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回

亦箏笙 風凝雪舞 第2頁,共2頁

這句話,他默默的在心裡念著,卻終究是沒有說出來,因為他想到了此刻仍在天馬山堅守的那些將士們。

用血‘肉’之軀來拼炮彈,誰都知道這是多麼得不償失的事情,可是卻又無可奈何,只能咬牙頂下去。

死守,死守,除了死守還是死守,一旦天馬山失,就也沒有什麼有利地勢可資與敵抗衡了,而此刻巷戰的部署,還遠未完成!

「鈞座,」他咬了咬牙,」這裡,十軍就都‘交’給你了,我上去!」

他說這便大步往外走去,卻被薄聿錚一把拉住,他的神‘色’嚴峻,語氣亦是不容轉圜,「天馬山上大多是我的隨行警衛,他們的情況我比你瞭解,而對十軍官兵的把握、對衡陽城的熟悉程度我都不如你,這兩點又是巷戰佈防的關鍵,沒什麼好爭的!」

「可是鈞座——」

方軍長還‘欲’再說,薄聿錚卻已斷然打斷了他——

「不必再說,這是軍令,你儘快安排,我會盡量為你爭取時間。」

一路疾行,火光與濃煙便是入目之所有,硫黃與血腥‘混’雜的味道遍佈空氣,那爆炸的聲‘浪’,伴隨著怒吼聲、慘叫聲和衝鋒號吹響的聲音越來越近,陣地上的官兵們見到他,皆是驚急到無以復加——

「少帥?!你怎麼上來了,這裡太危險了,你快下去!」

「下面有方軍長,我的陣地現在在這裡,跟你們在一起。」

他的語意當中,並沒有任何可以商量的餘地,也不再廢話,徑直拿起望遠鏡察看敵情。

「現在什麼情況?」

他的部下皆是深知他的脾氣,不敢再勸,也不敢耽誤時間,立刻開口回報道:「我們的人已經不到三分之一了,鬼子的攻勢還是一‘波’接一‘波’,少帥,天馬山恐怕支撐不了多久了!」

說話間,日軍的又一‘波’攻勢被拼死攔了下來,後撤了幾里,正重新整頓以備片刻之後的再次衝鋒。

陣地上的官兵們筋疲力盡的稍喘了口氣,卻仍不敢放鬆,仍然牢牢握著手中的機槍和手榴彈。

薄聿錚看著眼前這一張張寫滿疲憊的臉龐,還有那一個個手握武器警戒著的背影,他們中有很多都是他的貼身警衛,那麼長時間以來,披肝瀝膽,一路追隨。

他看著他們,緩緩的開了口:「現在市區的佈防還沒有完成,所以,希望諸位務必死守天馬山,為最後的巷戰爭取時間和機會,能多守一刻算一刻。」

官兵們都沒有說話,眼底皆是沉默的服從,無聲的甘願。

「你們當中,有很多都是跟我出生入死多年的兄弟,過去,你們的血灑在內戰的戰場上面,那個時候,你們不怕死。現在,你們的血,即將灑在捍衛家國的戰場之上,我相信你們更不會怕。」

