現在時局不靖外面謠傳甚多為諸君前途計為本校榮譽計也為上司的命令所訓故今日要與諸君懇切一談……」
「談吧!談吧!不要浪費時間啦!」學生當中不知從哪裡這樣一喊蔣校長站在臺上急忙從大皮包裡拿出一疊文稿從中抽出一張又對站在他身旁的國文系主任胡適看了一眼就對著文稿高聲說道:「適才教育部來了訓令特在此間向諸君一讀……」於是他清清嗓子高聲念道:「爾今國難嚴重平市各校對於時事迭有表示其愛國之誠政府及社會均已深察。惟目的與行動不可矛盾此亦愛國青年所當體省。今後凡罷課遊行或離校活動之事必須由諸師長勸阻此種越軌行動……」
「報告!」唸到這裡突然一聲尖銳而激昂的聲音把蔣夢麟校長的聲音打斷了。接著胖胖的張蓮瑞跳起來指著自己頭上的白紗布向這位站在臺上的校長大聲詰問道:「校長您是一向主張公道的請問您來給我們念這種顛倒黑白的訓令是什麼意思?難道赤手空拳的學生為了表達一片愛國熱情為了抗議漢奸們對華北領土的廉價拍賣竟是越軌的行動?我們多少學生無辜地受了像我這樣的重傷為什麼教育部不去聲討那些漢奸賣國賊?不去為他自己的學生伸冤報仇?卻反而誣賴我們堂堂正正的愛國行為是越軌行動?……蔣校長請您回答!」
「回答!回答!」張蓮瑞的聲音剛消失禮堂的各個角落全轟雷似的響起一片「回答」的吼聲。
蔣夢麟站在臺上薄明的光線照見他的瘦臉越灰暗、焦黃。他拿著那張訓令的手不住地哆嗦——哆嗦。他咬緊嘴唇激怒地向坐在臺下的學生們瞪視了一陣好容易捺下心頭的惱火剛想說什麼可是臺下卻爆了更加強烈的喊聲:「蔣校長日本人把你堂堂大學校長都扣留了三個鐘頭難道你不覺得憤慨麼?不以為羞恥麼?」
「蔣校長你應當為民請命你應當幫助學生的正義行動你不該為了自己的飯碗給當局拍馬屁!」
「………」
臺下亂成了一片。雖然有幾個特務學生大喊「肅靜!」
「開會!」可是憤怒的學生群卻像迸裂的火山一團團抑制不住的火焰一個勁地熊熊向外噴射!大禮堂的各處全展開了對蔣夢麟校長的口伐——一陣比一陣緊的詰問。
站在臺上的蔣校長和他旁邊的另外幾位學校負責人全呆若木雞地鵠立在那裡。他們不聲不響地看著沸騰了的學生們。等下面的聲音稍稍平靜了忽然戴著金絲眼鏡、圍著一條講究的毛圍巾、白白淨淨的胡適「博士」把蔣校長向旁邊一推自己站在他的位置上高聲講起話來:「同學們蔣校長一片憂國憂民的心你們不要誤會。你們罷課已經快一週了這樣下去怎麼得了?你們是學生還是政治家?救國要有真本領赤手空拳、散傳單、喊口號鬧了半天受傷的是誰?捱打的是誰?被捕入獄的又是誰?還不是你們這些年幼無知的青年學生。我們的中央政府對於日本人要講策略、講戰術不可逞一時之勇蠻幹、傻幹。所以我奉勸你們愛國也應當講究一點方法要找正確途徑……」
在他娓娓而談的時候學生群中早有人不斷出了「胡說!」「瞎說八道!」的吼聲當他談到「要找正確途徑」的時候臺下幾百個學生呼啦一下子全站了起來並且一齊高聲怒喊道:「滾下去!沒人聽你的屁話!國民黨的走狗胡適滾下去!」
畢竟是胡適博士修養自與眾不同。對著這些當面辱罵他的學生他不但不像蔣夢麟那樣氣得面孔黃反而氣勢洶洶地把圍巾用力向後一甩把雙手向腰裡一扠活像戲臺上的打手高聲對臺下喊道:「我是堂堂政府委任的大學教授我為什麼要滾?……我就是不滾!就是不滾!」
「打這個恬不知恥的走狗!」臺下一片激怒的喊聲還是震動了臺上的胡博士。他一看情形不妙——臺下已經有人直奔臺上而來。機靈萬分的這位博士立刻拉起蔣夢麟校長並且對旁邊幾位先生一努嘴:「走快走!」
他一邊直奔樓上走去一邊還振振有詞地對身旁神情慘淡的蔣校長說:「對牛彈琴——何必對牛彈琴!……快走!夢麟快走!」
就在胡適高喊「不滾」的時刻被李槐英拉起來也站在人群當中的鄧雲宣對著他身旁的林道靜長吁了一口氣並且低聲在她耳邊說道:「你勝利了!完全應當罷課抗議!真是斯文掃地!斯文掃地!……」
林道靜正雜在興奮的人群當中走出北大三院大門口的時候王曉燕不知從哪裡一下子竄到道靜的身邊並且一把緊緊拉住她的胳膊面孔漲紅地小聲說:「你的主張對!還是來參加這個會好。不然怎麼會叫胡適這樣丟盡了人?!」
這時侯瑞和吳禹平、劉麗他們也走了過來。他們沒有和道靜說話但是從他們對道靜投過來的眼色——那種興奮而讚許的眼色中似乎說出了同樣的話:「你的主意太好了……你看我們北大學生可不落後了吧?」
道靜也看了他們一眼並沒有說話。可是她的眼睛卻這樣回答了他們:「群眾一旦起來了你們看什麼樣的魑魅魍魎能夠不一掃而光呵?」