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麼不決心留他住下?為什麼不想盡辦法幫助他?……有阻礙嗎?為什麼不衝破這些阻礙?」彷彿是自己出賣了同志似的,她的心裡感到了難忍的疚痛。她恨自己脆弱、猶豫;恨自己沒有決心保護自己所尊敬的人;她也更加恨起餘永澤的落後、自私。整天整天她就那麼呆呆地坐在窗前,望著窗外翠綠色的孤單的小棗樹。她覺得世界忽然變了色,她覺得她剛剛敲開的幸福的大門,在她剛要邁進的時候,卻突然緊緊地關閉了!沒人的時候,她拿出盧嘉川留下的提包捏著、思索著——並沒有依照他的話把它燒掉,她總還希望他會來拿它。很快的,她變得蒼白而憔悴。
「怎麼啦?為什麼苦惱?」餘永澤覺察到了道靜的變化,有一天,忽然這麼問她。但她只是搖搖頭不說什麼。可是,餘永澤還不斷地問。問得她發煩了,不由忿忿地說:「是個有良心的人誰也過意不去!是出賣不是出賣誰知道呢?……」
餘永澤瞪著小眼睛,一絲含著譏諷和輕蔑的笑容浮在他的嘴角:「又是為貴友盧先生嗎?……那麼,我勸你還是死了心吧!像這種鋌而走險的人有幾個有好結果的!」
道靜直直地看著餘永澤。沉了沉,她一把抓住餘永澤的手臂慌促地喊道:「真的?你怎麼知道他?……他被捕了嗎?」
餘永澤帶著驕傲的自信的神氣點點頭。他要破釜沉舟地使道靜對盧嘉川絕望,雖然,他並不清楚盧嘉川是否被捕了,但是仍表示了深知箇中秘密的神氣。
道靜再也忍不住了,她趴在桌子上,雙手抱住頭低聲地啜泣起來。為了她深深敬愛的同志的不幸遭遇,她再也不去顧忌餘永澤的譏笑和妒忌。餘永澤站在旁邊,憤懣地緊咬著薄薄嘴唇,終於他也忍耐不住地發了火:「我不相信你的共產主義真有這麼大的力量……啊,可惜被抓走啦,不能成其好事啦……不要緊,好在你的‘同志’還多著哩……」
「住嘴!」道靜暴怒地跳起來,「我不允許你拿我的痛苦開玩笑!」歇了一下,她哭著說,「真沒有心肝!眼看好好的一個青年人被抓走啦,要喪命啦,你還幸災樂禍、冷嘲熱諷……
去你的!」她用手推開餘永澤,一下子跑出屋外去。
晚上道靜回來的時候,兩個人都哭著——都為他們不幸的結合悲傷著。
生活是黯淡的。道靜彷彿一個人生活在無人的孤島上,沒有親人,沒有朋友,沒有人瞭解她的痛苦和希望。但是有一件事卻使她明白了:這就是政治上分歧、不是走一條道路的「伴侶」是沒法生活在一起的。光靠著「情感」來維繫,幻想著和平共居互不相擾,這只是自己欺騙自己。
「離開他,不能讓他毀滅我的一生!」道靜的決心慢慢成熟了。
有一天,道靜又拿出盧嘉川留下的提包來,她想該把它燒掉了。他絕不會再來了。她忐忑不安地開啟了提包,立刻一卷卷紅色、綠色、白色的紙片露了出來。看見這些紙片,她又是難過又是歡喜。「朋友,我又好像看見你啦!……」
當盧嘉川剛剛把這些東西交給她的時候,她很想看看裡面放的是什麼,但她又感覺這樣做不對,便遏制住自己,把它放在一包破棉絮裡藏起來。現在她可再也不能忍耐了,她把屋門上好,把紙片擺在桌子上,懷著新奇而又興奮的心情拿起其中的幾張讀起來。這些紙上印的都是標語、口號,紙張是薄的,字跡是小的,一張張的油印宣傳品上清晰地寫著這樣的字句:
慶祝紅軍粉碎國民黨四次圍剿的偉大勝利!
中國人民武裝起來,打倒日本帝國主義!
中國共產黨萬歲!
中華蘇維埃政府萬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