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情況並不都是這麼順利的。從景山東街到天橋總集合處路途並不算遙遠可是今天走起來卻一步比一步艱難。監視、阻攔學生們前進的軍警越來越多反動統治者到處佈滿了荷槍實彈的警士。雖然哪兒也沒有失火可是路旁到處擺列著水龍和各種消防器材。道靜、侯瑞、劉麗、韓林福、吳禹平摻雜在許多男女同學中間接二連三地搶奪水龍打碎消防器向攔阻他們、毒打他們的軍警肉搏。道靜、曉燕、李槐英她們都幾次三番地被打倒在地上頭蓬亂了臉青腫了鼻孔淌著鮮血但是她們和許多被打倒的同學一樣立刻又昂然地立起來不顧一切地繼續向前衝去。……
王教授開始是拉著他的妻子一起在隊伍中行進的可是後來他的喉嚨嘶啞了過度興奮使得身體顫巍巍的沒有力氣了漸漸落後下來。王夫人反而攙著他。每當衝突緊張時他總像個青年小夥子性急地闖向前去可是他的學生們攔阻他把他放在安全的中心。人們的心中對這個老教授充滿了崇高的敬意像眾星捧月般擁戴著他在寒冷的冬日一步步艱難地走向前去。
王鴻賓教授正走著忽然聽見有人在喊他:「老王!王鴻賓教授!」
這聲音可熟是誰呢?他搖晃著腦袋向各處望去卻沒有現喊他的人。最後還是他身邊的王夫人指給他說:「你看那不是老吳!」
王教授踮起腳在騷亂的人群中極目搜尋——終於在從他旁邊走過的隊伍中現了吳範舉教授。他那個西瓜樣的亮頭耀人眼目地顯現在年輕人的黑中。王教授同時看見在他旁邊還有幾個白蒼蒼的頭。沒有問題這也是些教授們。因為帽子被打掉了他們一個個全在凜冽的寒風中光著頭。
這個意外的相遇使得老教授的心中突然激動起來。他扭過頭用炙熱的眼睛看著夫人說:「秀!你看!……」他指指那些白蒼蒼的頭想要說什麼可是還沒顧得說出來忽然又指著不遠處一堆正和軍警搏鬥的人驚異地喊道「秀!你看!那是工人們呀。看他們——工人也參加這個遊行行列了!」他正揮舞著手臂欣喜地探著頭喊著猛不防一根長長的皮鞭穿過擁戴著他的人群兇狠地照著他的頭部抽了過來。教授這時勃然大怒。他頭也不回對那皮鞭的來處輕蔑地連看也不看一眼依然揮著拳探著受了傷的莊嚴的頭向工人群眾高聲喊道:「工人兄弟們!歡迎你們呵!全中國人民一致團結起來呵!」
「工人兄弟們團結起來呵!」隨著王教授嘶啞的喊聲無數的年輕人也喊起來了……就在這時王教授的面孔由剛才的憤怒、激昂變成了孩子般的明朗、柔和了。看!他看見了什麼呀?他看見那些被打了的工人群眾正和被打的學生們衝破了敵人的大刀和皮鞭緊緊地握著手並且擁抱在一起了。他的眼睛潮溼了。他握住王夫人的手緊走了兩步喘喘地說:「聯合起來了!全中國就要這樣團結對敵了。」
遊行隊伍中開始幾乎是清一色的知識分子——幾萬遊行者當中大中學生佔了百分之九十幾其餘是少數的教職員們。但是隨著人群激昂的呼喊隨著雪片似的漫天飛舞的傳單隨著劊子手們的大刀皮鞭的肆兇這清一色的隊伍逐漸變了。工人、小販、公務員、洋車伕、新聞記者、年輕的家庭主婦、甚至退伍計程車兵不知在什麼時候也都6續湧到遊行的隊伍裡面來了。他們接過了學生遞給他們的旗子彷彿開赴前線計程車兵忘掉了個人的安危毅然和學生們挽起手來。
在北大的隊伍中道靜支撐著虛弱的身體一晃一晃地走著。
這時在不斷被衝散的北大隊伍中有一部分人已經失掉了聯絡王曉燕、李槐英全不見了。交通隊忙著聯絡糾察隊忙著整理隊伍。於是時間不大零亂的隊伍又列成了整齊的行列。雖然人們行進得很慢但還是在前進、前進。
北大大隊走到前門裡郵政總局的門前時正在人群當中走著的林道靜突然面色漲紅、咬緊嘴唇怒衝衝地似乎要向旁邊什麼地方奔去……
「怎麼啦?你?……」那個同學位住她驚疑地問。
「不沒有什麼。快走!」道靜鎮靜了一下嘴角隱現了一絲微笑重又舉步行進了。
原來是這麼回事:道靜是靠左邊的馬路走著的。當她們的隊伍經過郵政總局的門前向前門行進時站在郵政局高高的臺階上的一個男子使她的神經猛然震動了一下。她清楚地看出那是餘永澤!他正悠然地站在臺階上和旁邊的一個西裝革履的闊綽男子指指點點地談論著什麼。當道靜凜然的眼睛和那雙亮亮的小眼睛碰在一起時她看出了他是在欣賞著這遊行的行列在欣賞著她青腫的嘴臉和鼻孔流出的鮮血。於是她被激怒了!她氣得幾乎想跳過去罵他一頓但是她很快就平靜下來用鄙夷和憎惡代替了一切。
