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青春之歌 楊沫 第2頁,共2頁

她不願看見這罪惡的巢穴,彷彿自己一定會死似的,她緊閉眼睛,等著最後的一刻。

「這麼年輕的學生,怎麼你也來到這個地方啦?」

「為什麼打官司呀?」

「你倒是睜開眼呀?這又不是老和尚修行的地方,在這兒閉著眼乾嗎?」

許多女人親切的問詢、招呼聲,使她不得不睜開了眼睛。

潮溼、陰暗、擁擠、發著黴氣的臭味,使她立刻明白這是到了牢房,並不是什麼魔窟和刑場。有人給她讓了個位子,她便坐在炕沿上,由許多女犯人包圍著她。

「你為什麼吃官司?」幾個女人幾乎同聲這樣好奇地探問著。

「不知道。」道靜摸著扭痛了的雙臂,望著許多陌生的臉說,「我教完書走到半道上,猛不防有人把我架上汽車。矇住我的眼,堵住我的嘴,把我送到這地方來。」

「啊呀,這八成是政治犯呀!為什麼也把你弄到這個地方來?你這算老幾呀?」一個蓬頭散發的瘦女人,滿臉煙氣,眼圈烏黑,擠眉弄眼的。

道靜急了,趕緊問她們:「你們這屋裡都是什麼案子?」

一個鑲著金牙的胖女人,生怕瘦女人搶了先,便急急扳著指頭衝著道靜數叨開了:「您要問什麼案子,這可是應有盡有!花案、賭案、煙案、搶案,外帶上拐帶呀,私逃呀,白麵癮客呀!」說到最後一句,胖女人衝著瘦女人一聲冷笑,露出了滿嘴金牙。

瘦女人彷彿受了侮辱,臉上微微一紅,緊接著報復起胖女人:「您不知道!這兒還有那窯子裡的婊子,娼婦老鴇子——整套全乾的臭娘們!這號人,楊梅大瘡長上臉還覺著好大的體面哩!……」

胖女人火了,一個嘴巴幾口唾沫一齊上了瘦女人的臉。一時哭喊聲、臭罵聲,幾乎把腐臭、昏暗的小屋抬起來了。女看守跑過來一陣臭罵,才使屋裡漸漸安靜下來。道靜心裡好膩味。這些烏七八糟的都是些什麼人呀?她希望把她放在政治犯一塊兒,就是槍斃也比這兒好。她一個個把屋裡擁塞著的女人都看了一下:有幾個鄉下打扮的女人都耷拉著腦袋無精打采;可是另一些穿著又髒又舊的綢綢緞緞的女人,卻一點也不愁——有的哼著淫蕩的小調;有的往嘴裡吞著鴉片煙丸;有的仰面朝天躺在木炕上,噴著菸圈翻著白眼。

「啊,這些人好像在哪裡見過?」道靜站在牆角暗暗思忖著。忽然,父親的姨太太,母親兇狠的臉,淫蕩的小調,劈拍的麻將牌響……過去許多忘了的情景和人物,此刻全在她腦際清晰地浮動起來了,她厭惡地吐了口唾沫,不願再想這些。看看炕上沒地方,便蹲在牆角抱著腦袋裝起睡來。

地上潮溼寒冷。她蹲累了只好坐下來。一夜哪裡合得上眼。她反覆地想著國民黨為什麼把她搶到這兒來?他們怎會知道她的呢?如果因為傳單,因為革命的朋友,那為什麼不把她關到政治犯一塊?她想起箱子裡的衣服口袋裡還裝著幾張散發剩下的傳單,箱子底下還有戴愉給她的秘密刊物,他們會不會搜出來呢?「就為這個,國民黨也許會槍斃我吧?」想到這兒,她覺得又燒又冷,瞪著眼睛毫無睡意,直到天快亮的時候,她才打了個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