依然沒有人說話,陣地下面,卻又響起了一陣急促的衝鋒號聲。

他的視線,帶著堅毅與期許,巡過面前每一個人的眼睛,「沒時間了,我就再說最後一句,希望諸位都謹記,為國效命,雖死之日,猶生之年——開始戰鬥吧!」

喊殺聲、號角聲又起,與轟隆隆的槍炮聲共鳴,‘激’戰天地,山搖地動。

他的每一個手勢仍舊冷靜從容,每一句指令仍舊清晰有力,揮戈一指,彈如雨下。

戰士們的眼中都含著熱淚,高聲喊殺,滿腔悲壯,看著那一批又一撲蜂擁而上的敵人,看著身邊所剩無幾的***,不為了自己,而是為了他們身後仍然堅持指揮沉毅如山的將軍。

太平本是將軍定,不許將軍見太平。

心底的血,就這樣,和著傷處的血液一道,汩汩而流。

「沒有子彈了!」

「手榴彈也只剩2個了!」

薄聿錚看著那已經‘逼’近陣地前沿的敵兵,明白已經到了最後的時刻。

「是時候了,」他對著身邊的傳令兵道,「你馬上跑步下去告訴方軍長,抵抗力消失,陣地隨時都有可能失陷,請他立刻做好應對準備。」

「是!」那傳令兵眼眶通紅,大聲應道。

他笑了一笑,「去吧,祝他成功,祝祖國勝利。」

那傳令兵含著熱淚拔‘腿’狂奔而去,他轉身,看著所剩無幾的部下,開口,「上刺刀吧。」

握緊刺刀的時候,他最後看了一眼天邊,那天幕被血與火的紅和濃煙的黑層層遮蔽,尋不到板分藍意。

不期然的又想到了那一幅畫,蔚藍的天空下,他抱著那個小小的‘女’孩兒,而她,微笑著挽著他的手。

原諒我,亦笙,我錯過了靖靖的出生,大概,又要再錯過她的成長了。

原諒我,亦笙,這一世,不能再陪你走下去。

原諒我,亦笙,明知這‘亂’世維艱,卻還是想讓你好好活著,代替我的眼睛,看著日本人被趕出中國,看我泱泱中華,終有一日,揚威國際。

原諒我,亦笙,有一句話,我一直知道它的意思,卻從沒有對你說過。

jetaime,亦笙,我愛你。

尾聲

窗外,佇立著一棵枝葉繁密的榕樹,綠意深靜。

有微風輕輕的吹過,帶來陣陣鳥鳴和樹枝「沙沙」作響的聲音,與明亮潔淨的陽光一道,點綴著這個再普通不過的寧謐午後。

「後來呢?後來怎麼樣了?」

我的眼中,不知何時已藏滿淚水,看著面前這位頭髮‘花’白,卻依舊優雅美麗的‘女’士急聲追問。

老人的眉目之間是歲月沉澱下來的寬容平和與皎然氣度,眼中仍帶著些許追憶的微光,似是還沒有從方才那一段塵封的往事中走出來一樣。

「後來啊,她輕輕的開口,眼角似是有些溼潤,「後來,方軍長明白搶回父親的遺體無望,就命令炮兵營,用所剩無幾的炮彈猛轟天馬山據點,將那地皮都炸翻了幾翻,為父親和所有留守官兵進行「鐵葬」,也讓攻上據點的敵人悉數陪葬——所以,我母親後來不肯隨叔叔和祖母一道去臺灣,也不願意與陸叔叔去香港,後來舅舅也寫信來想要接我們過去,她還是不肯,就這樣一直守在衡陽,守著父親,守了一輩子。」

我心底難受,說不出話來。

而老人看著窗外,語氣當中帶著嘆息與恍惚,「其實那個時候,若不是他們把我接回來,若不是見到我,我母親大概早就隨著父親一塊去了。」

她略頓了頓,一面回憶,一面開口道:「我那時候還小,很多事情已經記不清,我只記得祖母不停的說,「小笙,你看看孩子,靖靖還那麼小,」我記得媽媽後來終於抱著我哭了出來,在這之前,我從來不知道,一個人的眼淚怎麼能有這麼多,又怎麼能哭得讓人的心都跟著揪著,她並不哭出聲來,只是緊緊的抱著我,眼淚一直掉一直掉,從我醒著,到睡著,再醒來——雖然那時我只是個孩子,雖然那是我長大以後一次見她,可是她哭,不知道為什麼,我也忍不住會跟著哭。」

「我那時心想,我媽媽一定是個很愛哭的人,」她慢慢說著,「可你知道嗎,這是我一次也是最後一次見到她哭泣,在這之後,不管境遇怎麼艱難,她都再沒有掉過一次眼淚——甚至後來,在家裡的東西都被抄走,所有的照片信件全部被燒燬,在她被人批鬥,被送去改造的時候,她也沒有掉眼淚,我不知道她心裡是怎麼想的,有沒有後悔,有沒有傷心,可是我從來沒有聽她說過任何一句抱怨的話。」

