後面還隨著素芷,沉魚也回來了,衝在最前面。
瑟瑟見到幾人,心中一喜,只是,她清眸流轉一圈,並未看到澈兒,一顆心忍不住一沉。
「你們來了!澈兒呢?怎不見澈兒?」瑟瑟眯眼冷聲問道。
「澈兒,他……」紫迷看了一眼瑟瑟眸中那清冷的寒意,躊躇了一下,她真的不敢將小公子被劫的訊息告訴小姐。這四年來,她親眼看到小姐為了澈兒每日里撕心裂肺地煎熬著,如若小姐知曉澈兒失蹤……
瑟瑟一看紫迷吞吐的樣子,一顆心驀然向深淵裡墜去,她壓抑著心頭的顫抖,冷聲道:「澈兒到底怎麼了?快說!」
素芷走上前去,忽然屈膝跪在地上,悽然道:「主子,是素芷沒有保護好小公子,小公子被……被璿王帶走了!」
素芷看到瑟瑟悽婉的樣子,遂,按照夜無煙叮嚀的那樣說道。
青梅紫迷,北斗南星,沉魚見狀,也跪了一地。
是她們沒有保護好無邪小公子!
瑟瑟聞言,胸臆間好似被重重一擊,悶痛的難受,她撫著胸口,踉蹌著差點趺倒,所幸赫連傲天從身後扶住了她,穩住了她搖搖欲墜的身影。
夜無煙!
他竟然將澈兒劫走了!
原本擔憂澈兒出了意外,滿心焦慮擔憂和悲傷,一瞬間所有情緒都化為憤怒。
夜無煙,他憑什麼劫澈兒!?就因為她要嫁人嗎?就算她嫁給了別人,他也沒有任何資格劫走澈兒!澈兒是她的孩子,是她拼著性命保護下來的孩子。這些年,她們母子為了活下來,受了多少苦痛?
而他,又為澈兒做了什麼?
澈兒就是她的一切,他劫走了澈兒,等於是要了她的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