大隊過了前門大柵欄後就遇見了東北大學、北平大學、師範大學和弘達中學等十幾個學校的遊行大隊。當他們歡呼著匯合一起向南走了不太遠之後又遇見了從西城各城門外爬著城牆跑進城裡的清華、燕京的遊行隊伍。同學們這一陣狂熱的歡呼連站在一旁監視著他們的軍警都有的被感動得放下了手中的刀槍。一個年輕計程車兵悄悄地走到王教授的身邊突然舉手向他敬了一個禮並且低聲說道:「俺們也是中國人……上級命令沒有辦法啊……」說到這裡他用袖子擦去眼角的淚水戀戀不捨地扭頭走開了。
在天橋總彙合點足有一兩萬名各個學校的同學列成整齊的大隊向路旁擁塞著的廣大群眾開了第一次市民大會接著這匯合了學生和市民的遊行隊伍便開始向城裡進。
但是這巨大的人群走到前門五牌樓時前門的鐵門已經緊緊關閉了而且一陣刺耳的槍聲劃破寒冷的上空開始向遊行群眾的頭頂上銳聲地呼嘯而過。
「不要怕!不要動!」侯瑞和道靜迅得到交通隊傳來的指揮部的命令。命令像電一樣快地傳到了各個核心、各個遊行群眾當中去。於是幾萬人的隊伍就在槍聲中像巨大的山峰般屹立在冬日的斜陽下。沒有人動沒有人跑。人們只是握緊拳頭怒視著從頭頂上飛過的槍彈。激盪在每個人心頭的不是恐懼而是更大的憤怒……
除了槍聲再沒有其他聲響。在這異常安靜的一霎間像奇蹟般一個驚人的景象在道靜的眼前出現了:一個高大的面色像鐵石般的青年人突然出現在前門外停止開行的電車頂上。這個人就是江華。好幾天沒有聽到他的訊息這個受了傷的人怎麼一下子竟在這個地方出現了?道靜看到他心臟驚喜得狂跳起來。就在這時只見他在全體被阻攔的青年學生面前在萬千個在槍聲中並不驚慌逃竄的市民面前把頭揚起來忘掉了還在耳旁呼嘯著的子彈站在高高的電車頂上豪壯地向圍在四周的市民和各校學生高聲講演起來:「親愛的同學們!一切不願當亡國奴的同胞們!……」江華銅鐘般的聲音嗡嗡震響在這寒冷的前門廣場上。一天滴水未進的遊行者這時忘了飢餓忘了寒冷忘了密佈四周、殺氣騰騰的軍警都不約而同地踮起腳尖、側著耳朵來聽這個學聯負責人的講話。
「我們的示威遊行集會沒有別的目的我們只是要表示我們真正的民意!現在有人說華北自治運動是出自所謂人民的心願這完全是日本人和漢奸賣國賊假借民意的造謠!是欺騙!是別有用心的鬼把戲!……」
一陣狂烈的掌聲和歡呼聲完全掩蓋了斷斷續續的槍聲。
數倍於遊行學生的廣大市民群眾這時簡直像開了鍋的沸水也突然爆了移山倒海的狂呼:「打倒日本帝國主義!……」
「打倒漢奸賣國賊!……」
呼聲喊過槍聲又猛烈地響起來。這時電車上的江華不見了。一陣憂慮一霎間突然壓上道靜的心頭「他怎麼樣了?被捕了?還是又受傷了?……」但是在激烈的緊張的鬥爭中個人的一切卻顯得那麼渺小和微不足道道靜對於江華的擔心不過在心頭一閃就過去了接著就和千千萬萬的人群一起更加激昂地喊出整個中華民族的聲音:「打倒日本帝國主義!」
「中國人起來救中國!」
「反對分割領土的自治運動!」
「反對危害民族生存的內戰!」
「不願當奴隸的人們起來鬥爭呵!」
……………
道靜的喉嚨嘶啞了千萬個青年的喉嚨都嘶啞了。塵土、眼淚和鮮血混凝在他們的臉上。在不遠的前面道靜又瞥見了王鴻賓教授和他的夫人。老教授的眼鏡已經被打碎他肥大的棉袍也已被扯爛滿是塵土的臉上凝結著血跡。但他仍和夫人互相緊緊地攙扶著而且昂然地站在人群的前面。
「一邊是神聖的工作一邊是荒淫與無恥。」道靜的心裡忽然響起了這句話這時在她眼前——在千萬騷動的人群裡面——盧嘉川、林紅、劉大姐、「姑母」、趙毓青還有她那受了傷的、剛才又像彗星一樣一閃而過的江華的面龐全一個個地閃了過來;接著不知怎的胡夢安那個狼臉、戴愉那浮腫的黃臉還有餘永澤那亮晶晶的小眼睛也在她眼前閃過來了。排山倒海的人群遠遠的槍聲湧流著的鮮血激昂的高歌……一齊出現在她的面前像海濤樣洶湧著。由於衰弱的身體加上過度的激動與疲勞這時她突然感到一陣眩暈幾乎跌倒。可是她旁邊的一個女學生用力抱住了她。雖然彼此互不相識但是她們緊緊地擁抱在一起了。
關閉的城門並不能攔阻英勇無畏的青年遊行者他們儼然是攻堅的戰士一行行一隊隊在怒吼的寒風中就像在狂擂的戰鼓中向敵人開始了頑強的攻擊戰。城門終於被人的海洋衝破了——敵人不得不在狂怒的人群面前開啟了城門。於是浩浩蕩蕩的隊伍又繼續前進。
「打倒日本帝國主義!」
「民眾們組織起來!武裝起來!中國人起來救中國呵!」
無窮盡的人流鮮明奪目的旗幟嘶啞而又悲壯的口號繼續沸騰在古老的故都街頭和上空雄健的步伐也繼續在不停地前進——不停地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