我越發的難過起來,忍不住問:「那幅畫呢,那幅畫也沒能留下來嗎?」

「沒有,」老人搖了搖頭,眼中又再帶上了些許追憶的痕跡,「我那個時候忍不住哭了,可是我母親緊緊的抱著我,對我說,沒有關係,沒有關係,她說,除了我,這世上的任何東西都不能承載她對父親的思念,她不需要留下什麼,所有的一切都在她心裡,永遠都在。」

我將臉別過去,縱然這只是過去了的,縱然這只是旁人的事情,可我的心底還是沉甸甸的,難過得說不出話來,為了這樣一位尊貴的夫人,為了她這樣的際遇。

老人似是看出了我的想法,平和的又微笑了下,「還好,我母親並沒有受太多的苦,沒過多久,牟叔叔就聽說了媽***事,他大為震動,親自來看媽媽,他們說了些什麼我不知道,但是後來,我去上學的時候,同學也不再罵我是小資本家了,老師告訴他們,我是烈士的遺孤。」

同老人告別的時候,我跟上她喜歡的巧克力,她向我道謝,然後起身將那兩盒巧克力一道放進了一個玻璃櫥櫃裡,那裡面滿滿的,全是巧克力。

她看見我的眼光,笑了笑,「後來陸續領回了家裡原先的東西,媽媽也只是留下了我們生活必須的,其餘的,大部分都捐給了孤兒院,留下的,這個便是其一了。」

「巧克力?」我一時沒有反應過來。

老人微笑著點了點頭,「是,每到節日或者她的生日,又或者什麼日子也不是,只是她想念父親的時候,她就會用他留下的錢買來巧克力,就像是,父親送給她的一樣。這個習慣一直保留到她離開,現在又被我繼承下來了——我總是喜歡巧克力的,像我媽媽一樣。」

「等文章刊登出來,我給您送過來。」我最後說。

「不了,我之所以願意對你講這個故事,一來是謝謝你把這個帶給了我。」老人慢慢搖了搖頭,輕輕揚了揚手中泛黃並且有些殘破的雜誌,那上面刊登著一幅照片,一個旗袍‘女’子,挽著戎裝的將軍,美人名將,羨煞旁人。

她輕輕的感嘆,「你總說我是大家閨秀,可是你看,真正的大家閨秀應該是這樣的,你看,我的媽媽,多美啊——一直到她老了,我和我‘女’兒陪她上街,那麼多的目光卻都還是落在她身上,大家驚歎贊慕的,全都是她,我小‘女’兒的美國男朋友曾經在我母親面前目瞪口呆,後來對我小‘女’兒說,你外婆連骨頭裡都透著美麗和優雅。」

我的視線,與她一道落在了那微笑著的旗袍‘女’子身上,一點兒也不驚疑她方才所說的,便只是照片,已足以窺見,那樣令人心折的風華與氣韻。

「還有,也是因為我覺得,有些事情不應該被忘記,」她抬起眼睛來看我,重又緩緩的開了口,笑了一笑,又道:「可是我啊,並不需要什麼來刻意記著,永遠也不會忘記。」

———全文完。

風凝雪舞后記:

亦箏笙完結,風凝先要謝謝大家一直以來的支援和陪伴,讓我能夠寫完這個一直都很想寫的故事,謝謝你們!

寫著的時候就有親不斷在問一些相關的資料,在這裡我就簡單的統一答覆做個說明吧,如果不感興趣的親忽略了就好。

雖然做不到完全‘精’確,但這篇文一直是按著時間軸在推,旅歐支部的成立,四一二,一二八,四次反圍剿的霍丘一戰,七七,臺兒莊,衡陽保衛戰。

我知道有很多親都覺得戰爭太多了,但大背景在***年月,又把男主角定位了那樣一個身份,這些就都是很難迴避的。

上海一戰套用了一次淞滬抗戰(一二八)的背景,最後這一戰大家都已經知道了,套用的是衡陽保衛戰。其實寫之前我也猶豫了一下,如果虛構一場架空的戰役做背景,受的限制少,應該會更好寫,名字我都想好了,就叫常衡或者德陽保衛戰,但最後還是借用了衡陽的大背景,常德保衛戰已經隨著《喋血孤城》的上映被大家所熟悉,更為慘烈的衡陽保衛戰也不應該被忘記,風凝寫的只是,與歷史無關,但至少大家能知道,在衡陽曾經有過一場被日方稱為「中日八年作戰中,唯一苦難而值得紀念的攻城之戰」。抗日英雄永垂不朽!

我看到有親已經貼出了衡陽保衛戰的相關資料,謝謝溫哥華的陽光,至於果粉什麼的,神遊已經說了,我也並不想多說什麼。我從來沒有否定過敵後戰場的作用,但也並不覺得正面戰場的流血犧牲是可以忽略的,無論正面戰場敵後戰場,都是中國人的戰場,都是整個民族共御外辱的戰場。如果還是覺得風凝是在洗白什麼的,那我也實在是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當然,那個年代風凝沒有親歷,所以很多理解也很片面,不對的地方要請大家見諒。對於文中的相關描寫,我參照了很多史料和親歷者的回憶錄,像是唐德剛先生的《李宗仁回憶錄》,《張學良口述歷史》,還有葛先才老先生的《長沙常德衡陽血戰親歷記》,蔣鴻熙老先生的《血淚憶衡陽》等等,如果感興趣的親可以去看看,真實的歷史往往比要慘烈得多。

大家問的比較多的還有就是文裡面的幾首詩了,我就一起簡單說下,李白的《長幹行》大家應該是比較熟悉的,亦笙在墨梯‘女’校唸的被薄聿錚聽到的那首詩是普希金的《我曾經愛過你》,紀哥哥臨死前唸的那首是拜倫的《henetoparted》,化名醒園的那兩句詩風凝跟紀哥哥一樣,不知道什麼時候看過就記下了,也不知道作者和全詩,只記得「相見爭如不見,有情還似無情,笙歌散後酒微醒,深院月明人靜」這幾句,後來有親問起就百度了下,是司馬光的《西江月》,貌似有兩個版本。

另外就是亦笙就讀的墨梯‘女’校,歷史上確有其校,是傳教士林樂知1890年創辦的一所教會‘女’子學校,為紀念對建校作出重大貢獻的墨梯主教而定名為墨梯‘女’校(mctyeire’sschoolforgirls),中文名為中西‘女’塾,到1930年才改成了眾所周知的那個名字——中西‘女’中,以「live,love,gro」的‘精’神培養學生。還有文裡出現的飯店歌曲之類,風凝也參照了地方誌和相關資料對著時間來寫,大多都是確實有的,像是百樂‘門’的那首《‘毛’‘毛’雨》,是上個世紀2、30年代紅極一時的歌曲,大家熟悉的《夜上海》《玫瑰玫瑰我愛你》那個時候都還沒有,一直到40年代才問世。還有像是禮查飯店也就是今天的浦江飯店,風凝還專‘門’跑到它的名人房裡住過,去它的孔雀廳裡轉悠,希望能儘可能的還原出一些***味來。

還有一個小細節也有親問過,就是白翠音說亦笙的媽媽是臺基、‘花’煙間,那是最底層***的代稱,之上還有么二,長三堂子,最高一級的就是亦笙媽媽在的書寓,出現在咸豐初年,創始人是朱素蘭,一般書寓先生須得有名師指點過方可掛牌,只賣藝而不賣身,除了說書彈唱,便只是陪酒。陪酒時可與客人親近些,但喝完酒就須與客人保持一尺以上的距離,以示尊嚴。

大致就是這些吧,要是還有回答漏了的或是不清楚的大家留言給我我再補充。

最後再謝謝大家一路陪我走過來,其實上星期天晚上風凝家裡出了事,風凝一度想不寫了,就把上一章當做是最後的結局,反正也只差最後的尾聲了。但是後來又覺得這樣很對不起大家,到今天終於把最後的結章寫好放上,謝謝大家一直以來的支援理解和體諒,真的非常感謝,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